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在辛若碧的孩子辦完滿月宴之後沒多久,辛夫人就接到了來自安順伯府的消息,辛若黛要生了。
她急急地帶着人往那邊趕。雖說之前早就已經備好了接生的婆子,甚至連大夫都請了兩個專門養在安順伯府,辛夫人依舊覺得,如果自己不在現場,還是不怎麽放心。
進了院子,辛夫人就看到柳安福站在院子中間,板着一張臉,渾身散發着冷氣看着來來去去的丫鬟婆子們,幾乎要站成雕塑。
發現仆婦們都被柳安福吓唬得有些戰戰兢兢,辛夫人不由得板着臉過去訓了他一頓,讓他到邊上去坐着等消息。
柳安福一開始下意識地想反抗,好在及時清醒過來,安安分分地聽辛夫人訓話完畢。聽到辛夫人讓自己過去坐着,他嗫嚅了一陣,方才壓低了聲音道:“我走不動了。”辛夫人沒有聽清,柳安福卻立刻做了解釋:“腳麻了,走不動了。”
在這種嚴肅的場合,聽到這樣的話,辛夫人也不由得笑了一笑,氣氛為之一松。
在知道柳安福是因為緊張而導致的之後,她忍着笑讓小厮們過來給他捏腳捶腿,好容易讓他恢複了行動的能力。然後,兩個人加上後來趕過來的辛文烨和辛大人都坐在屋子裏,有些焦慮地聽着産房傳來的痛苦□聲。
辛大人看着柳安福整個人僵硬地保持一個姿勢坐在那裏的樣子,出聲安撫了兩下,就心不在焉了。辛文烨反倒是來回踱步,不一會兒就站在門口往那邊看兩眼。屋子裏的四個人,居然是辛夫人最為鎮定。
見到三個男人都緊張兮兮的模樣,她不由得掩唇笑道:“烨兒還是和當年一樣,那時候媳婦有第一個孩子的時候,烨兒在外頭一聽說生下來了,媳婦都沒暈,他倒是先暈過去了。”聽到母親這樣揭自己的短,辛文烨不樂意地叫了一聲,不懷好意地看着柳安福:“妹夫看上去好像還是挺鎮定的。”
辛大人在邊上看着,默默地端茶杯,卻不曾發現裏面的茶水已經涓滴不剩。辛夫人見了,連忙讓丫鬟們送茶水和點心進來。
因為辛若黛算起來是早産,孩子在肚子裏将将挨着八個月的邊,所以辛夫人還是很有些緊張的。她時不時地就提醒邊上的丫鬟們,務必要伺候好了大夫們,必要的時候他們要出場的。下人們也知道這位夫人的擔憂,就算辛夫人說了好幾次幾乎一模一樣的話,他們也都順從地答應着。
這一生,就生了足足五個時辰。天色從
中午的豔陽,已經到了夜裏。
柳安福在邊上幾乎要坐成化石,這大半天下來,他不僅沒吃沒喝,甚至連姿勢都不曾變過一個。如果不是還有呼吸聲,還會眨眼睛,辛文烨都要懷疑,在這裏的是不是他本人了。
辛大人因為明兒還要上朝,已經收拾了去客房睡了。辛文烨陪在邊上,有些擔心地讓人給家裏送了封信,和自己的媳婦說了一聲,讓她別等着自己了。
兩位大夫最後還是派上了用場,雖然辛若黛的胎位很正,孩子也很早地入了骨盆,但是畢竟是頭次,中間的艱難還是差點讓她陷入危險當中。這個時候還是兩位大夫出手,兩服藥下去,讓她清醒着生了孩子,才昏了過去。
那婆子沖出來對辛夫人說大喜,産下了一子一女的時候,辛夫人不由得捧着胸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氣,才喜悅異常地讓人去打賞下人,收拾屋子,自己急急忙忙地沖進了血房,去看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女。
進了門,辛夫人身邊常年跟着的嬷嬷和辛若黛身邊的嬷嬷都向辛夫人道喜,一人抱着一個孩子給她看。
定睛看過去,辛夫人只看見兩張有些皺巴巴的小臉,微紅,但是她卻伸手接過去,怎麽都不舍得放手:“怎麽看,都和黛兒小時候一個樣。”邊上的人都笑着附和。
這邊辛夫人兀自喜悅着,那邊柳安福卻眼睜睜地看着辛夫人腳步匆匆地出去了,自己松懈下來,才發現自己居然動彈不得。
保持着一個姿勢坐了太久,他周身的肌肉都僵硬萬分。就連試探性地擡一擡手指,都顯得有些艱難。
邊上的小厮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只是在心中暗自感嘆着自家主人果然沉得住氣。等到柳安福出聲讓他們幫着按一按,才陡然醒悟,心中爆笑不止,連一張臉都憋得通紅。柳安福一個眼刀掃過去,立刻低下頭裝死,蹲下去幫柳安福捏腿,兀自悶笑不止。
