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二天辛若黛就問過了芳華的意思。後者沒想到辛若黛的動作如此之快,聽到辛若黛的問話還呆了一呆才回過神來,随後就立刻喜悅地跪下,道:“奴婢不求身份地位,只求一心人,白頭到老就好。”
“真的嗎?”辛若黛看着她,笑微微的,“貧賤夫妻百事哀,若是我将你嫁給了那等貧民,只怕日後你會怨我。”芳華抿嘴輕笑:“夫人說笑了。芳華雖然不才,卻好歹是宮裏出來的。若是有人陪着一起奮鬥,就算成不了大富之家,至少可以衣食無憂。”
“你倒是有自信。”辛若黛笑着說了,将管家今天早晨拿過來的東西遞給她:“這是我替你選的幾戶人家,你自己看看吧,挑一個,我陪一千兩銀子的嫁妝送你出門。”
芳華又驚又喜地磕了頭,拿過來仔細看了,又思索了一陣,方才嚴肅地對辛若黛道:“奴婢願為繼室。”她的選擇讓辛若黛有些驚訝,不由得問她為什麽。芳華笑意淺淺:“夫人為我選的确實都是好人家,只是那秀才心中有溝壑,日後若是發達了,以婢為妻的事對他不利,到時候不是他日日哀嘆,就是我要自請下堂;庶子出身的,高門大戶出來的,只怕不願娶我這等等同奴婢的人;反倒是那商戶家的繼室,那人白手起家,鮮見是個有能力的,門楣低賤,對我想必也會多幾分認同,更兼那人的幼子尚小,若是我好好待之,日後也可與其母子同心。”
聽完她的解釋,辛若黛不禁微笑:“你是個聰明的。”說完,讓她下去。幾天之後就飛快地和那商戶家敲定,熱熱鬧鬧地趕在正月裏将芳華嫁了出去。芳華此時也恢複了自己的本名,溫蓉蓉。在花轎上,她默念這安順伯府夫妻倆的名字,幾乎要落淚。
對她來說,這兩人幾乎算得上是再造之恩。若是她按照常規程序,要在宮裏待到二十多歲,才能蒙恩出宮。那時候,已經年華漸老,不是去給別人做了妾,就是立個女戶終身不得嫁。比起現在的日子,實在是天上地下。
日後,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地報答安順伯和安順伯夫人。她在心中默默地立下誓言。
柳安福在事情都塵埃落定之後才知道這件事,也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芳華整個人,根本就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其它的痕跡。
辛若黛也不準備多說,和他說了幾乎诰命的事,就和他安置了。
過了元宵沒多久,辛若黛的诰命果然就下來了。接過了旨,辛若黛要入宮致謝。柳安福有
些不安,覺得這個時候讓她入宮并不是好事,但是程序如此,他也不能阻攔。
辛若黛入了宮,在太後宮中坐了不多時。太後雖然年逾七十,但是依舊精神矍铄,眼神精光四射,是個很有氣場的老太太。她對辛若黛并沒有多少特殊,只是例行地叮囑了一些話,就漸漸地淡了下來。
不過在她出門之前,太後忽地仿佛想起了什麽,眯起眼看着辛若黛:“你三姐嫁給了和親王?”
