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編號076
聽着易鶴野說那番話, 簡雲閑怔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他看。
好險忍住了沒去碰易鶴野,他知道自己又漏電了——現在已經完蛋到沒有肢體接觸, 光是聽幾句話就會出現異常的程度。
真是要命。
此時, 易鶴野也正打量着簡雲閑。
那雙翡翠色的眸子閃爍着難掩的光亮,看起來完全已經脫離了一個AI該有的情緒範圍。
有那麽一瞬間,易鶴野恍惚感覺他或許就是個人類, 也會擁有自然的情感,也懂什麽是喜歡讨厭。
但很快他就反應過來這一切都源于簡雲閑的“高級”和“逼真”,他也反應過來,自己這句話真的超級暧昧。
于是他幹咳了兩聲,扭頭指着他的鼻尖兒:“相信小羊, 不代表相信你,除非你承認你自己就是SHEEP, 否則你永遠都是我的懷疑對象。”
簡雲閑當然不會承認,只裝作紳士道:“那我替小羊謝謝易先生, 我自己就不用了~”
易鶴野笑笑, 快速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回過神來,面對眼前不妙的局面,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
現在是周四,距離Lost Lamb線上版上線還有兩天時間,如果他們想在造成巨大影響之前及時止損,必須要在兩天天之內, 徹底解決掉這“水源處的劇毒”。
之前簡雲閑賭氣說的五天期限, 此時居然在一語成谶的基礎上還打了個對折, 兩個人不約而同緊張起來。
他們一起梳理了一遍案件詳情, 整理了一套應對方案, 第二天清早,就如他們料想的那樣,接到了來自上級的消息——
在昨日大型聚衆吸毒事件發生後,安全科各區分所陸續接到了人員非常死亡案件。
根據和簡雲閑提供的人員IP的對比情況,其中五起與吸毒直播有着直接關聯。
負責對接的周文凱道:“這幾起案件中,有四起均死亡一人,一起為情侶兩人共同吸毒,死亡一人、抓獲一人,還有一起死亡人數多達五人……”
盡管上級向他們提供案情進展屬于正常情況,但是易鶴野聽到這話時,還是莫名感覺到了隐隐的不安。
果然,周文凱接下來的話直接讓他腦袋一嗡:“方才提到的五人死亡案件,是發生在地下商城十八層的位置。”
話說到這裏,易鶴野似乎已經大體猜到了什麽。
“前來報案的是17層的酒吧老板。報案人稱,那裏近期駐紮過一支地下樂隊,每天晚上都會發出巨大的排練聲,但昨天夜裏,18層通過音響傳來的聲音并不是歌聲,而是恐怖的嘶嚎和打罵。報案人覺得恐怖,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上清晨,他覺得有些不安,下樓一開才發現,那五個人已經以非常慘烈的狀态死亡,而現場樂隊的其他成員則都已經離開現場。”
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聽到最後一句時,易鶴野的心髒還是咯噔了一下。
他沒去問死因、慘狀和具體細節,第一時間發問的是:“死者的性別分別是?”
“五人均為男性。”周文凱說。
易鶴野悄悄了口氣,手心出了一片汗水。
“我們告知你這件事情的主要原因,相信你也大概清楚了。”周文凱說,“之前你向我們報告的行動軌跡中,應該和這群人有過接觸,我們的想法是,讓你以熟人的身份去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易鶴野看了看手機裏陳桑的聯系方式,擡頭道:“好,我盡力。”
難得易鶴野配合度如此之高,周文凱都有些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說到嘴邊的勸說一時間無處安放,好半天才重新整理了一套措辭:
“好,安全科那邊會重點審訊歸案的幸存者,你那邊就專心打探樂隊那邊的情報,簡雲閑就不要去了,他随時随地做好進入直播間的準備,網安會派出精英力量進行輔助,局裏負責監視和保護,大家各司其職,争取效率最大化。”
聽到自己和簡雲閑将分頭行動,易鶴野隐約覺得有些心裏沒底,但細想來,似乎沒有比這更合适的安排—山‘與三夕—他和簡雲閑的位置都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在時間如此緊迫的情況下,兩邊必須要同時推進才行。
易鶴野打完電話,看了一眼簡雲閑。
那家夥也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他綠幽幽的眸子望了易鶴野半晌,才摸着後頸的腦機接口,笑道:“有點不放心把自己的脖子交給除了長官以外的其他人呢。”
易鶴野先是被這句話擾得心跳微微一亂,接着就覺得有點好笑——
安全科的正經條子他不信,偏偏信一個整天想着要抹他脖子的宿敵,真是瘋了。
易鶴野沒說話,低頭給陳桑發了條消息:“你人在哪兒?我早上去排練室找你,那邊被條子封了,怎麽回事兒?是不是出事了?”
