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空城燈火
白穹是妖魔之身,不必睡覺也能養好精神,因此由他守着,林臻躺在床上睡覺,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白穹就會搖醒他。
然而這一覺睡得異常安穩,林臻感覺自己從未如此熟睡過了,明明是身處不知藏有什麽玄機的空城裏,卻能如此放松地睡去,一眠無夢,期間也沒被白穹叫醒,待到他自己醒來時,外面竟然已經天黑了。
他一驚,屋內已被點亮了燈光,白穹并沒有在床前,他趕快下床,喚道:“白穹?白穹?”
“哎喲我在這兒呢。”白穹從屏風後走了進來,“我在窗口那裏看外面的情況。”
林臻望着燈火,道:“你點的燈?”想象一下,若是全城都是黑黢黢的,那麽就只有他們這裏有光亮,豈不是太引人注目了?
白穹搖頭:“不是,天色一暗,燈就自動燃上了。其他房間也是。”
林臻一驚,燈會自己亮起,看來這城裏必然有鬼怪無疑。但是又沒來傷害他們,是沒注意到還是心存善念?
“你這一覺睡得太長了。”白穹嘆氣道,“一入夜,這座城就更不對勁了。”說着,他帶着林臻走到窗前,林臻一看,滿臉愕然。
窗外哪裏有半分早上那空城無人的樣子?只見街道上張燈結彩,人來人往,熱鬧程度不輸東京的夜市。方才沒注意,現在才發現城中早已告別寂靜二字,在樓上都能聽到樓下的喧鬧聲,仔細一聽,林臻還能聽到好幾個踩上樓梯,說說笑笑的聲音。
“這……這怎麽回事?”林臻低聲道,“難不成這裏的人都是夜裏才出來活動?”
那也不對啊,來的時候客棧裏明明沒有人,這些人究竟是從哪裏出來的?
白穹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并沒有人氣。”
“那他們難道都是鬼?”那麽多鬼,那這豈不是一個巨大的鬼城?
白穹面色凝重道:“林臻,他們也不是鬼。”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看着窗外的車水馬龍,也并無重複之景。
林臻深吸一口氣,道:“管他們是什麽,我們待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出去看看吧。”說罷,他鼓起勇氣,推開了門,只見走廊處已經是一道亮堂,不知什麽時候已挂上了一排一排的紅燈籠,在一片熱鬧聲中也并不顯得滲人。
林臻和白穹趁着走廊還沒有人,趕快下樓,只見樓下已經坐滿了人,桌子上擺滿酒菜,客人們把酒言歡,說說笑笑,吃得好不開心。掌櫃的在臺後撥着算盤,想着今天的收入,笑得嘴角咧起,十分高興。
林臻趕忙又帶着白穹上了樓,回到房間裏。看來下樓時必定會碰見這裏的“人”了,要出去,只有翻窗出去。
所幸這裏是二樓,并不太高。白穹化為狐貍,趴在林臻肩頭,而林臻則将劍系在腰間,扒着窗臺,翻了出去,然後輕聲念咒,跳了下去,落在了客棧前的草地上。
這裏被一叢矮灌木遮擋,林臻帶着白穹,半跪在地上,近處觀察着街道來往的人,男女老少,衣着普通。如是等了一會兒,林臻才敢帶着白穹走了出去,然而并沒有什麽奇怪的現象發生,行人面色不改,依然是一派人來人往之景。
林臻道:“白穹,我們再走一走,晚上形勢有所變化,說不定結界已經解開了。”
白穹點了點頭,但不好公然變回人身,只有由林臻抱着,沿着街道行走。
沒想到還真的沒再出現鬼打牆的現象,他們走出了那一塊兒區域,來到一個兩路交彙的地方,像是一個圓形的廣場,格外寬敞,一群群穿戴華麗的男女正在中心跳舞,時而散開時而聚集,林臻看了看,大概有兩百來號人的樣子。
鼓聲,琴聲,瑟聲,鑼聲,各種奏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組成歡樂的樂曲。圓形廣場上的男女踩着舞點,歡快而輕盈。
北面修了一棟紅樓,樓上是一個精致的看臺,然而卻無人倚欄觀看。
白穹道:“這兒可真熱鬧啊。”
林臻皺眉,道:“這倒像是什麽慶典……”
話音剛落,那跳着舞的人像是分成了兩條支流一樣,竟分別從左右兩側過來圍住了林臻和白穹,手拉着手,圈成一個圓圈,繞着林臻跳舞。
林臻拔出劍,但是那群人卻像是沒看到他的劍一般,依然笑盈盈地,歡快地舞蹈,也并沒有對林臻做出什麽攻擊性的行為。
“這是什麽情況?”白穹驚詫,“他們這是在……歡迎我們嗎?”
