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編號075
出乎易鶴野意料的是, 在看見面前這個冒牌貨打着自己的名號幹壞事的時候,簡雲閑并沒有像自己這般表現出極度憤怒的情緒。
他潛在人群中,抱着雙臂饒有興致地看着, 甚至像個流氓似的吹了聲起哄的口哨, 還揮了揮雙臂,幫着這假羊把氣氛烘托到最高點。
他跟着所有人一起歡呼:“SHEEP!!SHEEP!!SHEEP!!”
看着他這副瘋癫模樣,易鶴野這才恍惚想起了, 這家夥原本也是個臭名昭著的罪犯,一直以來道德感就非常薄弱,只不過最近戲瘾犯了裝得像個人樣兒,自己怎麽能就被這假象給迷惑,真覺得他是個好人了?
不僅覺得他是個好人, 甚至還……
易鶴野想到這裏,又開始暗自苦惱起來。
喜歡簡雲閑這件事情真的太讓他困擾了, 無緣無故、不合情不合理、糟糕透頂。
畫面中,迷亂的燈光閃得易鶴野一陣頭暈目眩, 他看着沉浸在表演中的簡雲閑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麽計劃?”
簡雲閑那邊實在太吵, 好半天才聽懂他說什麽,給他敲了行字:“不着急,先看看。”
易鶴野幹涉不了太多,只能仰靠在轉椅上,有些焦慮地看着一團炫目的畫面。
第二次了,這是繼上一次方春陽的藍羊之後, 又一個假冒SHEEP做壞事的家夥。
那時候他們都覺得SHEEP是樹大招風, 被人随機選中背鍋, 但這一次, 又一只假SHEEP的出現, 讓易鶴野開始懷疑這可能不是一場随機性選擇。
不知道簡雲閑怎麽想的。易鶴野看着面前随着音樂狂歡的家夥,忽然有些無語——這家夥怎麽能做到在看起來非常聰明和非常智障、非常靠譜和非常不靠譜之間反複橫跳的。
哪怕就是到了這種程度,易鶴野還是覺得自己太不了解他,他看不懂這家夥腦子裏在想些什麽,也永遠無法預判他下一步的行為。
唉。易鶴野再一次困擾地揉了揉太陽穴。
此時,畫面中的音樂驟地暫停,假SHEEP再一次向大家鞠躬致意。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如此熟悉,易鶴野都能立刻說出他是從SHEEP以往哪一次公開露面中截取到的素材,他甚至不敢說話,只敢在背後用字幕的形式表達自己的意思。
但眼前這群磕藥磕壞了腦子的家夥,偏偏都覺得這是他們的神仙本仙,沒有一個人發現任何異常。
易鶴野絕不承認是自己這個黑粉粉得太用心了,對SHEEP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絕對是因為嗑藥傷智商,易鶴野篤定地想。
此時,完成了行禮的假羊站在舞池中央,身後的大屏幕上又一次懸浮起了他的臺詞——
“親愛的羔羊們,為了慶祝我們的寶貝擁有了自己的名字,今天我将在這裏為大家送上前所未有的福利!”
大家看着屏幕,跟着字幕的節奏起着一陣陣的歡呼聲。
易鶴野和簡雲閑也集中精力去看着,下一秒,字幕切換:
“經過一番刻苦鑽研,Lost Lamb新的改良産品将與大家見面——”
新的改良産品?易鶴野和簡雲閑幾乎同時屏住呼吸。
接着,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小羊形狀的文件包,易鶴野一眼就看出這是他的原創設計——
眼睛沒有SHEEP的炯炯有神,毛色沒有SHEEP的潔白無瑕,表情沒有SHEEP的可愛靈動,羊角的長度不對、耳朵的色號也有偏差、甚至小蹄子還比SHEEP要細長。
他懂個屁!小短腿才是SHEEP整個形象的精髓所在,這一點比例上的修改直接把那憨态可掬的形象毀得一幹二淨,簡直就是抹黑SHEEP的存在!
