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讨論會
成昆也舒了口氣, 贊同道:“我也覺得我們早就應該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不然大家這樣……”他餘光掃到金恪, 咽下後半句話, 又另起一句,“誰都贏不了。”
另外兩個人也都表示同意。不過宋書意瞟了眼門口,遲疑不決道:“但你們确定要讓金律師和我們一起……”
游隼突然問道:“金恪, 你要來旁聽麽?”
金恪偏過頭瞧着他:“你是在邀請我嗎?”
游隼收回視線,幾個人聽見他邀請金恪來“旁聽”,神情都像吓了一跳。
“沒有。”游大少爺慢吞吞道,“客套客套, 我這個人比較講禮貌。”
“……”
金恪輕輕挑了下眉頭:“那謝謝你肯和我客套?”他微笑起來,“你不過你們要是讨論殺手不能聽的內容的話, 我還是回避一下好。”
游隼突然覺得……明牌殺手怎麽比暗牌殺手還難搞?大家不知道殺手是誰, 殺手也收斂,生怕露出馬腳……可殺手提早攤牌了,你知道他肯定要使壞, 但你總不能一天什麽也不幹了就二十四小時盯着他防止他使壞。
還得至少找一個人跟你一起盯着他, 防止他對你使壞。
游隼舔舔嘴唇:“我可以叫管家一直跟着你麽?”
金恪笑道:“随你們的便。”
游隼心想:他可以去讓管家跟着金恪, 金恪也可以再把管家支開。反正管家誰的話都聽,但誰都不包庇。
游隼正要說那算了,金恪過來神色認真地給他撥弄了撥弄頭發,游大少爺一下子感覺後脊梁骨一個激靈炸開, 心想金恪不會當着這麽多人面對他動手吧?
但他感覺金恪只是用手指頭弄了弄他的頭發, 似乎把他的發旋給弄出來了。
游隼一動不動,喉頭滾了滾。
“頭發亂了。”金恪的手自然而然地順下來, 虛虛地在他側臉攏了攏, 像捧了下他的臉。金恪道:“那我去樓下看書了。”
游隼心髒後知後覺地跳快了幾拍。
他心想:要不是殺手明牌, 他可能把這幫人挨個兒懷疑一遍都不會懷疑到金恪頭上來。
金恪走了,成昆才驚疑不定地過來打量游隼:“游隼?剛才金恪沒對你幹什麽吧?”
游隼聞言摸了下自己的頭發,皺眉頭道:“他不能在我頭發上下毒吧?”
“……”
成昆誠懇道:“那确實不能。”
兇手走了,衆人稍稍松了口氣。金恪站在那,哪怕什麽都不做,只要想到他可能是這兩起兇殺案的始作俑者,就難免讓人感覺到壓力。
可兇手走了也僅僅是暫時看不見了。這位兇手可能正在莊園中謀劃下一起兇殺案,死者被發現前,他們甚至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會是誰。來自暗處的壓力仍催促着他們,讓他們心神不安。
總之,時間緊急。
衆人回到一樓的會客廳,在會客廳看書的兇手見他們來,還體貼地帶着書讓出了地方。
成昆重重地坐到靠窗的軟皮沙發上:“既然已經确定有人在茶杯裏下了毒……氰-化物肯定不是憑空來的,我認為我們下午的重點就是搜查整個莊園,找出剩下的氰-化物。”
但這麽說着,成昆也不免覺得頭疼:哪怕兇手的氰-化物是裝在一個瓶子裏,要在這麽大一個莊園裏找一個小瓶子,無異于大海撈針。
所以他們才不敢讓金恪脫離他們視線……金恪一走,把瓶子扔到花園的哪個犄角旮旯裏,別說到下午六點,就是找到後天下午六點,他們都夠嗆能找到。
可這次讨論會,金恪絕不能旁聽。這件事……甚至要比他們能夠完整指控出兇手罪行還要重要。
“重點搜查書房、金恪主卧和廚房水槽,廁所可能也要找一找。”成昆頭疼道,“我臨走的時候在書房和金恪主卧門上貼了封條……不管用沒有用,至少能幫我們判斷出,在讨論會期間金恪有沒有進去過。”
能在房間裏找到是最好的,可如果剩下的氰-化物被遠遠扔到花園裏,或者一個他們從來沒有預料過的地方……那指控出殺手罪行就希望渺茫了。
成昆也想抽絲剝繭地逐步推理,可現在發生什麽離奇事他都敢信了。
游隼還是轉着那顆口徑點五零的金屬彈殼,睃巡過其餘三人:“那我們現在進入正題吧。”
衆人一時靜了靜,竟無人說話。
游隼率先開頭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一件事:我們十一點半在客廳散夥後,宋書意很早就上了二樓。你的房間和書房在同一條走廊上,明明能聽到黃渡有沒有離開書房,你為什麽還要提早去書房門口等着,在走廊上來回走來走去?”
