第24章 所謂真相
林臻感到徹骨的寒冷,就像渾身j□j着被埋在大雪之中一般,他想要睜開眼睛,但怎麽也睜不開。忽然,身上的冰冷感消失不見,耳邊不再是死一般的寂靜,開始嘈雜起來,樂舞生、談笑聲,他像是從死亡逃脫,重新降臨到這個世界。
他終于睜開了眼,卻覺得四肢用不上力,掙紮了一陣後才發現自己竟被一個女人抱在胸口,而他的雙手,軟軟短短的,顯然不是成人的手,更像是小嬰兒的手。
他試着說話,但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軟糯糯的,與他原本的聲音大相徑庭。
“乖兒,想說話啊?”上方傳來溫柔的女聲,林臻擡頭一看,發現抱着自己的正是梓幽。梓幽臉色有些憔悴,唇色很淡,像是失血過多的樣子,但是臉上卻挂着幸福溫馨的笑容。
怎麽回事?難道他成了梓幽的孩子?
林臻愈發覺得自己做夢的神奇,他失神地看着梓幽,卻覺得這樣被梓幽抱在襁褓裏的感覺分外熟悉,而梓幽身上淡淡的體香也讓他聞起來安心舒适。
“才滿月,能說什麽話啊?”一個帶着笑意的男聲響起,接着,林臻的眼前出現了夜雨的臉。夜雨低着頭,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臉,道:“小怪物,就是為了生你,看把你娘折騰成什麽樣子了?”雖是責怪,但卻充滿了寵溺。
梓幽嗔道:“你怎麽胡亂稱呼你兒子?要是他是小怪物,那你豈不是老怪物!”
“是是是,那你就是老怪物的夫人,專門幫老怪物生小怪物的。”夜雨調笑道,小心翼翼地接過林臻。
林臻被夜雨抱了起來,才看到梓幽穿着內衣,坐在床上,正在坐月子。然後他聽夜雨道:“小怪物的滿月酒可真夠有面子的,大家都趕來看稀奇,啧啧,神魔結合之子,這還是開天辟地來第一次啊。”
梓幽嘆道:“我懷着他被剝了仙骨,沒想到他反而沒事。紙包不住火,天界那邊很快也會知道,我怕天樞他們北鬥一派就加害于孩子。”
夜雨道:“想這麽多做什麽?來來來,我們的小怪物還沒有名字呢,滿月這天取個名吧。”
梓幽見夜雨一臉樂觀的樣子,擔憂也只好放在心裏,她伸手描着林臻的輪廓,道:“未來很可能發生不幸,你我不能護他一生,希望他在沒有我們時也能平安生活……便叫渡離吧。”
夜雨道:“取個名字幹嘛也那麽慘兮兮的?不過這個名字好聽,喂,小怪物,從此你就叫渡離了,記住沒?”
夜雨捏了捏林臻的鼻頭,林臻怔怔地看着夜雨,這才知道原來渡離是夜雨和梓幽的兒子的名字。
只是為什麽,他會夢見自己成為夜雨和梓幽的兒子?
還未做細想,周遭又起了變化。
他看到夜雨帶着幾分決絕的背影;看到梓幽憤怒地指天唾罵;看到夜雨麾下的妖魔與天兵天将厮打在一起;看到變色了的天,看到滿地遍野的火,看到慌亂作一團的衆妖魔,看到平靜而微笑着的夜雨,看到堅定着握着夜雨的手的梓幽……
“小怪物,想要以後看不到你了,心裏還真有點舍不得。”夜雨用手眷戀地摸了摸被梓幽蹲下來緊緊擁抱着的林臻的臉,“你爹呢,是個老怪物,拖累了你娘,将來可別學我。”
梓幽強顏歡笑道:“這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幸的是他那麽小,也記不得什麽骨肉分離之痛,不幸的是,才三歲,就要沒了父母。”
夜雨長嘆一聲,伸手點着林臻的眉心,林臻只覺身體忽冷忽熱,感官逐漸沒有那麽靈敏,全身一麻後,看見夜雨這麽一會兒,額間已經泌出了汗。
他轉身,對身旁的男子道:“淩西,我已将渡離的力量暫且封印,你帶着他,現在快逃。”
男子轉眼化為一只巨犬,看着夜雨和梓幽,因為不舍而在猶豫。
梓幽看着快要蔓延過來的天火,咬牙道:“淩西,快帶渡離走……快啊!這裏能把他送出去的也只有你了!快啊!跑啊!跑啊!”
火舌舔着房窗,這天降之火直灼人心骨。
夜雨施法,将林臻封印到了淩西體內。然後他與梓幽兩人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火海。
林臻莫名其妙地就身在犬妖的身體裏,渾身被透明的屏障保護着,可以看到淩西的內髒和視野,他感覺到淩西奔跑了起來,忍住烈火焚燒之痛,穿越火海。
“你身上流着的血,是你的罪,但卻是我們的希望。”一邊跑着,淩西一邊對着在自己體內的孩子說道。
林臻看着消失在天火中的夜雨和梓幽,眼眶一熱,竟然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內心湧現無限的悲傷與哀痛。
淚眼朦胧中,他透過淩西的眼看到那片被火映得通紅的天,而天上浮着一個人影。
是他放的火嗎?