辛若黛立刻躬身答是,目光微微一凝。她清楚地知道,皇後已經向着這邊過來了,如果自己現在出去,還可以避免碰面,但是如果被太後拉着說一會兒話,就免不了要遇上了。
太後似乎對辛若彤有些好奇,拉着辛若黛絮絮叨叨地問了問辛若彤在閨中的事,倒好像是她對和親王的婚事從來就沒有過問過一樣。辛若黛最後看着時間來不及,也就不去想一些有的沒有的,太後問什麽,就安靜地答什麽,讓太後對她的好感度倒是上去了許多。
沒過多久,皇後果然就到了。
進門給太後行了禮,皇後又陪着太後說了兩句閑話,才仿佛是看到辛若黛一樣,一臉驚訝:“哎呀,這位是誰?怎麽現在還跪在地上呢。”太後雖然知道皇後是在落辛若黛的面子,但是畢竟她和辛若黛也不過是今天第一次見面,也就只是邊上看着。此時聽到皇後這樣故作驚奇,心中卻生出一絲不渝來。
在她看來,一個皇後要給臣子媳婦臉色看,也該大大方方規規矩矩的來,如今皇後這樣做,實在是上不得臺面。
于是,在皇後帶着歉意讓辛若黛起身之後,她就笑道:“柳辛氏坐下吧。方才你都是坐着的,沒道理現在讓你站着。”辛若黛飛快地擡頭看她一眼,躬身應是,然後在邊上人的攙扶下,在椅子上坐下來。
皇後看在眼中,心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不快,半真半假地刺了辛若黛兩句身體差。辛若黛低頭,臉頰微紅:“實在是,近日有孕之後,身子就嬌貴了些,平日裏,也曾上得馬的。”
太後一臉喜色:“哎呀,居然是有孕了嗎?好好好,為安順伯府開枝散葉是好事,你婆婆生前,也是常往宮裏來的,日後你也要帶了孩子多來幾趟才是。”辛若黛答應着,眼角的餘光掃過皇後,看到她發黑的臉,不由得心中冷笑。
太後又絮絮叨叨地說着養胎的注意事項,又讓辛若黛孕期也要适當運動,不要身子太弱了。辛若黛就将大夫說自
己身體底子好的話拿出來說,聽得太後高興非常。大概是年紀大了,太後對于這一類的話題說得格外有興致,全然不管邊上皇後聽得心中一陣又一陣的冷風吹過,臉都要僵了。
皇後這輩子只有一兒一女,雖然兒子貴為太子,卻是個身體差的,三天兩頭就病倒。如今更是眼睜睜地看着身體衰敗下去,引得身後的諸位弟弟心神蕩漾,每時每刻都打算着将他從東宮的位置上拉下去。女兒嫁了個人對方卻從馬上摔下來成了瘸子,說起來也是病體纏綿。兩個孩子的事情都不順心,此時卻聽着太後在那裏叮囑辛若黛要注意運動注意鍛煉,孩子才會健康什麽的,真是讓她怒火直冒。
等了一會兒,皇後終于忍不住,趁着太後喝茶的間隙,問辛若黛:“前幾日,安順伯入宮,說你到現在還沒有讓安順伯從你房裏搬出去?”
太後一口水吞下去,聽到這話連忙道:“這可不成。頭三個月最是危險不過,快将男人趕了出去,讓他去別的屋裏住,你好好養胎。生下孩子來才重要。”辛若黛就故意讓自己臉頰泛上粉色,放低了聲音道:“非是我不願意,實在是……”
太後見狀,笑呵呵起來,對她話中的未盡之意也明白了過來。皇後卻仿佛抓住了什麽,在邊上冷笑道:“安順伯夫人這事可做得不對。”
“這女子有孕,就該規規矩矩的給夫婿備好通房妾侍,讓夫婿去別人的房裏歇息,好多為夫家留下子嗣。安順伯夫人這樣霸着安順伯,可是與《女四書》的教導不符,不是賢良之道。”
皇後在那邊說着,太後的眼中飛快地閃過譏诮,掃向皇後的目光也微冷,轉頭看向辛若黛,反而帶上了幾分真意。
不久之前,她對辛若黛還只是有事沒事逗兩下玩的感覺,現在倒是對她稍有改觀。不将夫婿往別人屋子裏趕的女人才是真性情。
“安順伯可曾按捺不住?”皇後還在說,太後卻壓低了聲音問辛若黛。辛若黛的臉和耳朵立刻就紅得仿佛要滴血,嗫嚅着回答了。
