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其之二十九 崩弦(三更)
大衛大理寺的最深處并非想象的陰暗潮濕、四處充斥着黴味的模樣。
相反地,此地以牢房的标準來看可算得上幹淨整潔,床榻用品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架古琴,餐食也是意外的豐盛。
但這件事情鮮有人知。
不只是因唯有身份尊貴,卻又罪大惡極的人犯才會待在這兒,亦是因為關押在裏邊的人,統統沒能再出來。
當他們再見到外頭的陽光時,便是行刑之日了。
秦裴正無聊地撥弄着牢房裏面放着的古琴,琴面已蒙了一層厚厚的灰,想必他是幾年以來第一個進駐的人犯。
秦裴忽然想起了少年時寧王教他的一首琴曲,他曾向他拜師學藝,學的便是這首《臨城賦》。
秦裴本是不解為何他的三叔每每奏起此曲時,眸中總是承載着哀婉悲切,後來才隐約明白了他的思念之情。
然而這把古琴已經年代久遠又缺乏保養,秦裴只是稍微使力一撥,琴弦便應聲崩裂。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一旁的小秦子無精打采地用手枕着頭,若無意外的話,這大概是皇兄的棄子,來日要和他一起被處決的可憐蟲。
或許是秦裴招得很幹脆的原因,秦衷很禮遇他,沒有拷打沒有逼供,就只有遣寺卿帶來了張狀子,仔細地問他問題,讓他書寫供狀。
但秦裴還是每日都睡不着。他每每閉上眼便是另一個人的音容笑貌,秀氣的眉眼、眸中閃爍着靈動狡黠的光,令秦裴不忍就此睡去。
他害怕在夢裏見不到這樣的她。
他還記得陸寺卿那日來謄寫他的口供,問着問着竟是老淚縱橫,執筆的手有些輕顫,還是跟在寺卿身旁的少女代他寫的。
“殿下和蜀人到底都說了什麽?”那女子冷淡地問了句。
“不曉得。”秦裴一攤手,“從寒舍搜出來的信在那邊,勞煩陸小娘看一看,自個兒編個故事出來交差。”
她先是怔忡半晌,方追問道:“殿下不為自己鳴冤嗎?”
“不了,我沒興趣。”秦裴搖頭,“快寫吧。”
活了這些年,他只想為一案申冤。秦裴曾想過,若有朝一日自己登基,定要下令重審十八年前謀逆一案,還小洛的家人清白。
但現在他已然身陷囹圄,亦只是空想而已。
少女寫罷,分別給了父親及他本人瞧過,确認無誤之後便離開了。倒是陸寺卿一副踟蹰不舍的樣子,令秦裴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陸小娘怎麽不為本王哭個幾聲送別?”秦裴叫住她,“令尊都哭得涕泗縱橫了,小娘還是不為所動,總覺得有些冷血啊。”
少女瞥了秦裴一眼,只轉頭将陸寺卿拉走,輕聲回答:“天底下冤死之人多的是了,我見到每個都要哭上一回嗎?”
大理寺卿一職有其特殊性,一直都是世襲的官位。
那少女是陸寺卿的女兒,如若沒有意外的話,她将會是未來執掌大理寺的人。
……如果是這麽一個冷靜理性的女子,想必更不可能答應去查一樁早已洇滅在時光之中的舊案了吧。
将秦裴的思緒自回憶中抽離的,是對面吳浼的啜泣聲。
他的王妃穿着玫紅色衣衫,正在另一間牢房內背對着他嘤嘤哭泣。她自然不可能與秦裴關在一處的,但不知是否是秦衷刻意安排,兩人的牢房就比鄰而居。
他們之間只隔了一尺,卻是再也夠不着彼此。
幸甚,吳浼在這裏亦是好吃好睡,寺卿連供狀都沒讓她寫。秦衷并沒有要對她下狠手的意思,本來他不該勞煩表妹前來冒着危險搭救的,但他是怕……
“別再哭了。”
秦裴見吳浼沒有理會他,只得略略加大了聲量:“浼兒,在你們家要求你負責寫栽贓我的書信時,難道就沒有想過會是如今的下場麽?”
她一愣,方停止了抽泣,輕聲道:“殿下……”
“我都知道了。”秦裴扯出一抹無奈的笑容,“可以告訴我,陛下許了吳家什麽榮華富貴麽?值得讓你們家出賣自己的女婿。”
即使秦裴對于秦衷會遣人栽贓一事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有些難過。尤其是秦衷用來給他最後一擊的那把刀,正是自己的妻子,更是讓他寒心。
“妾不曉得,但妾落得如此亦是心甘情願。”吳浼固執地抿起唇,“妾願陪殿下共赴黃泉。”
“……”可是我不願意啊。
秦裴有些煩躁地撇了撇頭,終究把那句話吞入腹內,并柔聲安慰道:“我已經安排人救你出去了。你還有着身子,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他想一下。”
“我……”吳浼輕撫着自己尚不明顯的小腹,輕聲回答,“可是他的父親不想要他。即使他和殿下如此有緣,殿下依然不希望這個孩子來到世上。”
秦裴不由得有些失神。
成婚以來,他只與她同房過一次。
大婚那夜秦裴喝了很多清酒,正是醉得厲害,誤把她當成了別人,一夜旖旎。
但就是這麽一回,讓秦裴在世上平白無故多了個牽挂。不可不謂之有緣,但他并不想讓這孩子來到世上亦是事實。
秦裴不忍再騙她,只輕聲道了句:“對不起。”
得到預料之中答案的吳浼勾起唇角,嬌俏的面龐上多了一絲決絕。
吳浼早就有了死在獄中的覺悟,吳家為了繼續在官場上立足,不惜逼她往丈夫身上潑髒水,這是她全然無法接受的事情。
秦裴眼睜睜地看着吳浼抽出随身帶着的匕首,朝他嫣然一笑。
正當那她欲引頸自戮時,不知從何而來的暗器打飛了那柄小刀。匕首從精準的角度飛出門縫,落在另一位黑衣少女的腳邊。
“……差點就來不及了。奇怪,大衛律法嚴格規定不準帶兇器進牢,你怎麽就偷渡得進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