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其之六 追尋
“……她是景州人士,姓吳。”伴随着滿座的竊竊私語,秦裴不卑不亢地道,“實不相瞞,浼兒并非出身士族,但兒臣已下定決心娶她為妻,還望父皇恩準。”
他的聲音不大,卻恰好讓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是哪家的小娘子呀?姐姐可認得她?”甫見許喬韻垮下來的臉色,姜恬微微彎唇,佯作驚訝地道,“姐姐先別惱,我覺得這事一定有些蹊跷——”
許喬韻粉面漲紅,雙拳攥起,胸口微微起伏。
“裴兒,你……”
秦裴此舉似乎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連朱賢妃都被蒙在鼓裏。她臉色一變,正要道出反對的話,卻已是被衛帝擡手制止。
他只笑問一句:“裴兒可是真心喜歡她?”
“是,兒臣非她不娶。”秦裴正色道,“即使浼兒沒有顯赫的母家讓兒臣倚靠,但兒臣覺得,得一知心知意之人相伴身邊,乃是最重要的。”
“甚好,倒是有乃父之風。”衛帝拊掌笑道,“你覺得呢,如煙?”
皇後沈如煙亦出身寒微,衛帝當年為了立她為後費盡心思,現在自然不會攔着秦裴娶自己心愛的女子。
這個皇帝,一向很任性啊。
朱賢妃雖然一開始不大高興,但後來便又釋懷了些許。
秦裴所言自然是意指接連娶了倆世家之女的太子秦衷,兩相比對下來,她的兒子自然更得父親喜愛。
只是不曉得沈皇後會不會替她的養子分辯一二。
但沈如煙看起來并不在意。目光轉向了秦裴,她只淡淡道:“妾覺得甚好。朱賢妃尚有什麽高見麽?”
“……沒有。”朱賢妃思忖了片刻,又忍不住開口道,“可母妃還是覺得……再為你擇一位家裏當官的小姐為正妃如何?把這小娘子立為側妃,也算是不辱沒她了。”
她打的如意算盤是:扶植某個不那麽顯赫的士族來幫襯他,總比從頭培養一個在朝中毫無根基的家族簡單得多。
“恕兒子不能應承母妃的要求。”他牽着那少女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朱賢妃,說道,“兒子覺得,唯有身邊最尊貴的位置配得上浼兒。兒子回府後會将其他姬妾遣散回去,只得她一人相伴足矣。”
衛帝望向秦裴的眼神盈滿了驚豔及贊許,良久才朗笑道:“說得真好,朕準了。”
秦裴連忙拉着未來的王妃跪下謝恩,結束了這場短暫的沖突。
重新觀賞了一遍這場恩愛情深的大戲,文容媛才看出秦裴根本是在投衛帝所好,他未必真有這麽喜歡他的王妃。
但文容媛還是看得津津有味,回神過來卻發現許喬韻及姜恬都已離席了,許喬韻離開的腳步看着還有點急躁,只餘下沈芊芊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但她覺得,不出幾個月,許喬韻就會慶幸自己當時沒有嫁給東林王了。
……
既然東林王都表明自己找到真愛了,只大約兩刻鐘的時間,赴宴的小娘子們便三三兩兩地散去,本來滿室的女孩子只剩下寥寥幾位。
平時跟她走得近的言暮曉及幾位娘子都不在,文容媛頓時覺得有些無趣。
她本要跟着人潮離開,一直在旁不發一語的沈芊芊卻是開了口:“我想去百花園轉轉,可有幸邀請媛小娘相陪?”
“有何不可?”文容媛先是一愣,旋即笑着應道。
不同于只有宮裏人能踏足的禦花園,百花園的位置在偏殿附近,一年四季都開放給她們這些小娘子入內觀賞。
宴席才剛結束不久,是故這裏有許多方才從殿內出來的男女,或執手同游,或三五成群,亦是一番風景。
漫步于齊放的百花間,沈芊芊卻自始至終都沒說話,只是一味地向前走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兒,文容媛便也沒有開口的興致。
……這小姑娘到底想做什麽呢,賞花是這麽賞的?