打假衛士易鶴野忍不住想給這個産品設計打滿了差評——盜版就是盜版,假的永遠是假的!
可惜底下的觀衆都是瞎了眼的,他們一個個以“信徒”自居,卻連自己的“神仙”是個假貨都看不出來。
珍愛生命,遠離毒品。易鶴野的內心感慨萬千。
此時,這個文件包被挪到了舞臺的中央,像個水晶球裏僵硬的芭蕾舞者,翹着根細長詭異的羊腿原地轉圈圈。
身後的字幕給出了産品概念解析——
“這款Lost Lamb改良版,不僅極大地改善了使用體驗,縮短了吸收時間、加強了刺激感受、延長了藥效持久,最重要的是,它在傳播方式上,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
這句話讓易鶴野警覺起來。
“從此以後,Lost Lamb不再需要U盤等線下儲存設備作為介質,而是可以直接采用線上輸入的方式進行,從此以後,家人再也無須為攜帶不便、使用時太過顯眼、線下交易容易被海關擒獲而煩惱。只要你擁有一臺聯網電腦、一根腦機連線,無論你在何時何地,都可以享用到Lost Lamb給你帶來的無上快樂!”
在一片尖嘯聲中,易鶴野看着面前的一行行字,雖然腦子沒有完全做出反應,但精準的直覺已經把這強烈的不安傳遞出來。
“本周六晚八點,改良産品将會在官方商城準時與大家見面。”
“屆時,将有一萬份50MB大小的線上Lost Lamb文件,作為福利免費發放給大家,歡迎大家準時來搶~”
這一話,徹底将氣氛推向了頂點,沒頂的歡呼幾乎讓頭盔的高級耳麥爆頻。
此時,大屏幕中出現了一個U盤的形狀——
“現在!讓我們舉起手來!!”
所有人的手都不約而同地舉起,唰唰唰地豎在高空中,像是一排排死而複生的士兵,舉着刺刀,僵直而高昂。
他們之中,有的人不夠講究,手裏握着一塊沒有投影的空虛,有的人精致一些,在虛拟世界也不忘給U盤捏出一個模型來。
但所有人蓄勢待發的表情都像是埋了一團火焰,狂熱到讓人驚悚。
易鶴野看着簡雲閑舉起的手,盡管那裏真的只是捏了一團頗有演技的空氣,但不妨礙這樣的氣氛,還是讓他緊張到心髒快要停止跳動。
“三!”
像是排演過無數次一般,大家不約而同地摸向自己的腦機接口。
“二!”
接着,大家拿着U盤的手迫不及待地伸向接口旁。
“一!”
像是整齊劃一的電子軍團,只聽一排排“咔”的細微輕響,竟因為過于衆多的人數,而傳來了驚雷般的轟鳴。
“讓我們和這陳舊的儀式做最後的道別!!”
這一行爆閃的字幕在黑暗的大廳中閃過,易鶴野哪怕是在屏幕外,都快被這亮光閃瞎了眼。
在這樣仿佛宇宙大爆炸的視覺效果中,仿佛是聲音還沒來得及傳來的前夕,大廳陷入了一次詭異的靜默。
畫面中,易鶴野能看見短暫吸上頭而僵直的身體,也能看見一雙雙爽到上翻的眼睛。
房間裏有布料輕微摩擦的聲響,還有一聲聲壓抑的嘆息。
接着,一聲誇張的抽氣聲,像是一個火星子落進了高濃度的酒精中。
一片躁動的火焰燃起,瘋狂像是一個引芯燃盡的導彈,在屏幕中轟然炸裂開來。
嘶吼!抽動!翻騰!
