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其實她并不熱愛廚房,如若不是穆嫣或穆因在,一定随便煮碗紫薯甜粥或者啃根玉米就算晚飯,當初會下苦工學做菜全是為了追時墨馳。
時墨馳是男人中少有的素食主義者,喜歡口味清淡單一的食物,除了蔬菜水果,幾乎完全不碰紅肉,只偶爾吃生魚片和清蒸魚。素菜和清蒸魚想要做好才真正考驗人的廚藝,為了讨他喜歡,最不喜油煙的她還報了一個培訓班,只是時墨馳太過挑食,她練習得很辛苦才做出的菜,他仍是嫌東嫌西,不但笑話她是屬豬的什麽都吃得下去還一直抱怨他奶奶做的才算好吃。
想起往事,她忽而沒了胃口,匆匆喝完碗裏的湯,去廚房将那串已經不能再放的黑提剝皮去籽、與黃砂糖堅果仁一起拌入酸奶當作飯後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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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想讓這件事困擾自己更久,這些天姜僑安幾乎不眠不休地查資料看電影,終于只用了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第一稿,她本不想去時墨馳的公寓,可給他的辦公室打了幾次電話約時間都被告知時總不在公司——名片的背後并沒有他的私人電話,只手寫了公寓的地址。
周六晚上,姜僑安接到了時墨馳秘書的電話,讓她第二天上午帶着設計圖去時墨馳的公寓,猶豫了一晚後,周末的一早她到底敲響了他家的門。
時墨馳應該剛剛才起——頭發尚自濕着,睡褲也沒換下。
“姜小姐找我有事兒?”
他的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姜僑安這才明白他為什麽沒去公司,他從小被母親照顧的太好,又挑食到沒有合口的寧願餓着,大學時代獨自住的時候一到換季就感冒,直到後來遇上她。
“圖紙出來了,我拿給你過目”瞥到茶幾上的酒瓶,她仍是沒忍住“感冒了怎麽還喝酒?”
“負責生活用品采購的助理請假了,家裏沒有飲用水”答完他才想起諷刺“姜小姐的服務态度真是好,這麽關心顧客。”
姜僑安知道如今時墨馳的生活瑣事早已和自己無關,他的女朋友自然會來照料,便抑制住了心中那個可笑的念頭,直接打開了筆記本,把設計拿給他過目。
時墨馳只看了一眼:“太簡單了,不夠貴重,拿不出手。”
“單看這頂皇冠或許有些簡單,可飾品是為了把佩戴的人襯托的更美,簡潔又符合對方的氣質最重要,就好比周圍的光線調的暗一些鑽石才會顯得更璀璨。如果太過華麗繁複,反而會喧賓奪主,把旁人的目光從佩戴者身上引開。當然,如果只是用來收藏、并不拿來佩戴的陳列品又另當別論。”
“想辦法平衡一下,我要送的那個人很重要”撲捉到姜僑安臉上的那抹還未來得及掩住的情緒,時墨馳似笑非笑地問“怎麽,我重視別的女人你有意見?”
“哪裏,只是遺憾沒能讓時先生滿意,我會盡快改圖,打擾了。”
姜僑安正要起身告辭,腳間突然多了團毛球,她一眼便認出是當年自己和時墨馳一起養的那只兔子,自然十分意外。
這只兔子本來是李易江送給穆嫣的,穆嫣的三分鐘熱度一過,又見姜僑安誇它可愛便幹脆轉送給了她。它不但愛黏人愛吃醋還最擅長從籠子裏越獄鑽出來,總是在她和時墨馳工作時跑過來對着占據了他們所有注意力的資料一通亂踩,時墨馳的脾氣差,不止一次嚷嚷着要揍它,如果不是她攔着,他一定早就将它丢出去。
沒想到兔子的壽命這樣短,隔了四年她仍舊還能在時墨馳的家裏見到它。
她摸了摸兔子的耳朵,俯身抱它:“如果你嫌照顧它麻煩,我可以拿回去養。”
時墨馳正要說話,姜僑安的手機突然進了短信,是前一天到相鄰城市出差的穆因——【我九點半到家,你起床了沒,我知道有一個地方的早餐不錯,還沒吃就一起去吧】。
“拿回你和別人的地方養?”他的個子高,微微側頭便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的內容,沒等姜僑安回答,就一臉不耐煩地拎起兔子丢回了籠子。
待他坐回沙發,嘴角已然浮起了冷笑:“我媽給你的三百萬用光了,所以又找上了穆家的那小子?”