消息發出去後兩分鐘沒有人回複,易鶴野皺着眉,直接撥打了陳桑的電話。
一次不接、兩次不接,終于在易鶴野锲而不舍地打去第七通電話時,電話接通了。
“喂?陳桑?”易鶴野聲音裏的緊張并無表演成分,“還好嗎?”
“小易哥……”那邊猶猶豫豫開口,聲音比陳桑更加脆嫩,“我是陳沐……姐姐她現在在醫院……不太方便接電話……”
易鶴野皺起眉,問:“在哪兒?需要我幫忙嗎?我現在就過去。”
陳沐糾結了半天,才發了個地址,道:“哥,能借點錢嗎……實在沒錢了……”
易鶴野拿到地址準備好錢,立刻準備踏上征程。臨走前,簡雲閑起身,認真地對易鶴野道:“需要幫忙的話,小羊會替我随時趕到。”
易鶴野耳尖又紅起來,卻強行裝作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道:
“替我謝謝小羊。”
和他預期的差不多,陳桑根本沒有錢去什麽大醫院,而是住在一個連牌子都沒有的黑診所。
這裏的地理位置極其偏僻,藏在一個和粉愛差不多隐蔽的拐角,周邊的衛生條件極其堪憂,一進門,難聞的消毒水味,和一串串病人的口申口今就讓易鶴野皺緊了眉頭。
簡陋、肮髒又擁擠。這樣的條件看起來與其說是治病救人,更像是把患者拉進一個地獄,加速他們的死亡。
易鶴野按照陳沐給的房號,找到了那間最裏層的病房,一進門,就看見床邊一臉憔悴的陳沐,躺在床上看不清表情的陳桑。
他想放輕步子,避免打擾陳桑休息,結果剛一踏入房間,這躺在床上的姑娘就擡起眼,強撐着情緒笑着跟他打招呼:“小野?你怎麽來了?”
妹妹看她躺着都不老實,只能一邊把她慢慢放倒,一邊責怪道:“姐,你都這樣了,能不能就安分一點兒?”
易鶴野看她醒了,走到病床前。
一段時間不見,這姑娘已經瘦削得沒了人形兒,幹幹癟癟像具骸骨一樣貼在床上。她的雙頰凹陷、眼球暴突,已經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樣。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看她這幅樣子,易鶴野一時間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陳桑強撐着笑起來:“沐沐出去玩兒會吧,我跟小野聊幾句。”
陳沐一句話哽在喉嚨,只吸了口氣,噙着眼淚沖出門去。
易鶴野見人離開,拖了個板凳在一邊坐下。
眼前的陳桑雙瞳以不正常的形态渙散着,像是找不到焦點一般,皮膚也變得灰白,隐約似乎能看見皮下呈現出網格狀的紋路。
易鶴野仔細看着她的臉,接着嘆了口氣——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不知道從哪兒問起合适。
陳桑伸出柴火棒似的枯槁的手,拍拍他:“別這樣,開心點。”
易鶴野努力揚了揚嘴角,開口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磕多了呗。”陳桑大大咧咧道,“磕多了就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了,我隔段時間就得住一次院,早就習慣啦。”
接着,她嘆了口氣,說:“昨天晚上……阿文、貝貝、猴子、小錢和大可,都死了。”
“死了……?”易鶴野裝作驚訝一般,小聲問道。
“阿文本來就心髒不好,遲早的事情。其他人可能是被打死的,我也不知道……”陳桑面上的笑容終于徹底消失了,“我昨天晚上也磕了很多,感覺腦子快要炸了,躲在隔壁吐了一晚感覺內髒都要吐出來了,反而躲過一劫,醒來之後就到醫院了。”
易鶴野沉默了半晌,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
“其實這種事情我也見多了。”陳桑又笑起來,“誰碰了這玩意兒,不是一個死字?”
說完,她也不指望易鶴野去找話題了,開口道:“小野啊,你快跟你對象分了吧。”
易鶴野沒想到,都這個關頭了,陳桑想的還是自己的事情。
“我昨天看到他了……”陳桑欲言又止,“說真的,走到那個地步了,真的沒得救了,到時候也不知道會對你做出什麽事情……你小心不要被他拖進來啊……”
易鶴野點點頭,開口道:“是那個直播間嗎?他跟我提過。”
陳桑沒想到他居然知道這個事情,眼睛有些意外地睜大,然後目光又暗了下來:“對,我們昨晚就……哎,真的……如果沒去就好了……”
此時她滿腦子肯定都是死去的同伴。易鶴野不擅長情緒安撫,只哀哀地看着她。
良久,她又笑起來,反而去安慰易鶴野:“你不要害怕,你看你多好呀,又沒沾上這些,還有自己的工作。聽我一句勸,跟他分了,咱們這小臉兒長這麽俊,這麽樣的對象勾不着啊。”
易鶴野被她逗樂了,笑起來,接着總算想起來自己的任務。
他問:“當初,你到底是怎麽接觸到這個的?”