有人脫下nei衣褲扔到空中,有的人發了瘋似的摟住旁邊的人強吻強bao,還有人爬到高處,光着身子對着臺下所有的人瘋狂手chong。
易鶴野一瞬間分不清,刺激他的是一聲聲海潮般的尖叫吶喊,還是面前陡然變得怪異的畫面,頃刻間,他甚至覺得畫面中的人已經不能再被稱作人,而是一群用語言無法描述的、存在于他想象之外的魔鬼——
他看見男人和女人漫天亂飛的衣服,看見他們像瘋狗一樣當衆交||合,因為過于yin亂暴力,易鶴野甚至已經不覺得害羞,而是在這滿天飛濺的血和汁液中,感覺到了無盡的驚悚。
屏幕上充斥着各種顏色的人臉,蒼白的、潮紅的、青紫的……他們有的興奮到下巴脫臼、有的激動到眼球暴突 ,有的以詭異的姿勢把自己的腿掰到腦袋的後方,看樣子已經骨折,但卻絲毫不覺得疼痛。
就在他緊皺眉頭不想再看的時候,眼前的一個男人突然張開嘴,朝他身下老頭的臉部狠狠啃去。頓時間鮮血四濺,四周的人們卻像是被這氣氛所感染了一般,因此更加興奮起來。
普通的全息游戲會對玩家有肢體保護,但眼下這種脫離監管的情況,很難說會不會對人造成什麽損害。
此時,易鶴野的房間被這畫面的投影染得鮮紅一片,似乎隔着屏幕都能聞到一片叫人作嘔的血腥味。
說實話,在刀刃上走了這麽多年,比這更加血腥惡心的畫面易鶴野都見過,但是眼前像這樣,成千上萬人失去理智般的瘋魔與亢奮,還是讓他感覺非常不适。
這是哪怕活在D區這樣的垃圾堆裏的人,也很難想象的人間地獄。
似乎是聽到耳麥裏傳來易鶴野逐漸不順暢的呼吸聲,簡雲閑稍稍避開了眼前的畫面,接着,易鶴野的面前就出現一行字:
“後面應該沒什麽值得看的了,可以結束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還很顧及易鶴野的面子,易鶴野艱難地道:“嗯,快回來吧。”
聞言,簡雲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直播間的大門。
“咔噠”一聲輕響,鏈接斷開,面前的喧嚣、恐怖、浪潮統統退去,房間的牆壁恢複雪白一片,易鶴野只覺得耳邊一片嗡鳴。
坐在電腦前的簡雲閑緩緩摘下頭盔,比起身後易鶴野面色蒼白難看,他的表情平靜如初,像是剛剛看了一場無聊的電影。
果然AI就是AI。易鶴野心想着,又一陣難言的失落。
但是這個AI是個很智能很貼心的家夥,他看見易鶴野面色不好,起身去一旁給他倒了杯熱水,看着他喝下去。
這副樣子,仿佛剛才身體力行親臨恐怖現場的人其實是易鶴野。
易鶴野從巨大的反胃中緩過神來,然後擡頭問:“你沒事兒吧?”