“你怎麽會知道……”姜僑安一臉的驚異,許久都沒能回過神。
“穆家雖然家大業大,但所有的股份都在老大穆城手裏,所謂的穆家三少雖然比沒地位的穆唯強,也不過就是多了幾處房産,其實并沒有什麽錢,你和他說分手然後搬出來,我立刻給你兩百萬。”
聽到最後一句羞辱,她終于鎮靜了下來,努力佯裝若無其事:“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你是個這樣幼稚的人。”
姜僑安合上筆記本起身欲走,時墨馳卻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拽回了沙發:“嫌少呀,那麽兩百五十萬?”
“瘋了吧,你放手!”姜僑安努力地想要掙開他,無奈他卻越箍越緊。
姜僑安越是掙紮他便越覺得恨意勃發,幹脆握住她的下巴,将她逼到自己的眼前:“兩百五十萬也不肯分手?你們才認識了多久,別告訴我你也有真心可動。我是不可能出到三百萬的,因為不認為那小子比我還值錢。”
大門突然傳來一聲響動,見到沙發上的兩個人無比暧昧的姿勢,楊景涵詫異到語無倫次:“我我……你最近都不理我,所以給雍戈和歐陽炀打了電話,知道你頭疼這幾天一直在家,所以所以就跟你的助理要了鑰匙來送藥和吃的……”
姜僑安尴尬不已,時墨馳倒是一臉的心安理得:“謝謝了,東西放桌上吧。”
待楊景涵看清另一個人是姜設計師,傷心頓時化為了怒意,沖過來對着時墨馳發火:“你怎麽會和她在一起,我送禮物給你,你卻看上了我找來做禮物的人!怪不得姑姑提醒我你最近不太對,可能是交了女朋友,讓我留心,我本來還不相信,這也太諷刺了,你們到底什麽關系?”
“我想要和她結婚的關系。”時墨馳伸出手攬住姜僑安,目光溫柔似水。
姜僑安先是詫異,片刻之後又了然,并沒有反駁。
“你還真有本事,給我等着!”她瞪了姜僑安一眼,摔門而出。
楊景涵一走,時墨馳就恢複了之前的表情,放開了攬住姜僑安的手。
“她向你的助理拿鑰匙,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會過來,讓秘書叫我上來是想讓我陪你演這出戲。你媽媽希望你和她在一起,你不知道怎麽拒絕,不想她再糾纏又怕她找你女朋友的麻煩,所以借我做擋箭牌”見時墨馳不再說話,只一臉平靜地望着她,頓了幾秒後,姜僑安笑了笑“沒再遇到你前,我真的不知道短短四年的時間會把一個人變成這樣,我不生氣也不指責你,誰讓我當年欠了你。”
“我不知道她會來,讓我變成這樣的,不是所謂的時間,而是你。”他終于說出口,她卻已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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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出時墨馳的公寓,姜僑安便拿出了手機,盡管竭力控制,手指依然止不住地顫抖,可是同一個號碼撥了十幾次,得到的仍是那句“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作者有話要說:所以最後素兩敗俱傷,兩個人一起氣死。。。。。。
☆、8雲端的深海
确定了時墨馳的用意,她幹脆将這一單暫時放到一邊,專心做別的事。
風雨交錯的壞天氣總是更加容易令人困倦,接連喝了三杯咖啡姜僑安才總算撐到下班,正要去換衣服,經理室又打了通電話過來。
聽到上司點名要自己同去應酬,姜僑安十分意外,以往這類飯局公司一直指派固定的幾位年輕活潑善交際的女同事去暖場,她的酒量一般話又少,并不适合。
還沒想出借口拒絕,穆因就發了條短信過來——【呆會兒的飯局我也會去,正好一起回家,省得你做飯】。
