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其之二十八 囹圄(二更)
是夜,東林王府。
已是子時一刻,偌大的王府只餘下秦裴的書房尚亮着。
更深露重,呼嘯的晚風透過窗子撫上他的面頰,惹得秦裴一陣不自覺的哆嗦。
“現在才初秋而已,怎麽會這麽冷啊……”
秦裴邊嘟囔着,一邊起身關了窗。風聲不再,他卻還是覺得有些寒冷,只得再加了件狐裘保暖。
案上擺了方棋盤,秦裴卻找不到人與他對弈,自個兒執了黑子與白子,無聊地和自己下棋。
平素總會用各種理由來尋他的吳浼,這幾日也很少見她過來。
或許是吳浼終于明白了自己對她無意,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為此感到內疚。
秦裴得知她懷有身孕時,內心并無一絲半縷的喜悅,只有着十足的忐忑。他現下自保都成問題,哪裏來的心思去迎接新生命呢?
小洛也在他的要求下回府去了,秦裴再尋不着和他如此有默契的人,寧願自己自娛自樂。
自從身邊少了他之後,秦裴總覺得時光格外地漫長寂寥。
“殿下,請喝茶。”近侍恭謹地端了個托盤來,上頭有個精致的茶盞,裏邊是澄澈的茶湯。
秦裴有些困惑。明明吩咐過下人今後都不必來伺候他的,一般的奴才并不會這麽沒眼色,況且現下已是三更。
“你……擡起頭來。”
那人依言擡首,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面孔。
秦裴接過托盤,恹恹地問了一句:“你好面生啊,是哪位?”
“奴婢小秦子,奉命服侍殿下。”近侍怯怯回答。
秦裴一愣,好半晌才揮退了近侍,待得再看不見他的背影,方伸出手發洩似地用力将茶盞推到地上。
杯盞随着“哐啷”的聲響碎裂成好幾片,褐色的茶水流了一地,是洛琹瀚最喜歡的龍井。
“小洛——”
他下意識地喚了最熟悉的名字,旋即無奈地想起,那人現在早就不在這裏了。
秦裴邊蹲下身收拾着陶瓷碎片,邊想着小秦子和皇上此舉的用意,卻不慎劃傷了手。望着自傷處汩汩流出的血液,他胸口驀地一緊,已是明瞭了秦衷想轉達他什麽,甚至都來不及為自己止血。
秦衷是知道小洛跟他的關系的。陛下在警告他,如若不束手就擒,秦衷随時可以破罐子破摔,不惜激怒洛侯也要殺了洛琹瀚。
秦裴被禁止外出,府中貼身服侍的人皆被悄悄撤換成皇兄的人,一天十二個時辰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也受夠了。
也因此,當一群黑衣人在稍後的深夜闖入府中,以“謀反”的罪名将他押往大理寺待審時,秦裴的內心是平靜的,甚至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
“殿下,失禮了。”
為首的是個很年輕的少年,一身黑衣将自己裹得緊緊的,露出兩只鹿一般的眼睛,尚透着幾分天真的神情。
他身子骨都尚未完全長開,看起來頂多十五六歲的年紀,卻能得到秦衷的信任,必定不似外表那般單純無害。
“有勞。”秦裴甚至還笑得出來,“本王需要做什麽嗎?”
“……失禮了。”少年重複了方才的話,對後邊的幾個人揮了揮手,“在下不敢勞煩殿下,搜吧。”
那幾人開始翻箱倒櫃,利落地在暗格裏邊摸出幾封書信展示給秦裴看,上邊正是他的筆跡,內容是和西蜀人談論軍事機密。
信中的他尊稱蜀主為陛下,直呼衛帝秦衷及武皇帝、文皇帝大名,極其不敬。
但秦裴根本沒寫過這些信。況且……
“你們怎麽都知道藏在哪裏?”
“殿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少年冷冷道,“你可知罪?”
秦裴好像能理解,陛下生母文貞皇後當時是如何百口莫辯了。他不是不能設法申冤,只是秦衷當然不會就此作罷,下一回會用更充分的理由栽贓。
他幹脆地伸出雙手:“上鐐吧,本王無話可說。”
少年似是對秦裴的爽快有些驚訝,但只一瞬後便回過神來,轉頭道:“快。”
當幾個人押送着他走出房門時,秦裴居然見到了吳浼在門後等着,小心地探出腦袋,見到他手上戴着鐐铐時竟還籲了口長氣。
“王妃?”
一如既往,他溫和地朝她一笑。吳浼清秀的臉孔浮上了心虛的神情,坐實了秦裴這幾日隐約的猜測,他的心亦跟着沉了下去。
怎麽這麽蠢呢。
吳浼最終也被上鐐帶往大理寺。
伴随着她凄厲又透着不解的哭號,秦裴終究是于心不忍,回頭輕聲道:“謀反之事,是罪臣一人所為,王妃并不知情。還請諸位以禮相待,莫要為難于她,拜托了。”
“殿下……”她仰首,兩行清淚流下。
“牢中不比王府,你又有身子,當心不要着涼了。”秦裴又笑了笑,無奈道,“日後本王護不着你了,好自為之。”
語畢,秦裴不再言語,從容地由着那幾人押着他走。
“有些話,挑得太明了還有什麽意思?”
他這兄長一直很不喜歡直截了當地表達。早在生辰那日,秦衷就已跟秦裴說過,不會相讓、亦不會讓他輸得好看一點。
所以在他下手之後,父皇遲遲沒有下達對太子的懲罰,秦裴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
陛下想保守的秘密已成了心魔,秦衷恨不得任何曉得實情的人永遠消失,更何況他還利用這心魔坑害過兄長。
秦裴成功了,父皇的确以為齊王殿下是秦衷下手毒害的;他也失敗了,因為父皇最終仍沒有改變原先的決定,太子依然不是他。
秦裴想不通父皇為何忍得了秦衷戕害宗親,那背後原因卻也不再重要。因為他的人生也快走到盡頭了,秦衷不可能會放過他。
秦裴只願表妹記得他昔日待她不薄,能夠完成他的請托。
保王妃一命,還有……小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