林臻也摸不清楚他們究竟要幹什麽,帶着白穹想要出去,然而這個圈卻越圍越小,人群最後分成了十來圈,緊緊地圍着林臻。這時,奏樂聲進入了高|潮,鼓點越來越密集,琴聲越來越猛烈,林臻竟出現了暈眩之感,眼前出現了幻覺。
“林臻……”
“林臻……”
“林臻……”
耳邊想起許許多多不同的喚着他的名字的聲音,他想起了那只千眼狐貍,又想起了那條巨蛇,腦袋裏浮現出那大火燎原的夢境,一時間極為混亂。
這時,一個格外悅耳的男聲響了起來:“林臻。”
這一聲,猶如一條繩子,将溺水的林臻救了上來。林臻的眼睛頓時恢複了清涼,只見身旁的人群都已經散了。
燈火依舊,而城中卻一片寂寥,好似又回到了早上的空城一般。
林臻還以為是到了一定的時間,所以“人”又不見了。剛回過神來,就聽白穹興沖沖地道:“主人!”
林臻回頭,看見了自己這輩子所見到的最好看的人兒。
剎那間,天地萬物都為之黯然失色,人間百花都為之驚豔。
男子額懸紫玉,身着紫色長袍,袍面是反複的雲藻珠紋,衣物層層疊加,整潔莊嚴,一絲不茍,獨特的氣質渾然天成。
鳳眸深邃,眉似新月,膚若羊脂,唇若嬌櫻,是冬日裏驚豔的紅梅,明豔冷傲,又似黑夜中的彎月,孤獨皎潔。
他注視着林臻,眼底是寒冬凜冽而簡單的夜,臉上沒有再多的表情,“多謝公子照顧我家幼狐,在下顏鏡。”
顏鏡!竟然是神氏子顏鏡!
林臻有些反應不過來,愣愣道:“你……你是顏鏡?”
白穹在一旁笑嘻嘻道:“林臻,看傻啦?嘿嘿嘿剛才就是我主人救了你!”
林臻臉一紅,忙道謝:“謝顏大人出手相救。”剛剛他為幻覺所困,若無顏鏡出手,被攻擊了也不會意識到還手。
顏鏡道:“我沒有做什麽,我一來,他們就消失了。此地不宜久留,這座城本身就是一個幻境。來,我帶你們出去。”
林臻看着顏鏡,生來第一次領悟到何為“顧盼生姿”,也難怪當今九五之尊之軀也要費力讨好他。
而此時白穹乖巧了許多,一聲不吭地跟在顏鏡後頭,也沒有跳到顏鏡肩頭或懷裏撒嬌。林臻心想,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跟着顏鏡走着,總覺得安心了不少。林臻問道:“對了,顏大人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想來将他拉出幻覺的那一聲,便是顏鏡喊的。
顏鏡道:“蕭陵知道你來了,不放心,但又走不開,所以我就代他來接你。”
林臻一愣,有些受寵若驚,顏鏡竟然是來接他的?蕭陵的面子還真是大。
林臻道:“顏大人你……”
顏鏡回道:“你可以直呼我為顏鏡,大人就免了,聽着不舒服。”
林臻只有改口:“顏鏡,你也是來參加蕭陵的加冠禮的嗎?”