在回過神之後,柳安福才察覺到自己渾身的力氣都仿佛在剛剛的那一場漫長的等待中消失殆盡了。饑餓感同時撲面而來。好一會兒,他才動了動手指,讓小厮出門去,讓廚房給自己做一頓吃的上來。
“早就備下了,在竈上熱着呢。”小厮連忙答應着,出門去讓廚房上菜了。今天柳安福一天都沒吃東西,他們也早就擔心不已,如今聽到柳安福主動要吃飯,哪有不樂意的。
又坐了一會兒,柳安福草覺得渾身上下的肌肉開始聽話了
。于是他站起來,不顧婆子們的攔阻,直接進了産房。
那時辛若黛還睡着,辛夫人也已經将孩子交給了早就備下的奶娘,自己正指揮着衆人收拾房間,給辛若黛換個地方。
見到柳安福闖了進來,辛夫人也不意外,只是嘀咕了一句“男人最好別進”,就不再去管他了。
柳安福走到辛若黛床邊,看着她蒼白的,頭發都被汗水打濕的樣子,顫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等到那只有些冰涼的手落在自己手心,他才終于覺得心安下來。
就這樣過了好一陣,辛夫人帶着人過來了,不客氣地将他往邊上趕:“去,我們要給黛兒換床了,你趕緊往邊上挪挪,別在這礙事。”柳安福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辛若黛的手,想起來問一句:“我的孩子呢?”
邊上立刻有人笑着上前,領他去別的房間看孩子了。
柳安福看着那兩個像是皺巴巴的小猴子一樣的小孩子,面色沉凝,差點讓邊上的幾個婆子以為他有什麽想法,都各自在心中做好準備随時承受這位的怒火了。
結果好半天之後,對方只是滿是不可思議地問了一句:“怎麽這麽小?”
幾個婆子差點笑出來。
辛夫人将辛若黛安置好了,才覺得自己肚子餓。于是打發人去廚房一趟,給自己做了幾個清淡又爽口的菜過來慢慢吃了。
時間已經不早,她也有些撐不住,自己去了辛大人所在的客房,在外間睡下。等到辛大人早起上朝的時候,将這個消息告訴了他才重新睡去。
辛若黛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她感覺這陡然輕松了許多的身體,嗅着鼻尖微微的血腥氣,唇邊忽地露出笑臉來。
真是奇特的感受。
無論是哪個世界,這都是她第一次有孩子。
想到這裏,她動了動身體,身邊立刻有人上來扶着她,笑道:“夫人可算是醒了。快來喝口參茶。”說着,一個有些微燙的杯子就遞到了她嘴邊。
辛若黛也确實沒力氣,喝了一口之後才問:“孩子呢?”
邊上扶着她的秋絮一邊锲而不舍地想讓她多喝兩口,一邊笑道:“在邊上屋裏,奶娘看着呢。可要抱過來讓夫人看看?”
辛若黛颔首。沒過一會兒,就有人抱了兩個孩子過來,交到辛若黛手
上。
辛若黛一手抱着一個,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觸。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血脈相連的感覺。
她定定地看着兩個孩子,唇邊漸漸地浮現出止不住的笑容來。秋絮在邊上看着,也是滿臉喜色。
“雖說是七個月生的,但是畢竟是雙胎,能到七個月就已經很好了。大夫也看過了,說少爺和姑娘的身子都不算太弱,好好養着,三歲左右就能和普通的孩子一樣了。”秋絮說着辛若黛昏過去之後的事,又笑道:“老爺昨晚上守了夫人大半個晚上,今兒天微亮的時候才去睡了。”
辛若黛一邊讓丫鬟們伺候着自己清潔身體,一邊道:“有什麽好守的,他倒是不嫌棄浪費時間。”秋絮在邊上就輕輕地笑,并不準備将昨天大夫故意說得兇險的事說出來。然後,她又逗趣般地将柳安福在産房外等着時的事情說了,辛若黛不由得輕笑起來。
給辛若黛換了幹淨的衣服,又伺候着她用了些湯水,柳安福就過來了。
他并沒有睡多長時間,眼睛裏還有紅血絲。見到辛若黛笑盈盈地看過來,他周身的氣息頓時就變得柔和,坐到辛若黛身邊去。
握着她的手好半天,柳安福才聲音沙啞地開口:“辛苦你了。”
辛若黛笑眯眯地拍拍他的手:“你呀……”兩個人沒有多說什麽,彼此之間卻都明白對方的心意,室內一時之間格外溫馨。
然後,一聲啼哭打破了這種溫情,兩個小家夥先後哭了起來。
辛若黛看着奶娘們哄着他們,問柳安福:“雖說現在說這個還早了些,不過,你準備給他們取什麽名字?”