先前陳桑非常忌諱這個話題,這一次,她倒是不再回避了。
她嘆了口氣,說:“大家都差不多吧,因為生活不順心、因為無聊想找刺激、因為種種原因,接觸到毒品。”
“我是那時候出道失敗的事情搞得很不順心,經紀人就帶我‘找樂子’。一開始是吸的白fen,很快就上瘾了,錢也全用來吸毒了。後來窮到吸不起,每天難受得像是有一千只螞蟻在身上爬,想戒也戒不掉,一天一半的時間都想趕緊去死。”
“後來有人告訴我,有種新藥可以戒毒,說還在試驗階段,可以免費給我試試。”陳桑說着,意識有些迷迷糊糊起來,“就是這個……lo什麽玩意,都不用口服或者注射,直接插腦袋裏,就能靠着電刺激戒毒,我當時只想着要能把白fen戒了就好了,還是免費藥,根本沒想那麽多,就直接拿過來嘗試了,我後來問了,大家都是被這麽拉進來的。”
原來Lost Lamb最開始是以“戒毒藥”的身份出現的,難怪收集到的Tony和陳桑的化驗結果都顯示,這些人曾經有較長時間的傳統毒品吸毒史。
易鶴野忽然覺得有些諷刺——這些努力想要找方法戒毒的人,都是還有着生存信念、想要最後掙紮一番的家夥,卻被人利用了這一絲對光明的向往,徹底将他們拉進了深淵,成為了真正的迷途羔羊。
“說實在話,自從沾了這玩意兒,我就真的再也沒想過白fen的味道……因為這可比白fen上頭多了,這他媽,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任何一個人可以扛得住這種誘惑。”陳桑哀哀道,“這玩意兒就是魔鬼,小野,真的,碰都別碰。”
“沐沐是不是找你借錢啦?”陳桑笑起來,“別借了,我已經沒得救了。”
易鶴野猶豫了一下,道:“你有你以前的病歷嗎?我認識個很厲害的醫生,最近在接觸這一塊的課題,也許能幫得上忙……”
“真的嗎?”陳桑的眼睛亮了一下,說:“應該都是沐沐在保管,你問問她?”
這眼神裏抓住救命稻草的亮光,讓易鶴野有些難受——這單純的家夥已經上過一次這樣的當,再遇到希望時,還是奮不顧身地想要抓住,而更讓他難受的是,他并不認識這樣一位可以幫得上忙的醫生。
他只是想要她的病歷,确認一件他一直想确認的事情。
易鶴野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了陳沐,那小丫頭就在不遠,說要帶他去拿。
出病房的時候,陳桑又一次陷入了昏迷,易鶴野幫她叫到了醫生,然後便心一橫,離開了這家黑診所。
一路上,陳沐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并沒有表達出一點抓住希望的喜悅,只是心事重重,叫人看得擔憂。
易鶴野跟着她,繞過了髒街、路過了偏僻的粉愛,最後兜兜轉轉,居然來到了電子垃圾回收站。
在一望無際的廢墟和巨大的熔爐之間,陳沐怔怔地站定,手中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只熟悉的一次性U盤。
就在她把U盤拿出來的一瞬間,她身後的廢料堆忽然發出了轟隆的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慢慢蘇醒。
接着,那小山一樣的鐵皮像是被賦予了恐怖的生命,在緩慢的蠕動中生長、彙聚,最後居然爬出了一只巨人的模樣。
很顯然,陳沐并沒有要帶他去找什麽病歷,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把易鶴野帶來這裏,借用這怪物的力量将他殺死。
看着眼前這姑娘慌張、恐懼,又強裝鎮定的模樣,易鶴野猜到,她僅僅有辦法将這怪物蘇醒,卻沒有能力控制它的行為。
易鶴野單手插在口袋裏,半點兒沒有慌張。
他神色平靜地看着陳沐驚慌失措的眸子,這樣的反應,反而讓他心底有了答案:“看來我猜對了,是不是?”
易鶴野問:“陳桑她自己知道嗎?”
陳沐打了個激靈兒,似乎是對他接下來的話有所預感。
“作為人類的她早就已經死了,她的軀殼被留下、內髒被挖空、腦部數據被保存導出,換上一行行電線和零件。”
“現在的她,只是個保留了人類意識的AI,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