林臻微眯着眼睛,沒想到真的把那人看清楚了,卻不由一愣,然後是巨大的震驚。
他不知道淩西帶着他跑了多久,身邊的景物快速變換着,火海、草原、樹林、山丘、小溪……最後來到了雪地。
大雪紛紛揚揚地下着,地上早已積了厚厚的一層。
淩西沒有再奔跑,而是慢慢走着,氣喘籲籲,似乎已經精疲力盡。他道:“渡離,你醒着在嗎?”
林臻無法說話,接着淩西繼續道:“可能你不知道,離你父母雙亡那日,已經過了七十二年了。”
七十二年?
林臻只覺得在淩西身體裏待了沒有多久,沒想到竟然已經七十二年了嗎?
對啊,這是夢境,他怎麽較真起來?
淩西的語氣有些沉重:“我要不行了,渡離。我必須把你放下,不然你會和我一起死的。”
林臻看着他身旁的景物,只覺得分外熟悉,終于,在淩西停下的那一刻,他驚駭地認出,這裏正是林家莊附近,而師父曾說過,就是在這一棵松樹下的雪地,撿回了自己。
怎麽回事?
究竟怎麽回事?
林臻此刻好像又不再是那具身體的主人,他的視線脫離了淩西,看到淩西用上自己最後一份力,将封印着的孩童從體內剝離,而被封印着的渡離,又回到了嬰兒的樣子,在襁褓裏安詳地睡着。
林臻驚訝得來半天不能回神,他看着淩西化為人身,将渡離放在雪地上,然後離開;他看着遠方有人走來;他看着那人将嬰兒抱起;他看着那人環顧四周——正是林武無疑!
“怎麽會……”林臻喃喃着,看着林武将嬰兒抱回林家莊,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追上去,一問究竟,但是卻無法挪動身體。
一番掙紮後,他夢醒了。
林臻睜開眼,房間裏一片昏暗,微弱的晨曦透過窗戶進入房間裏來。他的心因為剛剛那漫長而逼真的夢境砰砰直跳,後背早已出了一身冷汗。他動了動身,才意識到自己正被人緊緊地擁在懷裏。
感受到懷裏的人在動,蕭陵也醒了,他睜開眼道:“師兄,你醒了?”
林臻詫然:“你抱着我幹什麽?”
蕭陵趕忙在林臻發火前松開林臻,解釋道:“師兄昨晚掉進了湖裏,半夜發冷,我怕師兄冷,所以才抱着師兄。”
林臻倒沒生氣,聽着蕭陵的聲音,他忽然想起了夢境裏他透過淩西看到的一幕,久久沒有開口回應。
蕭陵見林臻不回答,輕聲問:“師兄,睡了?”
林臻道:“沒呢。”
兩人面對面地躺着,蕭陵在林臻醒後自動往床邊挪了挪,然後道:“師兄,對不起。”
“啊?”林臻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蕭陵道:“是我錯了,我不該和師兄争執的。”
林臻一聽,才想起來昨天在現實中發生了什麽事情,對于他來說,好像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一樣,根本無法再氣起來了,他只有道:“沒事。”
蕭陵頓了頓,還是決定試探道:“師兄……身體是不是還不舒服?”
“……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只是思緒太混亂了,現在還處于震驚之中。
“做夢了?”
“嗯。”
蕭陵警覺道:“做的什麽夢?”
林臻遲疑了一會兒,回道:“記不得了。”
蕭陵也沒懷疑,額頭低着林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半夜一直在照顧林臻,才睡了兩個多小時,非常疲倦,他幾近低語般道:“師兄,以後我們別吵架了。”
“容銘把你帶過來的時候,我真的是……頭一次那麽慌亂……師兄,把我說的那些話都忘了吧,我不會再對你怎麽樣了……你別氣了,氣多了對身體不好……”
蕭陵真的是太累了,說着說着,聲音越來越不清楚,最後就這麽沉沉地睡去了。
蕭陵的話一字一句地落在心頭,林臻心裏複雜得很,說不感動是假的,說不動情也是假的,蕭陵對他的好,他是知道的,這份好超過了師兄弟的關系,他也知道的。
林臻不是要故意折騰蕭陵,若問天下誰對蕭陵最好,那肯定是林臻,不然蕭陵也不會如此地袒護他,只是他心裏太糾結,道德與人倫束縛着他,弄得他心煩意亂。
而且,又有了剛剛的夢境……
林臻對夢境裏的真相半信半疑,他寧願那就是一場無頭無腦的虛幻夢境,但是一切感觸的真實卻讓他心裏又覺得這就是真相。
如果是虛驚一場,那還好,但如果是真實的呢?
林臻看着蕭陵熟睡的臉,再次想起他離開火海時透過淩西的眼看到的那一幕。
他看到了在天上放火的那人的面容,高高在上,倨傲而冷漠。
幽藍色的戰甲,英俊的面容,帶着寒意的桃花眼,緊抿着的嘴角
——蕭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