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安頓
二月,在江南普遍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天氣漸漸回暖的日子裏,中原地區依舊是一片寒冷料峭。越往北,北風越大,越是嚴寒。
趙長夏跟曲清江有“冬暖夏涼小背心”,因此沒有南方人初到北方,被冷得受不了的情況。只是她們一路過來,也看到過生生凍死後,被用草席一卷給扔在路旁的死人。
每每看到這些,曲清江那顆因接近京城而期待和興奮的心也随之冷卻。
雖然知道是杯水車薪,不過曲清江還是決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們原本帶了兩大麻袋的精米,路上用一袋精米換了兩袋糙米,然後再将這兩袋糙米救濟一些家裏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
趙長夏嘴上不說,實際上也漸漸地意識到高産的糧食作物大範圍推廣的重要性與緊迫感。除了趕車和睡覺,其餘時間裏,她幾乎都分出了一些心神在實驗田裏學習如何栽種五谷。
五谷其實不僅僅指五種糧食作物,也是五類糧食作物的簡稱,所以她只需在這五類糧食作物中,各挑一種在實驗田種植,并掌握其栽培方式,那麽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她選的是北方最常見的糧食作物:小麥、粟和黍,分別在三塊實驗田裏嘗試種植。
實驗田作物生長時間與現實作物的生長時間是10:1,這些作物生長周期最長的莫過于小麥,栽培一輪就要二十二天左右。
所幸趙長夏是在接到任務之後就已經開始嘗試學習種植這些作物了,如今已經是第四輪,等她們到汴京的時候,第四輪的試種結果估計也就出來了。
前三輪的實驗田試種結果都不太理想,不是未能預測各種天災,就是在蟲害、作物疾病方面栽了跟頭。
這一次她算是總結了前三次的經驗教訓,也意識到南北方的環境、土壤、水源等方面的差異,從而及時做出調整,至今都沒遇到什麽大問題。
趙長夏與曲清江又不緊不慢地走了幾天,百姓窮苦困頓的情況越來越少見,官道上的行人與車輛也漸漸變多,她們便知道汴京快到了。
——
“曲娘子、趙郎君!”
新宋門外,鄭陽正一臉激動地朝曲清江、趙長夏奔來。
趙長夏從馬車上下來,又扶曲清江下來後,才打量了他一眼,微笑道:“半年不見,你模樣大變。”
鄭陽摸了摸自己身上幹淨的衣服,露出了腼腆的笑容:“這都是司農寺發的,在那些地方當差,穿的不能太寒碜了。”
他當初被帶來這兒,既沒有被授官,但也沒安排他當胥吏,所以他在司農寺的身份不尴不尬的。但他是供奉官帶來的,供奉官又得了趙長夏的好處,自然不會對他不管不問,所以在征詢了他的意見之後,讓他先到司農寺領個吏職,等趙長夏上任了,或許可以調他到她的手底下幹活。
“路途遙遠,你們累了吧,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按你們的囑托,給你們找的房子并不遠,就在這附近……”
鄭陽沒敢在內城找房,因為內城的房價高得離譜,非達官顯貴租不起。別說內城了,就連外城的房價也不便宜,朝廷的公租房,一間房的日租平均在一百五左右,一個月下來就是四千五百錢左右。
趙長夏當初囑托他幫忙找房時,要求是有獨立的院子的那種房子。他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麽執着于獨立的院子,但他還是找到了,只是租金并不便宜,兩間屋子加一個院子,一共是一萬錢。
趙長夏:“……”
算是理解為啥她的工資那麽高了,不高,在汴京生活不下去啊!
她們一邊走,鄭陽一邊給她們說汴京的一些生活習俗:“……你們今日來得正巧,二月十二是花朝節呢!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那內城的大相國寺有‘萬姓交易’,賣什麽的都有,可熱鬧了……”
曲清江聽得認真,道:“原來京城的花朝節這麽早,我們那兒的花朝節可是在二月十五的呢!”
趙長夏道:“十裏不同俗,何況我們那兒跟東京差了兩千裏。”
曲清江感慨:“我們都走了兩千裏了!”
鄭陽偷偷地看了她們一眼,十分羨慕曲清江能随趙長夏來這兒,他也想念自己的妻女。只是他的家底不如曲家豐厚,以他的工錢,壓根就沒法在這兒租房子住,他只能住在司農寺的西舍裏,而西舍裏都是跟他一樣當胥吏的人,家裏的女眷壓根就沒法住進來。
從新宋門進來後,途徑不少聞名天下的寺觀,然後又拐進了一條人稍少的巷子裏,鄭陽找的公租房便到了。
這一帶都是這種帶院子的公租房,而能租住這樣的房子的一般都是跟曲家一樣略有家底的。三教九流的人少,這兒的治安便相對好一些。
不過趙長夏進門後,依舊會将屋內外檢查一遍,确保沒什麽隐患。
鄭陽幫她們将馬車上的東西卸下來,等他卸完,才發現她們帶了很多東西,除了衣物飾品、口糧、茶酒之外,還有曲清江刺繡的用具,令他無語的是,趙長夏的雞毛撣子跟鐮刀都帶了過來……
鄭陽咋舌:“這馬能拉這麽多東西的嗎?”