就算她心頭不屑,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來。聽到她說不曾,太後臉上就浮現出喜色來:“安順伯倒是個守得住的。既然拿他能守住,你也不必将他趕出去了。”頓了一頓,太後露出狹促的神色來:“何況,那閨中秘事,也并非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說完,太後也不管皇後,揚聲叫着自己身邊的女官,問她自己曾經有幾本冊子放在哪裏,說要拿來賜給了
辛若黛。
皇後在邊上臉色晦暗不明地變換了幾下,漸漸地反而露出微笑來,問辛若黛:“前幾日我的幾個宮女跟着安順伯去了府中,她們可曾給你添麻煩。若是有什麽做得不對的,你也不必看我的面子,大方地處置就是。”
辛若黛聽到這話,頓時一樂,心頭升起“終于來了”的暢快感。于是,她笑眯眯地答道:“芳容姑娘和芳華姑娘我自是好好待的,都照着她們的想法給她們安排了去處呢。”
皇後心中忽地升起不詳的預感來,對辛若黛皺眉:“芳華和芳容,是我賜給安順伯伺候他的,如今她們在幹什麽?”辛若黛擡頭,對着她一笑:“芳華姑娘與人定了終身,我就做主将她嫁出去了;芳容姑娘自薦為夫婿掃榻,于是夫婿專程替她備了院子,讓她練習掃榻的技巧去了。”
太後聽着心中暗樂,也猜到那位芳容必定不是辛若黛說的這般輕松。皇後卻一時不曾轉過彎來,雖然對芳華的行為十分不滿,但是對有一個芳容也已經算是比較滿意。
于是,她又面色沉凝地吩咐了辛若黛,讓她務必要遵守女誡女訓,莫要失了賢良婦人的風度,才結束了對太後的請安,起身告辭。
太後看着她出了門,大有深意地對辛若黛一笑,将自己方才說到的小冊子給了她身後的丫鬟,也揮揮手打發她走了。
告別了這兩尊大神,出宮門的時候辛若黛一陣暢快。她不懷疑皇後很快就會想清楚,但是既然柳安福已經拍着胸脯說了這些事他來扛,她也不介意在這種時候暢快一把。
剛剛回府,還沒有下馬車就被人掀開了簾子,柳安福站在外面,擔心地看過來。見到她平安無事,他周身的氣息立刻輕松了一大截。就連邊上的丫鬟都感覺到他的變化,不由得在心中偷笑。
上前将辛若黛從馬車中抱了下來,等她站穩了之後,柳安福才扶着她往院子裏走,一邊問宮裏有沒有人難為她。辛若黛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放心吧,我自然是不曾受過委屈的。”說着,她想起來太後賜的那兩本書,連忙讓丫鬟拿出來,讓她們放到自己屋裏去,準備什麽時候翻看翻看。
雖然知道這上面是什麽,她也還是有幾分好奇,太後收藏的貨色是什麽樣的。
柳安福卻一手拿了過去,問道:“這是什麽?”說着,就翻了幾頁,立刻別有深意地看向辛若黛。辛若黛笑盈盈地和他對視,挽着他的手臂道:“太後賜下的,看
了有什麽感想?”
柳安福立刻就将書一卷,捏在了自己手中,又恢複了面無表情的狀态,道:“我暫且替你保管着,過些時日,我們自可以一一驗證。”
聽他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這樣的話來,辛若黛有些微羞地捏了他一把,柳安福皮厚肉粗,完全沒感覺地繼續往前走。
辛若黛原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誰料到了晚上,柳安福卻又帶着薄怒進門,捧着辛若黛道:“你為何不告訴我,那皇後曾給你臉色看?”
