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來龍去脈
蕭陵回府後,只看到炎譯一個人悠哉悠哉地在大堂嗑瓜子,翹着個二郎腿,哪裏有半點族長的樣子。
“師兄呢?”蕭陵皺眉,開口問道。
炎譯吐了個殼,砸了砸嘴:“今天我們找到兇手了,叫陸曦尋,是個唱曲兒的姑娘,長得還有幾分姿色,她……”
蕭陵的臉色已經陰了下來,瞪着炎譯:“師,兄,呢?”
炎譯見蕭陵要生氣了,趕忙正襟危坐,道:“他不聽勸,去找那女的去了。”
一陣陣寒氣從蕭陵身上散發出來,讓炎譯感到一陣壓迫感:“你讓他一個人去了?”
炎譯吞了口口水,幹笑道:“我不得留下來提醒你情敵出現了嘛。”
蕭陵一聽,想剁了炎譯的心都有了,他惡狠狠地剜了炎譯一眼:“真是多謝了!”
炎譯笑嘻嘻地擺手:“不謝不謝,應該的應該的。”
蕭陵懶得再跟炎譯費口舌,徑自急匆匆地出門找林臻去了。
炎譯再後面叫道:“啊喂你等等我啊!蒼龍你這個見色忘友的混蛋!”
林臻手裏握着炎譯的攝魂珠,先是找了各個醫館藥鋪,以為陸曦尋中了毒應該會去看大夫解毒,但一個找了一下午,走了半個百錦城,都沒有任何陸曦尋的蹤跡。
他擡頭看着漸晚的天色,心裏擔憂更多的不是讓陸曦尋逃之夭夭了,而是擔心她中毒不治,危在旦夕。
林臻向來愛憎分明,嫉惡如仇,慈悲心絕對沒有到泛濫的程度。他知道陸曦尋很有可能是好幾起命案的兇手,但聽了她的琴和歌,以及那番話後,無論如何他都相信陸曦尋所作所為必事出有因,不說苦衷吧,總是有她的道理的。
如此想着,他憑着自己的直覺走出了北城門。此時已經傍晚,夏日天黑得晚,因此還能看清四周景物。西門一出,一路古道,兩旁荒草,沒有什麽可藏身的地方。
林臻有些灰心,要是蕭陵在身邊,煩惱也有人擔,但現在就他一個人。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着,甚至沒留意到陰下來的天,被一場大雨淋得措手不及。
夏雨來得突然,來得猛烈,卻也來得快。林臻抱着頭往前跑,這時才記起上次給蕭陵當苦力在這裏除貍貓妖的時候看到向東的方向有一間破廟,心裏也不是很确定,只有咬牙往那個方向跑去,希望能暫且避雨。
走進破廟,渾身都已經濕透了,林臻抹了一把臉,剛要轉身,脖子就被一雙冰冷的手掐住了。
“原來是你。”掐着林臻脖子的不是別人,正是林臻找了半個東京都沒找到的陸曦尋。她的臉色慘白,嘴唇烏紫,說話微弱,是逞着強在挾持着林臻,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手上了。
此時陸曦尋的手已經不是白天見着的那種普通女子的手,現在她已顯露出半鬼之身,手指細長,指甲又尖又長,陷在林臻的皮膚裏,直滲出血來。
林臻被陸曦尋掐得難受,咳了幾聲,道:“陸姑娘……我不會傷害你的……”
陸曦尋冷笑,盯着林臻,“你是誰?”
“我是林臻。”
“官府的人?”
林臻心知陸曦尋誤會了,忙道:“我是蕭府的人!”
陸曦尋倒是沒有想到這個回答,一愣:“蕭府?你是國靈侯的人?”
……我才不是國靈侯的人,我是他的師兄!
林臻聽着陸曦尋這話怎麽聽怎麽不順耳,疼痛之際腦袋裏竟然糾結起這個。
忽然林臻只覺刮了陣風,吹得自己一冷,脖子上的壓迫感頓時消失了,疼痛也減輕了。眨了眨眼,定睛一看,陸曦尋已經摔在了地上,随她一起落地的還有一把青傘,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又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腳,這一腳踹得狠毒,直把人一下踹到了另一邊去。
陸曦尋本來就中了毒,身體虛弱,剛才威脅林臻完全是在勉強自己,現被這好好一折騰,登時吐了一口黑血,面若菜色,氣息奄奄。
她擡起眼,看到的便是怒氣騰騰的蕭陵,一襲青袍随風舞動,殺氣畢露,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手中握着一把紅傘。陸曦尋明白過來,蕭陵手中本有兩把傘,在門外看到如此場景後便用一把傘打下了自己掐着林臻的手。
陸曦尋不知蕭陵身份,只暗驚此人絕對不簡單。
蕭陵收拾完陸曦尋,趕忙将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搭在了林臻身上,責備中流露出的盡是溫柔:“師兄,你怎麽都不帶把傘,全身都濕了,染了風寒可怎麽辦!”
林臻咳了咳,笑道:“我哪知道它竟然會下雨?”
蕭陵道:“這雨說下就下,我不都提醒了你嗎?還有,你剛剛為什麽不反抗?”
林臻覺得好笑,怎麽蕭陵反倒像個師兄一樣管起他來了,但只有“嗯嗯”答應着,然後把目光移到陸曦尋身上,皺眉道:“蕭陵,你下手太重了。”
要是普通人被蕭陵這麽踢一下,只怕肝腸寸斷,命都要沒了。
蕭陵冷哼:“死不了,大不了成個全鬼。”
林臻瞟了他一眼,雖看不慣蕭陵冷酷的作風,但心想這畢竟都是為了救他,所以也沒有說什麽,走到了陸曦尋身旁将她扶了起來,道:“陸姑娘,多有得罪。蕭陵,快把解藥給陸姑娘吧!不然她撐不下去了!”