趙長夏心道,尋常的馬當然不行,可她這車是“超級板車”,具備省力減震、承載能力大等優點,還能減少輪軸轉動阻力,原本要兩匹馬才能有的效率,一匹馬便足以。
也正是托了這“超級板車”的福,她跟曲清江這一路來,不必遭受骨頭被颠散架的罪。
“這是鄭嫂托我們帶給你的。”曲清江将一個竹簍交給了他,裏面有鄭嫂給他縫制的衣物、鞋子,還有一些錢和書信。
鄭陽精神一震,趕緊讓曲清江幫忙念一下書信,以解相思之愁。
等趙長夏與曲清江收拾好家裏,徹底安定下來後,她們便計劃去跟洛春鸠與曲清江的舅舅岳炎方打個招呼。
二人所在的文繡院屬少府監,而少府監位于皇城的東南方,離太常寺倒是不遠。不過岳炎方有妻兒在這兒,所以他并不住文繡院。洛春鸠等三百多個皇繡繡娘則是住在文繡院裏,每個月有兩三天時間可以回家探親。
曲清江想好了:“我們還是先去見舅舅吧!”
她是知道舅家的地址的,就在外城的東北區域礬樓附近,她們這邊過去只需穿過兩條街、五六條巷子。
趙長夏沒什麽意見,備了一壇酒、兩斤茶,挑了個天氣好的日子就跟曲清江登門了。
因不是休沐日,岳炎方并不在家,不過他的妻子林氏與兩個兒媳在家。
林氏見到曲清江,一眼便确認她就是岳炎方的外甥女、岳氏機杼的親女兒:“樂姐兒跟你娘長得可真像!”
曲清江微微一笑。她爹這邊的人說她長得像她爹,她娘這邊的人說她長得像她娘,所以這種話,她聽聽就好了,沒往心裏去。
林氏還頗為懷念地道:“一眨眼你都這麽大了,想當初,我跟你舅舅抱你的時候,你才這麽小……”
曲清江道:“難怪我覺得舅母這麽親近,想必是小時候這一抱,就抱出感情來了。”
林氏愣住了,旋即樂不可支:“你這嘴巴是真的甜!”
曲清江微笑着給她介紹趙長夏:“舅母,這是我的夫婿趙長夏,您喊她六月就成。”
林氏早就注意到趙長夏了,——“他”的眉目雖然銳利英氣,但是棱角并不分明,一臉女相,很難不惹人注目,——不過她在京中多年,為人處世的道理還是學了不少的,因而一直都不曾向她投去什麽異樣的目光。
“這就是外甥女婿啊?真是年少有為!”林氏絲毫不提趙長夏是曲家的贅婿的事。
她也知道趙長夏當了籍田令,這個官職和她丈夫一樣,都屬于監當官,而且都是正九品,她若是依然将對方當成一個小小的贅婿,那必然會得罪人。她沒必要為了這面子去給自家丈夫樹敵。
趙長夏在外人面前,又恢複了她言簡意赅的一面:“謝謝舅母誇獎!”
林氏沒有過多地把話題放到趙長夏身上,而是問起了曲清江一些生活上的小事:“你們在哪兒落腳?若是沒找到地方住,便先來舅母這兒住……”
曲清江都耐心地回答。
到了酉時,岳炎方回來了,——他還在文繡院的時候便聽家中的下人告知曲清江來了的事情,所以一放衙,他就立馬趕回來了。
大抵是岳炎方也是那種不善言辭的人,而曲清江跟他的關系也不冷不淡,所以舅甥見了面,反倒比曲清江跟林氏見面時要尴尬和沉默。
最終是林氏提出留曲清江與趙長夏下來吃晚飯,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尴尬。
岳炎方這才附和道:“來都來了,留下來吃頓飯吧!”
曲清江便應了下來。
飯桌上,岳炎方喝了兩碗趙長夏送來的酒,話匣子這才打開,他問曲清江:“你跟着外甥女婿來京,他在籍田司任職,你要不要進文繡院?”
曲清江想了想,搖頭回拒:“我的技藝還不足以進文繡院,所以我想先潛心鑽研,努力提高技藝。”
“可洛掌固不是這麽說的。你可有帶着繡品來?我替你鑒定一下。”
林氏道:“眼下在吃飯呢,品鑒什麽?”
岳炎方頓了下,捋了捋下巴的胡子,道:“也對,是我太着急了。”
他跟曲清江沒什麽話聊,但是跟趙長夏卻有挺多話說。他們同為正九品的監當官,所以他不會對趙長夏說教,但免不得要提醒她一些官場的注意事項。
趙長夏虛心受教。
酒過三巡,天色也暗了下來。
趙長夏與曲清江便提出告辭。岳炎方跟林氏将她們送出門,待她們遠去,岳炎方忽然犯嘀咕:“樂娘這贅婿是哪兒找的?”