待明白過來這反常的安排是因為穆因,姜僑安只覺得自己片刻之前的猜疑實在可笑,便稍稍補了妝,坐上公司的車,與同事一道去了酒店。
因為用作抵押的珠寶的真實價值難以準确評估,銀行貸款給珠寶公司時往往非常謹慎。珠寶公司又時常需要大筆資金周轉,為了同穆因所在的銀行打好關系,他們公司平素自然下足了功夫,與其往來頗多。
姜僑安一行特意早到了半個鐘頭以顯示尊重,等待的間隙聽到經理與一個她沒見過的中年男人閑談,姜僑安才知道雍時集團即将收購自己所在的這間公司。
“雍時?為什麽。”因為太過詫異,她不顧失禮,破例插了句嘴。
經理心情正好,難得耐心地轉頭為她解釋:“咱們的現任老總對這一行完全沒興趣,一直想轉做酒店,前年剛從父親那兒接手時就露出過這個想法,因為前任老總不同意加上一直沒有尋到有實力收購又有興趣的買家才擱置了下來。如今時總出了不錯的價錢,他當然不會再猶豫。”
“我們時總最孝順,聽說他買下你們的公司是為了冠上他母親的名字做為她五十歲生日的賀禮,以時夫人在你們珠寶設計界的地位,完全當得起。”原來這一位是時墨馳派來的代表。
同來的年輕女同事不失時機地應和:“哈哈,那就是說咱們公司要改名為瑞琪珠寶了?如果一早就知道楊設計師會成為咱們的幕後大boss,她沒辭職時我一定天天在她面前裝勤奮。”
……
穆因他們進來的時候,姜僑安仍在走神,直到被身側的女同事重重拍了一下,她才反應過來要同其他人一道起身迎接。
聊了不到五分鐘,經理就發現穆因并沒有什麽架子,便放下心來一邊和他開玩笑聯絡感情,一邊用眼神暗示姜僑安她們上前敬酒。
女同事立刻會意,走到穆因跟前由他開始圍着桌子敬了一圈,氣氛很快熱了起來。
姜僑安同樣躲不了,她剛倒了酒還沒往穆因那兒走,就聽到他說:“用茶代吧。”
同來的女同事當然不依,笑着打趣:“您不能因為我們姜設計師長得漂亮就這樣差別對待吧?我可剛剛喝過一整圈。”
穆因也笑,伸手接過姜僑安手中的酒杯,将兩杯一飲而盡:“不代就不代,這圈我替她喝,多大點事兒。”
衆人一同起哄,問他是不是想追姜僑安,穆因并不正面回答,只說:“我開車過來的,她要是不喝,回去時你們可以免掉幫我找代駕的麻煩。”
見幾道目光同時掃來,姜僑安只好解釋:“我們住的嗯……很近。”
“怎麽不早說你們認識!”經理的語氣帶着三分責怪,眼神卻比以往親熱了不止七分。
穆因今晚這一舉動的用意姜僑安至此才終于恍然悟出——她曾随口向他抱怨經理不近人情,對下面的人時常苛責刁難。相處的這段時間穆因對自己的種種照顧姜僑安自然感激,她不慣和朋友在言語上客套,便斟滿了一杯,遙遙地敬他。
酒場上哪裏找得到不喝的借口,開了第一杯,旁人主動來敬時她也唯有照單全收,女同事早就替她也備了杯溫水放在面前,待敬的人一走便可以佯裝喝水将酒吐掉,因此這頓飯吃了快兩個鐘頭姜僑安也不過是微醺,直到與穆因一同來的信貸部主任非要同她喝。
他已經醉了七八分,拉着姜僑安講穆因如何被他們銀行的一個小姑娘追到沒處躲的笑話,姜僑安含着酒不好回答,只得全數咽下,咽得太急難免引起一陣強烈的目眩。
坐下後她随手拿起面前的水杯想以水解酒,喝掉半杯暈眩卻不輕反重,這才想起水杯裏摻入了大半的酒,穆因見狀便說要走,衆人自然順勢散席。
姜僑安正不适,一時沒能立即起身,恍惚間聽到門外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嗬,這麽熱鬧。”
見到時墨馳,經理和雍時派來的那個中年男人立刻起身讓座,他擺了擺手,轉而對穆因說:“我在隔壁吃飯,聽說穆兄也在,才特地過來打個招呼。”
貸款的事情并不用時墨馳親自出面同銀行談,他們之前雖然打過照面卻也完全沒有交集,穆因實在莫名其妙,下意識地看了眼姜僑安。
順着穆因的目光,時墨馳這才看清伏在桌上的那一位是姜僑安,臉色變了幾變後,他到底走過去問候:“姜小姐不舒服?”