辛若黛錯愕地睜開眼,讓邊上報賬本的秋絮停了下來,對柳安福道:“不過是一件小事,何必那麽給我臉色看?”她拉了柳安福在她身邊坐下來,自己偎依到柳安福懷中去,丫鬟們立刻都識趣地退出去。
等到人都走了,她才輕聲道:“我早有預料,也早有防備,皇後所為,并不曾給我造成什麽傷害,你就別操心了。而且,今日我看太後的神色,只怕對皇後不滿已久,太子殿下的位置……”
柳安福将她抱着,感覺到她在自己懷中,才放下心來。聽到她這樣說,他放低了聲音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擔心。”卻根本不接她太子的話頭,等到辛若黛一再保證日後不再如此之後,他才輕聲道:“太子的身子一向讓人憂心不已,就算沒有皇後給他添亂,他的位置也不容易保住。如今看太後的意思,皇上只怕是早有定論。”辛若黛不說話,只是心中暗自琢磨,和親王上輩子是隐形逼宮,這輩子會用什麽用的方式得到那個位置。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是和親王确實是個雄才大略的人,當年能僅憑這自己的只言片語就組建出世界發展的大方向,現在有了嚴靖達在邊上進言,自己本身也有變化,這個世界的晉升想必也是安穩順暢的。
想到自己要旁觀這樣的場面,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激動。
柳安福察覺了她的走神,一個吻下去喚醒了她。看着她不滿地瞪過來的樣子,他輕輕地笑起來。仿佛冰雪懸崖上的花朵盛開的樣子讓辛若黛也忍不住捧着他的臉,上去親了一下。柳安福立刻就不依不饒地将這個吻變成了長吻,直到她氣喘籲籲眼神迷離才放過她。
正月快要過完的時候,芳容終于沒能守住那種一個人在院子裏的日子,哀求着丫鬟要來見辛若黛。辛若黛正好沒事,就見了她一面,發現十幾天前還姿容出色的女子今天居然臉頰發黃,整個人都透出一種不健康來。她不由得心中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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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容行了禮,哀切地看着辛若黛,求道:“求夫人憐憫,賜我一條生路。”辛若黛邊上的丫鬟奉上茶杯,辛若黛端起來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邊,去拿那腌得酸酸的梅子吃,聽她哭完,方才笑道:“我何曾不給你生路了?你說你要給夫君掃榻,我派人去你屋裏專門教你如何掃榻,只等夫君一聲召喚,就送你上門去。奈何到現在夫君都不曾提起過你,當初又說過不讓你出院子,我也只好遵從吩咐。”
說起掃榻,辛若黛卻是玩了個花巧,派人過去每天教芳容如何鋪床疊被,每日做上十二三次才放過她。芳容原本就不是為了這個來得,如今被這樣折騰着,卻始終不見柳安福過來挽救她,不由得心中哀怨。加上柳家的下人對她也不見得多看得起,平日裏根本沒有人和她說話,十幾日下來,整個人都要被憋瘋了。
所以,她才上門來求辛若黛了。
“夫人,求您……”芳容哭着想往前爬,卻被丫鬟們攔住了,擋在距離辛若黛還有些遠的地方,不讓她碰到辛若黛。見她這樣苦求,辛若黛摸了摸肚子,想着就當是為孩子積德,揮了揮手讓人将她帶下去,讓管家給她挑了一個身家清白的,卻因為貧寒而不曾娶妻的二十多歲的匠戶,一百兩銀子将她嫁了出去。
就算芳容心中有千種不滿萬種不願,都不得不哭哭啼啼地一頂轎子擡了出去,成了旁人的媳婦。那匠戶被安順伯府的人叮咛囑咐,這位的腦子是有些不太清楚的,否則花容月貌的,又是大門大戶出來的,也不會嫁給他,讓他小心地看好了。
那匠戶頭點得飛快,直接将芳容鎖在了屋裏,白日裏讓自己的老母親看着她。直到她生了一對孩子,方才慢慢地讓她出來行走。
柳安福吩咐的這些事,辛若黛很快就知道了。原本有些不忍,但是為了避免後患,她最後還是當作不知道。
然後,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為自己的行為忏悔了那麽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