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其之五 宴飲
三日後,東林王秦裴生辰宴。
剛過卯時,文容媛便在棠梨的喚聲中悠悠醒轉,早早起床更衣出門。
文容媛剛扶着她的手臂出了房門,走沒幾步那侍女卻是一個不小心,與某位疾行而來的不速之客撞了個滿懷。
那少女行得飛快,棠梨一下子被撞倒在地,文容媛使勁拉了把才将她拉起來。
“哎喲!”
棠梨揉揉吃痛的額頭,正想斥罵是哪來不長眼的下人沖撞了她們,擡首一看才讪讪道了句:“……二小娘?”
棠梨本就不大待見文容妗,經了後來的龃龉後樑子亦是愈結愈深。
“二小娘何事?”
“長姐,我想進宮。”
“宮門就在那兒,要去便去罷。”文容媛不動聲色地将棠梨拉到身後,沖容妗揮揮手,“路上小心。”
“我說,我要參加東林王的生辰宴。”少女加大了聲量,兩道秀眉擰起,“長姐,我就跟在你身後,沒人會發現的。容三郎他……”
“他怎樣?”
其實她不用猜便曉得妹妹定是與他暗生情愫了。
“這、我……”文容妗臉面微紅,嗫嚅着回答,“他與我相約在宮內。”
文容媛“哦”了一聲,冷淡地敷衍道:“老太尉素來不得聖心,今日你想見着他家郎君怕是有些困難。”
“況且,今日陛下也會在場,你覺得他看到你會做何感想?”
要說容太尉不得聖心可真是胡說八道,文容媛本就是明着拒絕妹妹的要求。
陛下登基後一直是對容太尉禮遇有加,只是太尉一向秉持明哲保身之道,愈是榮寵在身愈是深居簡出。
文容妗再天真也聽出了姐姐的推诿之意,倔強地揚起下颔道:“只要不在禦前失儀,即使見了陛下又有什麽好怕的?阿姐覺得我是個庶出的女兒,帶出去于你的顏面有損麽?”
“……”
“阿姐若是怨怼母親搶走父親對大娘的寵愛,妹妹無話可說。只是大娘她——”少女見了文容媛愈發難看的臉色,連忙噤了聲,然而似是于事無補。
文容媛正要開口斥責她的無禮,卻忽然發現:于真相的了解,對方知道的似乎比她想象的還少很多。
算了。
“随便你怎麽想,再見。”
思考再三,文容媛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冷淡地抛下一句話就走。
将軍府前,馬夫已備好了車輿。文宣楚一鑽上車,便有些不高興地開口道:“你幹嘛跟那小蹄子說這麽多話啊?直接甩開不就得了?”
“好了,我這不是把她晾在家了麽?”文容媛無奈地按了按額角,“對了,長兄今日會和琮表兄他們一起?”
文宣楚先是一愣,才道:“是啊,他們難得可以光明正大的喝,我自然是要作陪的。”
“長兄還是與他們少些來往的好。”她湊到文宣楚耳畔,輕聲勸誡道。
“我是他表弟。”然而,對方蹙起眉,似是對她的話不以為然,“舅父登基以來一直有意地提拔士族,我們這些宗親不抱在一塊取暖,難道還要互相使絆子麽?”
“……是我魯莽了。”文容媛讷讷地低首,有些賭氣似地結束了話題,“我僅是随口一說,長兄若是不高興就權當沒有這事吧。”
文宣楚望着拒絕再與他溝通的妹妹,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蔚藍的晴空中沒有一朵雲,宮殿上金黃的琉璃瓦閃爍着灼眼光彩,一只金質龍形雕塑安靜地于鸷伏于瓦面上,盡顯威風。
生辰宴于偏殿中舉行,男女分席而坐,于中隔了面綴滿名貴玉石的珠簾。
東林王秦裴身着玄色禮服坐于上首,其生母朱賢妃亦在一旁微笑望着他。
當文容媛踏進招待女賓的隔間時,大圓桌上已擺滿了酒菜,裏頭坐了許多與她年齡相仿的官家小姐,幾乎所有人皆精心打扮過,各有各的出挑之處。
她想,除了已婚女子較少抛頭露面外,最直接的理由大約是秦裴也二十了,王妃之位卻仍然空懸。不像比之長了兩歲的太子秦衷已早早成了親,今年還喜得了位小郡主。
大衛規定男子十七始能成婚,但絕大部分都在十八九歲成家,如秦裴這般過了雙十還沒着落的當真不多。
哦,還有文宣楚。文容媛不知為何,明明亦有許多美貌女子愛慕兄長,兄長卻絲毫不為所動,更別提娶她們了。
文容媛用眼神大略搜羅了一遍,卻沒找着平時會來找她混在一起的言暮曉。一室的人中,她只在附近見着了三位認識、卻說不上熟的世家小姐。
文容媛還沒決定要不要假裝沒看到,她們便袅袅婷婷地主動踱步過來了。
“三位小娘安好。”
“媛小娘早上好。”為首的紅衣少女率先發了話,“聽聞小娘前幾日失足落水了,可有好生将養?”
“已大好了,不勞韻小娘費心。”她笑着拱手道。
這三位世家小姐中,為首的是許司徒的幼女、太子妃之妹許喬韻,是個有些嬌氣的少女,另兩人則是太子側妃的堂妹姜恬及皇後族女沈芊芊。
士族中,姜氏門第一直以來都不及許氏;沈家則出身低微,在沈皇後要求下亦無封爵,是故他倆在許喬韻面前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
即使并不相熟,她們還是拉着文容媛親親熱熱地坐下,挨個寒暄了一番。
“據說殿下尚未婚配,賢妃娘娘一直盯着咱們呢,指不定是在找個順眼的挑回去當王妃。”沈芊芊率先笑着道。
因着她們三人相熟,說話時也少了幾分顧忌,只她聽着總覺得不大對勁。
“你別胡說,娘娘定然是瞧上了韻姐姐。”姜恬嗔道,“倘若東林王殿下又娶了韻姐姐,兩位殿下既為兄弟,又是連襟,不就是親上加親麽?”
“我瞧你才在胡說呢。”許喬韻俏臉微紅,雖是說着推诿之詞,文容媛也看得出來她其實很受用。
俊逸倜傥、潇灑恣意,是文容媛對秦裴最直接的印象,也難怪洛城有許多少女傾心于他,連身份金貴的許喬韻也不例外。
雖然以太子與東林王勢同水火的關系,許家絕對不可能把小女兒再指給秦裴,她亦是不想潑她們冷水,只笑笑地附和了幾句。
此刻,恰巧帝後相偕駕臨了偏殿,一室的人連忙在內官尖細的唱喏下離了座位,恭敬地伏拜下身。
她們坐的離簾子近,倒是能聽清上首的人們在說什麽,可文容媛只覺得皇後的聲音當真很悅耳,如涓涓細流般輕緩,又不會使人感到不耐。
然後秦裴自請發言了。他只說了一句話,卻是滿座嘩然,連他身邊的朱賢妃也是一臉驚訝。
“父皇一直期待着兒臣的好事,兒臣已決定王妃的人選了,還望父皇恩準。”
他露齒一笑,轉頭吩咐了近侍将人帶進來,卻是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