游隼擡頭看着會客廳的祖母鐘:“黃渡死了,我們到書房的時候是剛好十二點鐘,我數了數,從客廳這裏趕到書房,大概要走四十五秒鐘,成昆從書房趕下來,我們再趕上去,一共要一分半鐘;據成昆說,你和他說了幾句話,大概有一分鐘,在你推門進書房前,還在走廊走了大概四五分鐘——也就是說黃渡和你之間,統共有十五分鐘的談話間隔,你早到了将近十分鐘。”
宋書意咬緊牙,但瞟了眼攝像頭,只是對成昆張大眼看着他。成昆面露尴尬。
“而成昆既然能注意你在走廊上徘徊了四五分鐘,也就說明這四五分鐘裏他也一直在注意走廊上的動靜。”成昆剛想解釋什麽,鍋就到了他頭上來。
游隼轉着彈殼,擡眼皮問:“你們是在偷聽什麽嗎?”
沒人說話。
游隼嘆了口氣,把彈殼推到桌子上來:“好,那我先坦白:我的劇本上任務不光只有指控出殺手罪行這一條。”他笑了笑,“我要想贏,我還得做別的。”
一刻沉默,成昆倏然松了口氣,露出笑來:“吓死我了……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的劇本是這樣,一堆有的沒的的,逼着我去給殺手送人頭。”
宋書意謹慎道:“這應該算是……暗線任務吧?”
“對,很明顯,廣播裏向我們所有人宣布的任務,也就是指控罪行這條是明線,”成昆道,“但除了明線任務以外,我們這幫人還有暗線任務……”他笑罵了一聲,“我說呢,六個抓一個,殺手怎麽玩,合着導演組在這兒等着呢。”
李子骞永遠慢半拍,小心翼翼道:“暗線任務是能說的麽?”
成昆道:“劇本上沒寫任務暴露直接游戲失敗就肯定能說……”他想了想,“當然最好是別讓殺手知道,不然有完不成的風險。”
讨論會是游隼要開的,但他完全懂游隼的意思。
“我們之前也是陷入了這個思維誤區,以為暗線任務就得偷偷摸摸地做,不能讓人發現。”成昆錯起手道,“但問題是我們現在還剩四個,也沒有能再偷偷摸摸做的條件了……我們已經不能死人了,現在倒不如大家都坦誠一點,把自己的暗線任務都分享出來,我們集中力量,挨個完成。”
李子骞遲疑道:“我,我同意。”
“是這樣,”宋書意難得認可一次,也多了些認真的神色,“我們現在抱團是最佳選擇。無論暗線任務是什麽,都不能單獨和殺手打探消息了,及時止損,殺手總不可能當着我們的面殺人。”
她頓了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兩件事:查清金律師的兩次作案過程,然後完成我們的暗線任務。”
成昆靠進椅墊,邊想邊道:“是這樣……是這樣,完成這兩件事,我們就能都贏了。”
成昆目光灼灼地看向衆人:“我們能共贏,”他用強調語氣重複了“共贏”兩個字,“共贏對我們誰都好……所以我們一定要互相信賴,齊心協力,千萬不要再有隐瞞。”
成昆率先伸出只手:“大家加油。”
宋書意把手搭上,李子骞有些舉棋不定,但成昆一看他就馬上把手搭上了。
游隼的手虛虛搭在最頂上,他笑笑:“大家加油。”
成昆剛想說那誰先來,卻看見游隼正瞧着他,等他先開口的樣子。
成昆咳了咳:“那我先來說吧。”他又看向衆人,“我相信你們說的話,我也相信我自己的劇本,所以我推測,今天受邀來黃金莊園的所有客人都互相不認識,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特點……我們都和莊園主人有過個人恩怨。”
他頓了片刻:“我先來說說我自己:在身份上,我沒有欺騙你們,我如今是一名相當富有的煙草商,但我也已經不年輕了。”
他用講故事的口氣娓娓道來:“在我年輕而窮困潦倒的時候,我和這座莊園的莊園主人有過三幅畫的約定。那三幅畫價值連城,莊園主人許諾我這三幅畫他拿走一副,其餘兩副歸我和我的兄弟。
“但等我付出非常大的代價完成我和他的約定之後,他又用欺詐的手段,把這兩幅畫從我手中騙走了。
“我因為他颠沛流離、背井離鄉二十多年,到頭來這二十年多裏我分文未得,還失去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他慢慢地回憶,“要不是人有時來運轉,後來我在海上發了一筆橫財,我這輩子可能就死在外面了。”
1號玩家說:“我這次應邀來莊園,就是為了拿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游隼像聽故事聽入神了似的問道:“所以你這次來,是要拿回那兩幅畫麽?”