就當文容媛快受不了一路的沉默時,沈芊芊說話了。她對她說的是:“那邊有人。”
順着少女的目光,文容媛依稀望見遠處的涼亭裏有兩個人正在對弈,一穿白衫、另一位則身着玄衣。
沈芊芊不等她回答,兀自走上了石橋,文容媛愣怔片刻便也跟着去了。沈芊芊的腳程有些快,她得小跑步才能跟上,還險些被足邊的石子扭了腳。
走近一看,她才認出下棋的人是太子秦衷及今日的主角秦裴,邊上還站着兩位,分別是秦裴未婚妻吳浼及他的近侍。沈芊芊一改方才淡漠的樣子,竟是顯得有些……興致勃勃。
近侍在她眸光掃過的同時低下了頭,吳浼則在面上浮出一抹如驕陽燦爛的笑容,文容媛亦笑着點頭回應。
但她實是對棋不甚了解亦不感興趣,又對秦衷有些與生俱來的感冒,遂很快地決定跟沈芊芊分道揚镳:“……臣女一時不察,竟是擾了二位殿下雅興了。”
可文容媛尚未邁開步子,寬大的袍角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揪住。
是秦衷。
秦衷只是在桌下拉住了她的衣角,他的眼神依然緊盯着棋盤看。文容媛不知太子殿下葫蘆裏賣的到底什麽藥,只能粗淺地判斷出……對方應該是要自己留下來看這盤棋,便滞住了腳步。
在她背後,沈芊芊的眸光銳利了半晌。
“這……”她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微笑道,“久聞二位殿下皆以棋藝見長,今有幸得見,臣女自然願意。”
衛朝未來的君主都親自出手挽留了,她自是不敢說不。
文容媛又朝秦裴行了個禮:“臣女想精進一下棋藝,殿下不會在意讓小女子觀摩一二吧?”
“當然不會。”秦裴腼腆笑道,“只是本王棋藝不精,表妹還是看皇兄表演吧。”
不同于一襲玄色正裝的秦裴,秦衷身着他平日喜着的白色常服,手裏撚了黑子,示意對首的人先行。
近侍自然不敢明目張膽地瞧,吳浼出身黔首,貌似也不大懂這些,文容媛覺得這幾人裏邊最認真看的就是沈芊芊了,她一碰到有興趣的事情就仿佛換了個人。
剛開始,文容媛也是想從中觀出什麽門道來,可惜在他們一子一子厮殺的當下,她這外行人完全沒有血脈贲張的緊張感,思緒亦是越飛越遠,完全無法專心矢志地觀察棋局。
秦裴本來還占了上風,但待她走神了好一會兒後再度回過神來,只見縱橫棋盤上,秦衷執的黑棋已将白子細密地團團包圍。
就算是如她一般的外行人來看,也曉得秦衷現在是穩操勝券,白子的反抗只是困獸之鬥。
秦衷胸有成竹,秦裴亦不愠不火,面上溫雅的笑容一點不變。
若不是文容媛見他手指叩着桌面的頻率越來越急躁而不規律,她還以為他有什麽奇招能在最終反轉戰局。
“哎,這還給不給人玩哪?”
大約又過了六七回合,秦裴擰了擰眉,一攤手取了倆棋子擱在棋盤右下角:“我認輸。”
文容媛偷偷擡眼望了望秦衷,卻見他冷峻的面上沒有一絲贏下比試的喜悅,只是默默收了棋子,喚來那近侍統統收走。
“表妹在這兒看着呢,就不能讓臣弟輸得好看一點麽?”秦裴無奈地搖了搖團扇。
秦衷薄唇微翕,片刻後才吐出一個字:“不。”
“啊?”
“賢弟穎悟過人,如若真讓了幾子,敗北的即是愚兄了。”
秦衷此言看似情感真摯互相吹噓,可配上那陰陽怪氣的語調,她總覺他是另有深意。而另一廂聽着的秦裴頓時也有些不大高興,幸虧還是那近侍機靈,三兩句緩頰了尴尬的場面。
那位長相俊秀的宦人雖年紀輕輕她亦瞧着面善,時常在東林王身邊見着,想必在他那裏混得不差。
“……”
文容媛心想,秦衷的要求應該是看他們下棋,現在棋局已經結束,她便不久待了。
他們之間誰輸誰贏實是不幹她的事。
再度轉過身,可秦衷這回竟是直接喊住了文容媛:“等等。”
他生了張棱角分明的剛毅側臉,緊盯着她看的眼裏盈滿了她看不懂的情緒。乍似有點挑釁的意味,又隐約有些……熾熱?
思及此處,文容媛吓了一跳,默不作聲地倒退了兩步。
對視良久後,秦衷才開口問道:“表妹這麽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