姜僑安仰起臉看了他半晌,依稀以為是在夢裏,便放心地将頭靠了過去:“嗯,頭很暈,墨馳,我們回去。”
在場的所有人中,最詫異不過的就是時墨馳,僵了一刻之後,他單手扶起她,放低了聲音:“好,回去。”
穆因先是一怔,複又立即追了過去:“時兄那邊不是還沒散席?我和她住在一起,不必麻煩你。”
時墨馳停住腳步,回頭問他:“住在一起?呵呵,這算什麽關系?”
酒店的大堂溫度比包間略低,姜僑安覺得冷,便往時墨馳的懷裏縮了縮,穆因不明白自己為何感到氣悶,臉上的笑容也淡了淡:“我和她住在一起,時兄既然肯送她,一定不會介意順道把我也送回去。”
時墨馳恍若未聞,脫下外套裹着懷中的人直接往外走,司機未料到他會提前離開,只得臨時奔去停車場拿車。等候的間隙,姜僑安的醉意被冷風卷來的冷雨洗去了幾分,看見那輛緩緩駛過來的并不屬于自己記憶中的時墨馳的銀色加長車,她漸漸開始迷茫,待發現只有一步之遙的穆因,終于驚醒。
“上次是認錯了車,別告訴我這次你連男朋友都認錯。”感覺到懷中人清醒後的不安分,時墨馳說得咬牙切齒。
穆因終于趕上,他不清楚時墨馳的“認錯”是指什麽,聽到“男朋友”這三個字,便毫不猶豫地拉過姜僑安:“即使我只是她的室友,但既然人是我叫出來的,我就得負責到底,你說是不是,她‘以前的’男朋友?”
出乎穆因的意料,時墨馳主動放開了扶着姜僑安的手,他甚至并未動怒,只反問:“你說你只是她的室友?”
作者有話要說:要素穆因知道他們倆的事兒,肯定會配合姜冒充她的男朋友的,不過姜僑安什麽都木有和他說過。。。
繼前天之後,昨天又跑了一下午裝飾城,晚上才開始寫,這麽點寫到了三點,睡過頭了所以發晚了,乃們不許嫌少TAT,明天也更,下一章會多的。。。
☆、9雲端的深海
雖然不想承認,穆因卻也無法否認,見時墨馳并沒有繼續糾纏的意思,便沖他客套地一笑,接過姜僑安的包,拉上她轉身就走。
到底喝過許多酒,即使一絲醉意都無,穆因也不敢自己駕車,只好帶着姜僑安去酒店的另一側等代駕将車開過來。漸漸醒過來的她仍是走不太穩,下臺階的時候腳下忽然踩空,幸而穆因身手敏捷,側身攬住了她的腰,離得太近兩人都微微有些尴尬,穆因沒有再放開手,卻變了個姿勢,禮節性地扶住姜僑安的後背——這一幕全數落到了時墨馳的眼裏,雖然讓他不快,卻也終于确認,這兩個人的确不過是室友,便沒有再追上去。
來日方長,他想。
直到坐進車裏,姜僑安才發現自己還披着件男士外套,她的頭正昏,根本記不起它原本來自時墨馳,低聲向坐在副駕駛的穆因道了句“謝謝”後就想脫下來還給他,只是後座的空間太小,兩手又不聽使喚,折騰了好一會兒也沒能脫下來,便暫時作罷,将頭靠在椅背上小憩。
穆因一路都在沉默地望着窗外,到了地下車庫,下車付過小費給代駕又替姜僑安拉開了門,她已經側躺在後座上睡熟了,他低聲喚了幾句,姜僑安全無反應,猶豫了片刻,穆因到底鑽入車中,小心翼翼地将她橫抱了出來。
她抱起來很輕,簡直瘦到令他不忍用力,束在腦後的馬尾一下下地掃着他的脖子,電梯裏實在太靜,除了機器的轟鳴聲便只餘下他的心跳以及她輕不可聞的呼吸,說不出的滋味。