簡雲閑笑道:“領帶都沒歪。”
易鶴野松了口氣,然後坐到他對面,等他細數這次親臨直播間的收獲。
簡雲閑轉身,在屏幕上排開一堆應用文件,還有一長串名單——
“這些是交易市場上買到的吸毒輔助軟件,還有超級爬蟲截取到的直播間參與者名單。”
如果說前者是靠着鈔能力收獲到的獨家資源,那後者确實可以證明簡雲閑是個非常牛逼的黑客——
暗網的一大特性就是極強的隐蔽性,進直播間之前就說過,個人信息是絕對保密的,哪怕易鶴野對這一行一無所知,也知道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能搞定所有人的名單,确實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易鶴野給予了誠懇的誇贊:“厲害,不愧是世界第一厲害的黑客。”
簡雲閑剛準備驕傲就反應過來,應當接受這個誇獎的人“他的好朋友SHEEP”,連忙改口道:“嗯,不愧是他。”
易鶴野唰唰往下掃着這一長串的名單,密密麻麻的字讓他腦殼脹痛,簡雲閑幹脆幫他把重點人物都檢索标亮:“劉志、琴姐……還有陳桑,他們的IP都有參與。”
易鶴野并不意外,但是聽到陳桑這個名字,又聯想到了方才恐怖的畫面,只覺得有些悵然。
簡雲閑看他發呆,在他的眼前“啪”一聲打了個響指。易鶴野回過神來,看向他,目光裏的失落還沒來得及收回。
“這都是個人選擇。”簡雲閑有些無奈地道,“到這一步誰都拉不回來了。”
易鶴野也清楚,只能點頭:“嗯,我知道。”
“說起來,還有件事情需要我們格外關注。”簡雲閑一邊說,一邊把讀取到的線上Lost Lamb的圖标劃出來,“這個醜羊,感覺非常不妙啊。”
易鶴野也覺得這個羊太醜了,但他轉而才反應過來,這人說的是另外一個層面的不妙。
事實就是如此,在公布這件事的時候,他也感覺到了強烈的不安,但是缺乏分析能力的他并不知道問題出現在哪一環。
“線上可以直接傳播,如果前提是建立在購買關系上,其實不算什麽大的問題。”簡雲閑說,“但是,如果說,這個文件經過僞裝之後,被植入大衆軟件、大型游戲、公共插頭等等地方呢……?”
簡雲閑說到這裏的時候,易鶴野終于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如果這只是作為“毒品”,在小範圍內傳播使用,危害性還比較局限,但是一旦被植入了大衆的表層網絡,那麽其造成的後果,就像是在所有人的飲用水源頭投入劇毒,幾乎不可能有人能幸免。
到那時候,這個世界就會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間地獄。
方才的恐怖畫面再次攀上心頭,易鶴野只覺得一身冷汗,趕緊讓簡雲閑把文件打包,和上級做了電話彙報。
上級也對此極度重視,卻在易鶴野的彙報電話中發現了端倪:
“你是說,你們雖然旁觀了整場活動的全部過程,但是卻并沒有了解到任何一點,有關這個活動主持人、或者這個直播間牽頭人的身份信息,是嗎?”
易鶴野有些緊張——他确實向上級隐瞞了有關假SHEEP的相關情況。
他并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件事情,他沒有證據證明此SHEEP非彼SHEEP,因為上級從來沒有一次相信過他的“直覺”。
當然,他更不能告訴上級,你們要找的人,其實就是這位看起來非常靠譜的簡雲閑先生,他正坐在臺下看着冒牌貨起哄,回來還跟我吐槽對方的商标做得真醜。
盡管易鶴野再清楚不過,對上級撒謊是件非常不明智的選擇,但此時此刻,似乎并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他只能道:“對,對方隐藏得很好,我們查閱不到任何相關信息。”
好在上級的注意力統統集中在大型公共安全事件上,半信半疑地挂掉了電話,易鶴野小小地松了口氣。
一轉頭,簡雲閑正在一邊有些局促地看着他。這人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易鶴野看得有些新奇。
“怎麽了?”易鶴野問。
“你為什麽不懷疑……”簡雲閑糾結了一下措辭,“哪怕你一直覺得我就是SHEEP,我完全也有可能同時出現兩個地方。”
易鶴野看着他,然後笑起來問他:“那我就懷疑了?”
被他這麽一逗,簡雲閑臉上的局促也消失了。
事實上,易鶴野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先前那一次藍羊,自己還謹慎地糾結着要不要選擇相信他,這一回,他算是直接跳過了懷疑的流程。
是因為自己對他的了解越來越有把握了?還是喜歡讓自己變得越來越盲目了?
易鶴野想不出答案,最後只能無奈地笑道:
“因為我要說話算話。”
“我答應過你,會相信小羊。”
作者有話要說:
簡雲閑,你好大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