顏鏡道:“是,也可以說不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蕭陵。
林臻心想不愧是高人,說話都那麽高深,也不好再多嘴其他問題,只有安靜地跟着顏鏡。
沒一會兒,兩人一狐便到了北城門,門外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只見顏鏡伸出手掌,運氣一用力,門便如玻鏡面一樣,出現了裂痕,而裂痕随之蔓延到四周景物,那些樓房街道竟一時間都如平面的鏡子一樣,裂開了來。
然後只見從裂縫中鑽出無數片鴉羽将自己包裹住,林臻聽到顏鏡喝道:“現在時機未成熟,你們這樣做,不怕他死嗎?”
林臻心想,你說句我能聽懂的話會死嗎?
不容林臻多想,顏鏡一把抓住了林臻,往門外沖去。鴉羽瞬間消失,而身後的空城化為一塊塊碎片,一眨眼間就已經不在了。
一切都不過是幻境作祟而已。
但林臻仍記得那人潮熱鬧的真實,那鑼鼓琴瑟的真實,那些笑靥的真實。他呆呆地站在空地上,只覺心頭空空的,好像記起了昔日繁華一般,讓人心生落寞。
“林臻。”顏鏡一聲喚回林臻。
林臻道:“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們先是在樹林裏被一只千年蛇妖追,然後又進了一個幻境,這究竟是怎麽了?”
顏鏡別有深意地看了林臻一眼,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上了車再說吧。”
原來顏鏡的馬車就停在這裏的不遠處,那是一架極致華美的車,車面用的是上好的緞子,卻不是龍鳳圖案,而是繡着梅蘭竹菊,清高優雅。駕車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身着白袍,梳了兩個髻兒,水眸澹澹,秀氣靈動。拉車的馬匹均是白馬,純色無雜,血統純正。
少女看着白穹,笑道:“這才走了多少天啊,就被救回來了?”
白穹惱怒地哼道:“輕絮你說句話來安慰我會死嗎?你知不知我經歷過什麽!你差點就見不到我了!”
輕絮哈哈大笑,不理白穹的抱怨,趕快為顏鏡和林臻撩開車簾,而白穹也跟着鑽了進來。
上了車,顏鏡給了林臻一些糕點和水,林臻狼吞虎咽地吃完後,贊嘆道:“好清爽的小點心。”
顏鏡道:“用西雪的梅花做的梅花糕,白穹吃不慣。”
林臻想起白穹離家出走的原因,不禁笑起來,這回跟着他吃了一番苦頭,想來白穹起碼在近期內不會再動出走的念頭了。
“這些只能先墊下肚子,等明日到了龍都就好了。”
林臻一驚:“明日就能到龍都?”他明明記得,自己出了山林,才算剛走了一半的路途。
顏鏡猜到了林臻心中的疑惑,解釋道:“可能是幻境的影響,現在我們已離龍都不遠了。”
“哦。”林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只有沉默了,好在有白穹在,氣氛才不算尴尬。
白穹将他與林臻相識的經過和種種遭遇都告訴了顏鏡,滔滔不絕,顏鏡靜靜地聽着,聽出個大概後便給白穹下了禁言令,又呵斥了白穹一頓。
林臻正襟危坐,不敢有絲毫随意,看起來有些拘束緊張。而顏鏡雖然姿勢端正,嚴肅安靜,卻一副淡然閑定之氣。
“蕭陵很擔心你。”半晌,顏鏡抿了一口茶,開口道。
林臻想起蕭陵就來氣,道:“那他幹嘛一個人去龍都?當初說好是要一起去的。”
顏鏡看了看他,若有所思道:“蕭陵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臻覺得可能是自己太庸俗了,以致于無法和顏鏡交流。
當時他哪裏會曉得,顏鏡看到他時的複雜情緒。
就像他不曾想到,一路上他以為顏鏡喝的茶,其實是民間灼人的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