陸曦尋聽到了林臻和蕭陵的對話,眼睛直直地看着蕭陵,問道:“你就是國靈侯蕭陵?”
蕭陵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是。”
陸曦尋自嘲地笑道:“見到恩人不感謝,反而下此毒手,蕭陵,這就是你的為人處世?”
蕭陵淡淡道:“我不認識你,更不記得何時受了你的恩。”
可能是毒性發作,陸曦尋捂住胸口,痛得眉頭緊蹙,表情扭曲,她道:“給我解藥。”
“給我答案,就給你解藥。”
陸曦尋深吸了幾口氣,緩了一會兒,才道:“王雲磊想要勾結曾澤,把東京府上的財政虧空嫁禍到你頭上,所以我才把這兩個貪賊給殺了……這個還不算有恩于你?”
林臻愕然,沒想到事情的前因後果就這麽輕描淡寫而出。
蕭陵眯着眼看着陸曦尋一會兒,然後從懷中掏出瓷瓶,丢給她,看着她喝下解藥後,走上前去把林臻拉到自己這邊來,道:“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有恩于我。”
陸曦尋喝了解藥後擡頭,有些驚訝。
“只要是傷了師兄,就得死。”蕭陵眼底滿是戾氣,“留你一條命,也是因為師兄不想你死。”
林臻聞言,一種異樣的情緒從心口蔓延開來,說不清是震悚還是感動。
陸曦尋也不免震驚,不料位高權重的蕭陵竟是這般重情重義的人物,她看向被拉到蕭陵身後的林臻,倒也不是個領情的人:“如此說來,林公子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喽?”
林臻伸出自己的左手,拳頭松開,炎譯的攝魂珠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發着光,他開門見山地問:“你手上是不是也有這麽一個珠子?”
陸曦尋的臉色已經好了一些,她從腰間取下一個荷包,打開荷包,正是與林臻手中一模一樣的一粒攝魂珠。她笑道:“鬧了那麽半天,你們只是在找它?”
林臻道:“不,我們是通過找它來找你。陸姑娘,雖然你說殺死知府和欽差是為了蕭陵,但是據我們所知,在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命案,都是出自你之手?”
“是。”陸曦尋懶懶地靠着牆壁坐下來,“殺的第一個是張钊。”
林臻不料陸曦尋那麽坦然,追問道:“為什麽要殺他?你……你什麽時候不是全人的?”
陸曦尋笑着看他:“我可不是說書的,說的沒唱的好聽,縱使如此,你還是要聽我講嗎?”
蕭、林二人也席地而坐,蕭陵冷冷道:“那你說來聽聽。”
陸曦尋斂起了笑容,呆呆地看了會兒門外漸小的雨,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我本是長安人,元汐五年我進了張钊府做唱曲的丫鬟,說起來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陸曦尋出身貧窮,母親早逝,父親原是宮廷裏的琴師,卻因一次彈琴時斷了弦而坐了兩年的牢,出來後只有在小茶樓裏彈彈曲以謀生計。從小陸曦尋就跟着父親學吹拉彈唱,長大後也經常跟着父親出去跑場子,希望能為身體每況愈下的父親分擔。
一直到她十五歲那年,她在臺上唱曲兒,不料臺下坐着禮部尚書張钊。
張钊聽了她的琴和歌後贊不絕口,了解到她和父親的窘境後主動提出可以把曦尋收到他府裏專門做彈唱丫鬟,供吃供住,還會給陸父每月送錢,權當陸曦尋在府中的薪酬。
雖然張钊口碑還算不錯,但陸父還是有些擔憂。陸曦尋雖是不舍得父親,但一想到自己一去,父親的生活便會好很多,便也答應下來了。
最開始的半年,過得風平浪靜,張钊經常找她來彈曲,跟她聊聊天,但是後來漸漸地,事情就有點不對勁了。張钊的目光越來越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打量,說的話也越來越暧昧,經常晚上把她一個人叫到房中彈琴,彈完後還總是會暗示她留下。
陸曦尋自小聰慧,但畢竟未經人事,表面上強裝鎮定,但心底卻怕得要命,硬着頭皮拒絕了幾次後終于是惹惱了張钊。那天夜裏,張钊竟然公然不放曦尋走,大門一關,将她按倒在床。
陸曦尋被張钊囚禁了整整七日,這七日來,陸曦尋受夠了張钊的折磨和j□j,只要張钊一進房,她就會吓得發抖。
終于有一天,進來為曦尋梳洗的丫鬟是與她平日交好的姐妹鳶尾,鳶尾得知事實後也吓得來變了臉色,心一橫,趁張钊不在,帶着陸曦尋逃出了了張府。帶回陸家後,陸父看她的模樣,便猜到了一二,平素那般溫和的人登時氣得來想要拿着刀進府砍了張钊。
“我和鳶尾那時只有十六歲,還太天真了,竟然去報了官,想要揭穿張钊的真面目。”陸曦尋自嘲地笑着,神色中卻是淡淡憂傷,“怎想到官官相護!我爹被活生生地打死!鳶尾和我也受了杖刑,張钊還嫌不夠,派人将我和鳶尾殺死後,将我兩的屍首投進了江水裏。”
但那年夏季長安鬧旱災,江水水量不如往年,她的屍體被一塊從水面突出的大石擋住。雖然被張钊的人捅了一刀後但她并沒有死,堅強的意志支撐着她茍延殘喘,她怨氣沖天,差點成了惡鬼。
“就在這時,我被一個公子救了,他就是給我攝魂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