“是的。”
宋書意問:“那你被認出來了嗎?殺手知道你來是為了取畫的嗎?”
“我剛在海上發財不久,就迫不及待地給他寄了一封沒有寄信人姓名的複仇信。”煙草商說,“ 但他現在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他把我們都邀請到這座莊園來,不就是為了把我們這些仇人都一網打盡嗎?”
6號玩家,宋書意低下頭。
煙草商問道:“你呢?”
“我……”宋書意飛快地掃了一眼他們,又重新低下頭,揪着裙子上的蕾絲花邊,“我和你們說過,我以前在醫院當護士。
“因為年輕,手腳麻利,又還算漂亮,”她笑了下,“我被一個有錢的老頭高價雇回了家,做他的住家護工。他對我很好……像爸爸那樣好,他因為中風癱瘓在床,我來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替他檢查身體。
“我就這麽陪伴了他三年,他沒有兒女,像對待女兒一樣待我,讓我叫他父親。但有一天,我在樓下做飯的時候,他從床上跌了下來……等我端着飯上樓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她猶疑道:“但我沒想到在遺囑上,他把所有財産都給了我。金律師打過很多遺産案官司,在這一行很有名氣,于是我找了他作為律師給我打這起官司。
“但那時候我太年輕,不懂事,又被這麽一大筆錢沖昏了頭腦。他把律師費定得非常高,但我欣然同意……又因為父親的財産都給了我這麽一個非親非故的小護士,所以那些遠房親戚都來鬧,罵我是不存好心的狐貍精,我想盡快結束這樁鬧劇,又做了很多蠢事,給了律師很多‘好處’。
“到現在那些東西還在他這裏,包括我父親一些戒指、古董煙鬥和收藏品。”
有錢的單身小姐抿了抿唇:“我想把我父親的這些東西都給拿回來。”
游隼問道:“那莊園主人有什麽殺你的動機麽?”
這個問題顯然出乎她意料,6號玩家慌亂了一陣,又好像在細細思索劇本。
“我給他的那些‘好處’林林總總加起來也是一大筆錢,”她想到了,篤定地擡起頭來,“而且都不在我和他簽的費用合同上,如果我把這件事公布出來,肯定也會對他的名聲造成很大影響。”
但既然擔心名聲受影響,完全可以把這些“好處費”如數歸還。
律師很有錢,會有守財奴會為了不足自己財産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好處費”,寧願冒上殺人的風險嗎?
宋書意的說法在游隼這裏并不成立,但游隼沒有表示疑問。
“輪到我了?”他想了想,“我也說過,我是一名魔術師。我沒有父母,從小生活過得也很貧苦,直到前段時間一個遠房叔叔找到了我,他非常有錢……”
游隼笑了下:“也沒有子女,在血緣關系上,我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但可能是和我沒有多少感情的關系,”他繼續說,“我叔叔承諾等他死後,他遺産的一半歸我。但另一半歸他的一位朋友,”他在此稍稍停頓,“這位朋友就是這座莊園的主人。”
游隼道:“我叔叔的遺囑也已經立好了,就保存在金恪手裏。”
他上半身微微前傾,露出聚精會神的神色:“所以我這次來莊園,就是偷遺囑的。我叔叔現在病重在床,如果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遺囑偷走然後燒掉……等他死了,他所有遺産按照遺産法歸我。”
殺人動機不消細說。黃銅色的沉重彈殼在游隼手指前滴溜溜打轉。
“如果我死了,”游隼說,“恐怕我叔叔會再立一份遺囑,高高興興地把他所有的財産都交給金恪。”
成昆托着下巴笑道:“你跟書意的劇本怎麽都是遺産案無兒女,聽着像是航海時代的西方小說。”
游隼不置可否:“說不定這局游戲的編劇就好這一口。”
最後一個是李子骞。他們兩個的随口一說,李子骞反而聽進去了。
“我覺得大家都是遺産案不是編劇喜歡,也不是巧合。”游隼掃了他一眼,李子骞一邊注意着攝像頭,一邊把語速拉慢,生怕自己會說出什麽蠢話,他需要表現得聰明一點。
“對,不是巧合。”他直起腰板,清了清喉嚨,“金恪……金律師就是專門給人打遺産官司的,別的官司他都不接。”