柳安福一呆,似乎是剛剛想起這個問題一般。辛若黛撿了,不由得好氣又好笑地,虛弱地擡手捏一捏他的耳朵。
等到洗三,柳安福依舊沒能想出一個大名來,只好含糊地先“妞妞”、“小寶”地叫着,讓辛夫人和鄧氏幫忙操持着辦了洗三宴。
辛若碧也過來了,陪着辛若黛坐了好一陣,拉着她絮絮叨叨地教導了好多養孩子的事情。盡管辛若黛已經被不同的人教導過好幾次,依舊含笑聽她說了,時不時地問一問辛若碧的幾個孩子的情況。
辛若碧也很樂意說起自己的孩子,就算大的小的說起來都免不了要抱怨幾句,但是中間的自豪與溫柔,誰都看得出來。她周身散發出的母性光芒,讓辛若黛也微微眼熱。
“大姐說起幾個侄兒的時候,都是一臉溫柔呢。”辛若黛感嘆着,看着辛若碧的臉頰微紅,不由得啧啧稱奇。
就算已經是幾個孩子的母親,自家這個大姐依舊有一些少女時代的心性,很顯然這些年都被大姐夫保護得很好,好得讓外人都有些羨慕。辛若碧聽她這樣說,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難道四妹夫就不疼你了?只怕等你到我這個年紀,比我還像個小孩子。”
姐妹兩人說了好半天話,被鄧氏故作不滿地拉走了辛若碧,讓她去前頭幫着自己應酬了。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繼續教導辛若黛,不要在這種時候,被外頭的狐媚子勾走了丈夫:“就算四妹夫是個好的,也要防着那等不要臉的自己貼上來。到時候為了家裏的名聲,只怕也要捏着鼻子吞下去。雖然進了門想怎麽收拾也是你一句話的事,終究是讓人心裏不痛快。”
辛若黛笑微微地應了,并不準備對她說自己和柳安福之間的默契和約定。
兩個孩子在洗三宴上的亮相讓京中諸位夫人都各自贊嘆,好些小媳婦都過來沾喜氣,吉祥話說了一堆一堆,只希望自己回去之後也能像安順伯夫人一樣,一舉得男。
有人歡喜就自然有人不高興,其中以柳家本宗的族長最為不快。
他自覺一次又一次的示好都被柳安福和他那個娘子落了面子不接受,讓自己沒能完成對旁人的承諾,心中已經不快。如今看着安順伯府一日一日地更加興旺向上,就覺得自己肝疼,當初就不該讓安順伯府分出去的。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如何讓安順伯府與自己交好,他不由得咬牙,惡從膽邊生,反而下定了決心要幹脆地給安順伯府一個教訓看看。
如果安順伯府絕戶,那麽碩大的家業到底如何處置就有官司可以打了,到時候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想到這裏,他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終揚聲從外頭叫了人進來商量。
辛若黛雖然是坐月子期間整個人有些倦怠,卻一直不曾忘記過對消息的收集。
所以,柳家的族長這邊才作出決定,晚上辛若黛就知道了。她也不生氣,只是有些鄙夷。堂堂的一位族長,居然想出的法子都是後宅陰私的辦法,真是上不得臺面,難怪柳家本家在他的帶領下一日比一日沒落,甚至打起了安順伯府的主意。
要知道柳家本家中,爵位比安順伯府高的不
止一個,居然都在他的插手下生生地做跨了。那幾家的後人也不知道對這位族長有多恨,只是宗族大義在那裏,反抗不得罷了。
辛若黛想了沒一會兒,就覺得困倦不堪,不由得暗自感嘆生孩子果然是大傷元氣的事。好在自己底子好,養上幾個月也就回來了。
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她慢慢地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派人去叫了柳安福進來,将這件事說了。
柳安福的臉色頓時格外不好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