“怎麽了?”林氏當然知道他不是問趙長夏的戶口。
“原本還擔心他初來乍到會吃癟,可他那一口官話說的比我這個在東京待了近十載的人還要純正,而這能讓她在處理公務上更順利。”
想當初他初來汴京,因一口鄉音,被許多人所嘲笑,上峰也對他頗有微詞,要他用官話交流。他可是費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适應在日常中說官話。
林氏聽他這麽一提,忽然想起來趙長夏在筠州話與官話之間的轉換十分自然,而且曲清江對此并不詫異,可見“他”本身就是會說官話的。
如今會說官話的,除了這一帶的百姓之外,就只有必須要學說官話的官吏、讀書人,也不怪乎夫妻倆這麽驚訝。
另一邊,曲清江當然也發現了趙長夏跟她舅舅對話時,偶爾會蹦幾句跟筠州那邊的口音不同的話。
不過她對趙長夏一些異于常人的能力已經見怪不怪,以至于趙長夏完全沒發現自己的口音跟以往有什麽不同。——其實她就算知道了也同樣不會在意,因為系統激活的時候,她就知道她跟這個時代的人,語言交流的阻礙大大地減少了。
拜訪完了岳家,二人又擇日去拜訪了洛春鸠,之後她們便徹底安定下來,嘗試慢慢地适應這兒的生活節奏。
時值不少外地官員回京述職,和趙長夏、曲清江一樣剛搬來的人也不少。她們才住進來沒幾天,旁邊便搬進來一家人。
許是同樣初來乍到,還未完全适應這裏的環境,內心難免有些不安;又許是發現在刺繡方面有很多共同話題後,曲清江跟隔壁家的女眷很快便成為了朋友。
“……她家官人是明州酒務,做了兩任,得到舉薦剛遷轉回京,之後大概也會在京中述職。”
趙長夏聽曲清江說完,道:“沒想到娘子還是社交達人,與對方相識不過兩日,便打聽到了她家官人這麽多事情。”
“你這話怎麽酸溜溜的?”曲清江剜了她一眼,“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多了解一下左鄰右舍怎麽行?萬一信息不對等,得罪了人怎麽辦?”
趙長夏明白她的不安,安撫道:“娘子你是一家之主,我都聽你的。不過正常往來就行,你若表現得膽小怕事,不等你去惹麻煩,便先有麻煩纏上來。”
這可是她們之前得到的教訓。
“而且我們在這兒也不是完全的孤立無助,你若是害怕,可常去舅家走動不是?舅母他們也說了希望你常去的。”
曲清江聞言,心裏也稍感安定:“話是這麽說,可那都是客套之言。我們畢竟這麽多年沒見過面,這感情怎麽可能一天就培養起來呢?”
她反問,“你何時去太常寺報到?”
“還有些時日,不着急。”趙長夏最近天天早出晚歸,除了外出熟悉環境,也是為了暗中觀察是否有那種見她不在家,而盯上她們家的賊人。
趙長夏這并不算是杞人憂天,因為在她這樣暗中觀察了數天之後,還真的發現有人幾乎每天都在她家門前徘徊,一聽到裏面有動靜就立馬躲開。
她想,對方之所以盯上她們家,而非鄰居家,說到底還是因為鄰居家有仆役,而她出門後,家中便只有曲清江一個女子,是最容易下手的。
趙長夏沒有輕舉妄動,而是曲清江商量,打算雇個婢女回來。樣一來,家務有人做,曲清江就能安心地研究她的刺繡,而她也能安心地出門上班,不必擔憂曲清江的居家安全問題。
曲清江也同意了,她們便先去找岳家,托岳家介紹個可靠點的牙人。
林氏聽了緣由後,道:“何必去外頭雇人?就從咱們家支個過去吧!”
比起第一次見面,這次岳家的态度可見的親近了許多。
曲清江不好意思:“舅母把人給我們了,家裏就少支使的人了,我們怎麽能這麽做呢?所以還請舅母介紹一個可靠的牙人,我們自己雇人就成。”
“就當是舅舅舅母的見面禮。你們也算是官戶了,家裏怎麽能只有一個婢女?就聽舅母的,雇一個,舅母這兒派個機靈的過去,你們剛來,正需要一個機靈點的婢女……”
曲清江盛情難卻,最後只能應下。
家裏一下子多了兩個婢女,開銷便也多了,不過好在趙長夏的工資,以及她們帶來的一些積蓄,尚且養得起。
除了雇人之外,趙長夏還找鄭陽幫忙宣傳她馴虎的事跡,那些賊人見她是個不好惹的,便再也不敢到她們家門前徘徊。
解決了住所的安全問題後,趙長夏便帶齊資料去太常寺報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過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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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東京、汴京、開封、汴梁等,都指大周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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