“他的錢也都是這麽來的,”李子骞說,“他只接遺産案,而且是最大的,能轟動全城的那種遺産案,這種大案子的律師費高得恐怖。”
說完,李子骞又替自己解釋道:“我跟金律師不算太熟,但我堂姐和他結過婚,所以我對他的事都要更了解一些。”
推理游戲,信息就是金錢。他猜別人都不知道,于是就此侃侃而談道:“我記得金律師以前也是窮苦人家的孩子,長到十八歲去服了兵役,可能是他在軍隊裏另有機緣,或者遇到貴人了,從軍隊退伍後又去B城的法律學院讀了學位證書。”
“然後他就成了一名律師。”李子骞滔滔不絕道,“他專接最難打的案子,出名的速度非常快……哇,在我堂姐和他訂婚的時候,他就已經非常有名而且有錢了。專挑遺産案的大案子,也是他有錢之後的事了……”
成昆不得不打斷道:“所以你的暗線任務是什麽?”他看了眼鐘表,“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李子骞尴尬地停下來,又嗫嚅起來:“我……我沒錢了,我姐死的時候留下了一大筆現金和很多值錢珠寶,我聽說金恪把一部分珠寶放在了莊園裏。”
他可能也覺得,哪怕是推理游戲,說出這種話也有損他的偶像形象。所以李子骞盡量把腰板挺到最直,想讓自己看上去理直氣壯:“所以我想來偷……不,我想借一些我姐的珠寶暫時周轉一下。”
幾個人沒忍住笑。成昆憋着笑道:“對,借你姐的東西,怎麽能算偷。”
游隼瞧着他:“那金恪殺你的動機呢?”
李子骞猶豫了會:“他可能是想……殺我滅口。”
游隼隐晦地睃巡到聽到“殺人滅口”,另外兩個人的面色也有些許改變。他問:“殺你滅口?怎麽說?”
李子骞皺起臉,面露難色地抓了下頭發:“我之前……跟你們撒謊了。”
衆人都靜下一刻。
游隼問:“你說哪件事?”
“其實雖然我撒謊了,但也沒耽誤什麽事。”李子骞先為自己辯解道,“跟這局游戲沒什麽關系,那時候金恪不也在嗎,又加上我覺得說出來可能也……”
游隼轉起彈殼:“沒關系,現在金恪不在,你先說。”
李子骞又猶豫了一陣,心一橫道:“是這樣,我姐不是她情夫殺的……是金律師殺的。”
他回憶道:“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姐和金律師原來在我們眼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婚前他們兩個人關系還很好,婚後不久,我姐就找了情夫。
“那天是星期天,莊園的仆人都放假了。我姐夫把我姐、我姐的情夫都約在情夫家裏見面……他給情夫下了蒙汗藥,又槍殺了我姐。第二天,我姐的屍體被發現,情夫畏罪潛逃,但沒過幾天就被抓回來了。
“我之所以知道,是那天我正好來莊園找我姐借錢,一直等到下半夜,正好撞見他從外面回來,還把幾個有蒙汗藥的酒瓶扔進了河裏。
“我撿到酒瓶去威脅他,要他給我姐百分之四十的遺産,他答應了……沒過多久,那個一直聲稱自己被下了藥的情夫就被判了絞刑:我姐死在他家裏,兇器是一把有他指紋的獵-槍,據鄰居辨認,這把槍就是他的。”
說都說了,李子骞索性就都說了:“我還給金律師做了僞證,說那天晚上他一直在莊園和我玩牌。”
“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所以我覺得金律師要殺我滅口。”
客廳靜得落針可聞。
成昆誠懇道:“那确實。”
李子骞:“……”
李子骞苦下臉:雖然這游戲到現在他都還沒玩明白,但錄綜藝,最重要的是有戲。有戲就得要鏡頭,沖這一期的陣容,打底播放量不會低……他頂頂頂頂大的目标就是茍到最後。
茍着茍着萬一他贏了呢?
李子骞勉強擠出個笑,正想說昆哥你別開玩笑了,游隼來回踱步,停在客廳北面牆的一扇門前。這扇門自他們來還沒有人擰開過,看房間分布圖,這是一間連着客廳的打牌室。用不上的地方,時間緊急,他們現在也沒心情去打牌。
游隼推開門,往裏探了眼。
他有些驚訝地“哦?”了一聲,又合上門,對他們勾勾手道:“你們來看看這裏面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tips:劇本沒這麽簡單。
啵啵,評論區揪紅包。評論多有空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