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恨
陶蘅睡到中午才醒過來,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他聽到廚房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
他把自己挪到輪椅上,卧室門開了,季牧橋走進來,“醒了?”
季牧橋要過來幫他推輪椅,被他拒絕,“我自己來吧。”
他把自己挪進衛生間,夠不着洗漱臺,只能彎腰用浴缸上面的水龍頭替自己洗漱,所幸這個房子哪裏都很一般,只有衛生間夠大,足夠他的輪椅在裏面轉圈圈。
用毛巾擦幹臉上的水出來,季牧橋正坐在床邊等他,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也被仔細地撫平過,窗簾拉開,冬日的陽光從窗外宣洩進來,溫暖了一整個屋子。
季牧橋站起來,接過他手中的毛巾,彎腰替他将洗臉時打濕的額發擦幹,又用手指梳整齊,才狀似嫌棄道:“頭發也不梳,就算不出門也不能這麽邋遢吧。”
陶蘅一把拍開他的手,“就是這麽邋遢,嫌棄你別看啊。”
季牧橋笑着捏了捏他的臉,“就看。”
“別動手動腳。”陶蘅再一次拍開他的手。
就是這樣,他和季牧橋越來越親近,但總是離真正的親近差了一截,陶蘅知道那是什麽,也不打算拉近這段距離。
早上秦文遠問他喜歡季牧橋嗎,他是喜歡的,季牧橋長得好,脾氣好,工作好,對他也好,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有什麽理由不喜歡呢?但他不愛季牧橋,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他不愛他。
他把這輩子所有的愛都給了一個人,卻被那人踩在腳底下,往後的人生裏,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像愛秦文遠那樣再愛一個人很多年,但至少現在,他不愛季牧橋。
季牧橋來的時候帶了排骨和醋,阿姨把他們做成了糖醋排骨,坐到飯桌前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在自己在早上挂了秦文遠的電話後給季牧橋發了條短信:帶排骨和醋來。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這頓糖醋排骨。
吃完飯,阿姨收拾廚房和屋子,陶蘅回到房間,季牧橋跟了進來,“你昨晚睡着了嗎?”
陶蘅說:“如果睡着了我就不會睡到中午。”
“一點也沒有嗎?”
“一點也沒有。”
“陶蘅,”季牧橋抱着手臂靠在門上,“做一次全面的精神鑒定吧。”
陶蘅這次沒有拒絕,“好啊。”
季牧橋顯然有備而來,從帶來的公文包中掏出平板打開。這不是他們出院後他第一次對陶蘅提議做精神鑒定,但是前幾次都被陶蘅拒絕了,這次他已經提前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沒想到陶蘅竟然這麽輕松地就答應了。
做之前,他把心裏疑問問了出來:“為什麽呢?”
陶蘅回他:“因為想變成正常人。”變成一個不再愛秦文遠的人。
鑒定的結果是,陶蘅患有中度的雙相情感障礙症,這種症有時讓人抑郁,有時使人狂躁,抑郁的時候情緒低落、悲觀、有自殺傾向,狂躁時又突然情緒高漲、多話、沖動易怒、大哭大鬧,像極了精神分裂。
聽到結果的陶蘅時候嘆了口氣,“原來我真的是個神經病啊。”
季牧橋糾正他,“準确地說,你是個精神病患者。”
“有什麽區別?”
“精神病是中性詞,”季牧橋說,“就像心理疾病一樣,不應該受到歧視。”
“季醫生你真的太善良啦。”
季牧橋不跟他貧,“針對你的問題,我需要做一個詳細的治療方案,你要配合我。”
“好,知道了。”陶蘅拖着聲音道,“一定配合季大醫生。”
季牧橋翻了個白眼,不再理他。
陶蘅操縱輪椅到窗邊,那兒有充足的陽光可以将他籠罩在其中,他仰頭閉上眼睛,享受午後融融的暖意。季牧橋從平板中擡起頭來,近乎饑渴地盯着陶蘅的臉,眼神癡迷。
季牧橋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情感充沛的人,癡情且執着,當年第一次見陶卓就被他吸引住了,瘋狂墜入愛河,直到人死了都沒将人忘記,兩年後又一次愛上自己的病人,甚至差點付出性命,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性格有點瘋,雖然認識他的人都覺得他是個沉穩靠譜的人。
“你說,這個冬天會不會很冷?”
“會吧,”季牧橋看着窗前依舊閉着眼睛的男人道,“不過沒關系,你待在家裏不出門就不會冷了。”
秦文遠從醫院出來的時候照例又是一番折騰,那些記者為了蹲他,晚飯也只是吃泡面啃面包,秦文遠大發慈悲,讓人去買了盒飯給他們送過去,記者們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出,拿人手短,再開口的時候語氣倒是稍微溫和了一些。
“秦先生,請您回答一下我們的問題吧,很快的。”
秦文遠嘆了口氣,說:“這件事是個意外,患者的後續治療我們會跟進,請大家稍安勿躁,屆時我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複。”
秦文遠說完,在孫朗和經理的協助下坐進了車裏,車子開出醫院大門,孫朗問他:“直接去酒店嗎?”
秦文遠揉了揉太陽穴,“去吧。”
回到酒店,秦文遠覺得有些頭疼,沒等洗個澡,就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躺在床上,沒有開燈,黑暗中,他看着窗外照進來的燈光在牆上打下的陰影,心裏沒由來地一陣發堵。
早上陶蘅的那句“喜歡”還在耳邊回響,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會侵蝕着他的心神,折磨着他的肉骨,他無法擺脫,因為根本無從擺脫,除非某一天這句喜歡的對象是他自己,可他知道不可能。
陶蘅恨他,他能感覺出來陶蘅恨他,陶蘅的恨無聲無息,卻也纏綿蝕骨,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消除這份恨意,但他知道這一定很難。
想起陶蘅,長久沒有纾解過的身體陡然起了反應,在這月色搖曳的夜晚,陶蘅俨然成了他緩解欲望的唯一臆想對象,他不是沒有機會接觸新人,就在得知他來縣城時,當地的富商還邀約他參加接風宴,說是為他準備了“禮物”,什麽禮物他心知肚明。看,只要他想,到處都有送上門來的美味,但他不想,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美味只剩下陶蘅一人,他也只想和陶蘅一個人做,可他不知道這樣的機會還會不會有。
将陶蘅的輪廓在腦海中描繪了千遍萬遍,他的手從被子裏伸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