穆因一直将姜僑安抱到了她的卧室,同居一室以來這個套間他還是第一次進,将裹在她身上的那件外套随手丢下床,拉過駝絨毯替她蓋上,把玄關的拖鞋擺到床下,調好了壁燈的明暗後他便迅速地掩上門退了出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他向來自诩坐懷不亂的君子,卻有太多太多次忍不住地差點兒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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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姜僑安只覺得頭痛,怔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鐘上的時間,還未到淩晨。
她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來的,搖搖晃晃地下了床,從衣帽間取了浴袍後便去了有浴缸的客衛。
泡過半個鐘頭的熱水,她終于徹底清醒,憶起有關時墨馳的零星片段,還以為是醉酒後的幻覺,直至回房時踩中地毯上的那件男士外套。
這件完全陌生的深咖色大衣上滿是時墨馳的氣息,雖然摻入了些許原本沒有的煙草味。外側的口袋裏裝着一盒尚未開啓的煙,一枚打火機,一罐藍莓味的薄荷糖以及一只她不認識的新錢夾,四年的時光實在太漫長,長到他随身的物品中早已沒有一件是所她熟識的。
而很多很多年前,時墨馳身上的一切,小到哪怕一包紙巾,皆是由她親手備下。
唯一不變的只有錢夾裏的那張舊照片,二十一歲的她正是因為在湊巧撿到的錢夾裏看到了這張時墨馳與他父母的合照,才開始倒追這位此前連面都不曾見過的學長。
知道姜僑安要告白,一整個寝室的女生都竭力勸她不要去犯傻,可是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號稱萬年冰山的時學長只楞了兩秒就笑着答了個“好”。
慕名已久加上還錢包時一見鐘情?只有她自己明白這個借口到底有多荒謬,她對時墨馳存着太多愧疚,所以在一起的那兩年才那樣近乎讨好地加倍待他好。
往事幾乎讓人不能呼吸,她将錢夾放回外套,帶上他的煙和火機,匆匆裹了條披肩走到露臺透氣。還未推開玻璃移門,姜僑安便被一道忽明忽暗的火光吓到差點驚叫,所幸穆因溫和的聲音及時響起。
“怎麽還沒睡?”穆因擰開了屋檐下的兩盞挂燈。
“你不也沒睡,我從沒有這麽失态的醉過,真是丢臉,剛剛是你送我回來?”
他摁滅了指間的煙,過了許久才淡淡地嗯了一聲。
北方初冬的深夜極冷,她裹着厚重的羊絨披肩尚且瑟瑟發抖,穆因卻只在襯衣外套了件煙灰色的薄馬甲,他的心情似乎很差,少有的不願意說話。
姜僑安找不到半點話題,便拆開手中的煙盒遞了一根給他,淺笑着說:“反正我在你面前也丢夠了臉,不差再抽根煙。”
穆因搶下了她手中所有的煙卷,和自己的一同丢到一邊:“既然不怕在我這兒丢臉,倒不如把煩惱的事情說出來,女孩子還是不要碰煙酒比較好。”
酒精似乎有種讓人渴望傾訴的魔力,她不過猶豫了半分鐘便伸出了小手指:“那你得先答應替我保密,這些事情連穆嫣也不知道的。”
這樣孩子氣的表情和動作他從來都不曾在她的身上見過,笑意從心底一直蔓延到嘴角,忍不住伸出小指與她勾了勾:“好。”
“這裏太冷,去客廳吧,我煮壺解酒潤肺的蜂蜜梨水一起喝。”
……
蜂蜜梨水正好倒滿兩杯,姜僑安蜷在沙發上捧着杯子緩緩地吹,她仍是不放心,直到完全暖和過來又再次确認:“你真的誰也不說?”
