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其之二十七 令牌
午後的洛城開始飄起綿綿細雨,文容媛打着傘、踩着水窪,先是穿梭在市集內,後來拐進了小巷,最終在酒樓前邊停了下來。
她與洛琹瀚相約在悅安樓的雅間。上回金鄉樓人多口雜,想想還是僻靜的地方更為穩妥些,雖然秦衷可能也有想到這點。
大半個月不見,洛琹瀚的病早就痊愈了,正精神奕奕地站在門口等她。
依照往例,慷慨的他點了滿滿一桌吃不完的酒菜,她卻發現平常洛琹瀚喜歡的冰鎮酸梅湯不在上面,涼水也被換成了熱茶。
“在下的病還需靜養一陣。”見文容媛困惑的神情,他倒是主動笑着解釋了句,“大夫囑咐,這段時間不得碰冰涼之物。”
“既是如此,公子保重身體啊。”她應道。
“會的。”
然後文容媛也不知要和他說些什麽了。
說真的,她有些忐忑。
至于洛琹瀚……文容媛思考了許久,還是沒想起他的下場為何,甚至根本想不起有侯府二公子這個人。
前世,在父親的嚴格禁止以及洛侯一向低調的作風下,她似乎從沒聽過有關他的消息。
……文容媛只希望洛琹瀚好好待在侯府,別出來自投羅網,諒秦衷也不可能拿他怎麽樣,也不必花心思救他。
而此時,文容媛煩惱的對象倒是如平常一般輕松地與她閑談。只不過洛琹瀚說的大多是別人的事情,鮮少談到自己府上的父親及兄長。
“郡主近來可好?”他朝她眨眨眼,搖了搖手裏的團扇。
洛琹瀚幾乎每次見面都會問她秦琛安好與否,寫信的時候也會在最後加上這麽一筆。
“之前都和你說了啊,母親現在當真挺好的,不再成日關在佛堂清修了。”文容媛不禁笑了起來,随口調侃道,“你緣何這麽關心家母?莫不是……想她收你當幹兒子吧?”
然而,她的無心之言卻讓洛琹瀚愣怔了一瞬,半晌才答道:“呃,就是……随口問問。”
“那令尊呢,他真的沒有要回官場的意思麽?據說你們從前也是人才輩出的士族,如此歸隐卻是可惜了。”見他如此,文容媛只得換了個話題,“現在時局混亂,洛侯德高望重足以服衆,也不至于讓宗親的氣焰壓過士族。”
在輔政大臣的選擇中,文皇帝一改先前扶持士族的作風,在滿朝士人中只挑了言昌一人,放給他的兵權也自然是最少的。
“你也是宗親,現在倒是胳膊往外拐了,這麽關心士族做什麽?”洛琹瀚挑眉,“實不相瞞……我爹的情況跟郡主先前差不多,整天煉丹拜神,根本懶得理我和長兄,我們一家也是各過各的。”
文容媛想,洛侯一家人似是也不如她所以為的那麽和睦,難怪他一天到晚跟東林王形影不離。
可是既是如此,他上回幹嘛替長兄傳話呢?
正在胡思亂想的當下,洛琹瀚已是叫住了她,将一枚令牌按在她掌心:“喏,給你。”
略瞅了一眼,金色的牌面很是顯眼,上面沒有字,卻是刻着大理寺的标志及皇帝绶印。
文容媛困惑地望向他。
“武皇帝給我爹的令牌。”
“你問侯爺借的?”
“當然不是,我偷出來的。”洛琹瀚聳聳肩,“反正他整天不是在佛堂就是在丹房,早就用不到了啦。而且他有兩塊,就算你真搞丢了也不會怎樣。”
“這……”文容媛本覺得不妥,想出言勸誡幾句,終究還是攥緊了掌心裏的令牌,“等等,為什麽會有兩塊?”
洛琹瀚說有辦法倒也不是诓她。文容媛認得這令牌,探監時出示給把守的獄卒看,只認牌不認人,要摸進天牢便全然暢通無阻。
朝中只有天子及大理寺卿那邊各有一方,洛侯退隐前領的官職一直是尚書令,卻不知為何也會有。
“我哪知道啊,可能是武皇帝駕崩前留給他的吧。”洛琹瀚又道,“父親那邊也有大理寺的地圖。如果小娘需要,我再幫你偷出來。”
“不必了,我這裏有人曉得怎麽走。”一聽到他又要去偷,文容媛撇了撇嘴角。
她已問過了,身為皇室的暗衛,她家踏歌自是清楚有關大理寺的事情,對于裏面該怎麽走亦是了若指掌。
據說那邊像個迷宮,不過文容媛信任他。
“對了,王妃有孕了。”
“啊?”她一懵。
“……東林王妃。大概一旬之前就滿三月了,只是恰逢先帝崩逝,最近才放出消息。”
不知為何,文容媛覺得他說話的語氣有點悶悶不樂,還泛着隐隐的酸味。不過東林王四月初成婚,七月時王妃便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倒也是挺……厲害的。
“公子也十七了,早點娶門妻子吧。”文容媛很自然地以為他是因孤身寡人而憂郁,溫聲勸了句。
可這話卻仿佛火上澆油,洛琹瀚的面色頓時有些難看。
“我才不會娶妻。”他有些煩躁地用扇子敲了敲桌案,“我不想負了那些姑娘,此事小娘就別再問了,在下自有分寸。”
……算了。
文容媛一向不是強人所難之人,便繼續問了方才未盡的話題:“所以,王妃有孕了,需要我代為照看嗎?”
“嗯,盡可能多顧着她一點。”洛琹瀚撐着頭,朝她認真地道了句,“如果不成,小娘還是以自己的安危為上,不必管她了。”
“我了解了。”
對于對方的關心,她一邊有點感動,一邊卻覺得,洛琹瀚應該只是單純不喜歡王妃而已。
該說的都說完了,文容媛和他默契地站起身離開,結清了錢踏出酒樓。
雨已經停了,方才留下的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彙聚成一個小水坑。
她又附在他耳畔問了一句:“什麽時候動手?”
“快了。”洛琹瀚抿起唇,從容神情早就從他面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擔憂,“這幾天……他們就會把他捉去大理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