“……誰也不說。”
“時墨馳的繼母楊瑞琪是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和我爸離了婚,大約是五歲,她再也沒有回來看我,我爸很快又娶了周穎柔,她的嫉妒心很重,不止丢掉了家裏所有有關我媽媽的東西不準任何人提,我問起來的時候還說她已經死了。我連媽媽的名字也不記得,更不知道去哪裏找她,直到在選修課的教室撿到時墨馳的錢包,裏面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血緣真的是很神奇的東西,隔了十五六年,我早就想不起她的樣子,看到照片卻一眼就認得出。”
詫異之餘穆因忍不住打斷了她:“你媽媽?會不會是你搞錯了,時墨馳的堂妹是我大堂嫂,我好像聽她提起過,她伯母為了照顧好她堂哥,一直都沒有再要孩子,雖然之前也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但卻從來都沒生過自己的孩子。”
姜僑安先是怔了怔又随即笑道:“這怎麽會搞錯。”
“你大概也聽說過一點,我和周穎柔相處得一直不怎麽好,從五六歲時她嫁過來到十五歲時離開家,幾乎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期待媽媽回來帶我離開,可是她一直都沒有再回來。所以在時墨馳的錢夾裏看到她的照片後,我既想立刻去找她,又因為她之後再也沒看過我暗暗地怨恨、偷偷地較着勁兒。于是我想,如果我是時墨馳的女朋友,相處得久了他一定會帶我回家見他爸媽,那樣我就可以裝作并不知情的自然而然地和她相認。”
看了眼穆因的表情,姜僑安自嘲地反問:“這樣的想法很幼稚很可笑很過分是不是?當年我悄悄告訴穆嫣,她也不能理解,認為我不該動機不純地利用時墨馳。可其實愛情這回事,那時的我是完全不信的,父母的離異,父親和繼母無止境的争吵,全讓我以為只要努力地待時墨馳好,有沒有所謂的真心喜歡都是一樣,根本談不上利不利用。”
“不過那兩年剛剛畢業的時墨馳在跟雍戈一起鬧獨立,自己都不肯回家,更別說帶着我回去。相處得久了,漸漸有了感情,我開始想,以後和墨馳結了婚,不管媽媽能不能立刻認出我,我們都會是一家人,我都可以叫她媽媽,那麽對我來說這也算是一個很圓滿的結果。”
“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我爸和周穎柔帶着弟弟出游,途中出了意外,聽聞他們的死訊時我不可抑止地抖了一整夜,我一直以為自己對那個家是完全沒有感情的,直至很多年後才明白,即使充滿冷嘲熱諷,那兒也是我唯一的家,即使恨不得永不回去,我也希望它永遠在那兒。”
“到父親去世,我才知道他的公司早就已經頻臨破産,而在那之前,他從來都沒對我提過家裏的經濟有困難,無論吃穿用度,在同齡人中我樣樣都算得上最好。家裏的房産土地全部抵押了出去,銀行拍賣之後,還欠了幾百萬的外債,最可笑的就是我的那兩個伯伯,我爸爸因為婚姻上的荒唐和爺爺奶奶的關系一度很緊張,爺爺奶奶去世後他和兩個伯伯也漸漸斷了來往,可他剛一出事他們就跳出來說我并不是姜家的人,沒資格繼承他們姜家的財産,連我是野種的理由都編得出,等到搞清楚我爸爸只留下了債務、沒有任何遺産後才又一起消失。”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因為我父親是車禍的主要責任方,除了公司的債務,還要賠一大筆錢給對方,那一段時間我的情緒幾乎崩潰,所有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墨馳出面幫我打理,08年的雍時遠沒有現在的規模和實力,最主要的業務就是出口,國外的金融危機自然會導致公司的資金鏈斷裂,除了轉讓了一部分股份給雍戈,降為了雍時的副總,他甚至連自己的車都賣給了朋友,可還是不夠,最後只好向家裏求助。”
“他那個人特別要面子,不肯讓父親知道自己連幫女朋友的能力都沒有,只偷偷地帶着我去找了媽媽,她第一眼就認出了我,可是當着墨馳的面兒卻什麽都沒有說,過了一天才又背着他在私下裏找了我。”
說到這兒,姜僑安突然停住,隔了許久許久才小聲說:“我怎麽也沒有想到,和我相認之後,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請求我離開時墨馳。”
“為什麽?”穆因忍不住插話。
“她說時家的家風很嚴,這麽多年她雖然表面光鮮,實際上卻過得并不容易,而且時墨馳的父親很忌諱提起我父親,要是我們真的結婚,她會很難做人。”
“……”
“其實我如今也可以理解,誰都有自己的無奈,就像我當初沒辦法告訴時墨馳為什麽非要和他分手。一直以來我都很渴望能擁有一個正常溫暖的家庭,可以和穆嫣一樣,在天寒地凍的深冬,和家人一起圍着暖暖的壁爐喝茶吃蛋糕聊天,但偏偏卻在最無助的時候知道原來現實和想象差的這麽遠,失望、不平、怨怼、憎惡,那個時候的我整個人都被這些充滿,完全看不到自己還擁有着那麽好的一個人,甚至聽到他說媽媽對他如何如何照顧,我都十分嫉妒。”
“我媽用當初和我爸離婚時分到的錢幫我還清了欠款,剩下的三百萬也全部給了我,讓我離開時墨馳換座城市繼續念書,小時候的回憶已經很模糊,可也依稀記得她待我有多好,我有我的驕傲,既無法接受自己被媽媽當成不應該出現的負累,也怪她不為我考慮,我想讓她內疚,想讓她着急,堵着氣和墨馳說了分手後便幹脆直接消失。”
“我離開時墨馳的原因除了自己就只有我媽知道,因為覺得太傷心太丢臉連穆嫣也沒說過,時隔多年再回頭看,當年的不平失望怨怼憎惡全都可以一笑了之,當時決然的心情我已經完全記不清了,想得起來的唯有和他在一起時的種種溫暖,那時候怎麽就那麽輕易的放了手不再争取了呢?大約是太年輕吧,以為前面的路還很長很長,以為會遇到的人還那樣那樣多,時墨馳又怎麽會等同于自己的幸福呢。”
“這幾年我一直一個人生活,遇到許多人之後才明白自己過去關于感情的理解有多錯,才知道我想和他在一起不是因為想接近媽媽,不是因為習慣和依賴,不是因為想要一個家,只是因為他是時墨馳。所有人都以為是我對不起他,其實和時墨馳分手,我最對不起的那個是自己,離開我這種自私愚蠢的人,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寫完這兩千字後覺得放在第九章比較合适,所以就貼了上來,今天還有更新,睡一會兒就爬起來碼。。。。。。
☆、10雲端的深海
穆因也曾暗暗猜測過姜僑安和時墨馳間的恩怨糾葛,卻沒有料到事情的始末竟然這樣曲折,她的眼眶并沒有紅,唇邊甚至還帶着淺淺的笑意,因此言語上的安慰不僅無力、更是多餘。
穆因接過姜僑安手中的杯子替她重新續過了熱水,又從櫥櫃裏翻出了妹妹留下的那盒水果糖,揀了兩粒粉色的加了進去。
姜僑安在一旁輕聲笑:“我又不是不肯喝沒有味道的水的穆嫣。”
穆因将杯子放到她的手裏,轉身去取衣架上的大衣:“晚飯沒吃好,我知道有家店的夜宵特別出名,反正也睡不着,幹脆一起去。”
姜僑安點頭同意,随手用細皮筋将頭發全數挽到腦後,換了條厚牛仔褲,連手機都未拿便踩上平底短靴和穆因一同走出了公寓。
只是一坐到餐廳的桌前,她就開始抱怨:“你怎麽不早說是要來星級酒店?害我穿的這樣不合時宜,我還以為就是去路邊的小店吃馄饨喝粥。”
穆因掃了眼周圍的華服美女,忍着笑低聲贊美:“放心,她們全不如你漂亮。”
仍舊圍着那件肥大披肩的姜僑安顯然不信,不滿地催促:“随便吃點趕快走。”
穆因自然依她,只替她點了盅椰汁官燕,自己吃鮑魚粥,鄰座的男人送了女伴大捧的郁金香,見姜僑安不住地側頭看,穆因便問:“你喜歡這種花?”
“不啊,我喜歡洋甘菊,她的胸針很美,我們這一行的職業病。”
姜僑安不肯多呆,這頓夜宵只吃了不到十五分鐘,之前不覺得,吃過一碗粥後穆因反而更餓,此時已近淩晨兩點,街邊的小吃店關了一大半,零星開着的幾家全都冷冷清清,唯有百餘米之外的燒烤攤生意興旺。
“有沒有在路邊吃過燒烤?”
姜僑安搖了搖頭,過去她一直遷就口味清淡的時墨馳,在一起時養成的這些習慣分手後也沒有絲毫改變。
穆因虛攬她的後背:“走吧,我吃過,還不錯。”
他們點了一大堆肉串蔬菜,刷了厚厚一層油的羊肉和茄子被紅通通的炭火烤得滋滋作響,姜僑安覺得十分新鮮,不顧燒得滾燙的鐵條直接取下來吃,肉有些老,味道卻出乎意料的好。
菜花和土豆不容易熟,穆因卻非要和她搶,兩個人比着吃了整整兩大鐵盤,清點過散落的鐵條,姜僑安無比驚異:“你居然吃了這麽多。”
穆因笑彎了眼:“你吃掉的一點都不比我少,怪不得你和我妹妹關系好,死都不肯承認自己貪吃這點簡直一模一樣。我知道很多不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