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其之四 桃夭
“阿時會跟人起争執?”文宣楚連忙跟着秦琮走了出去,“我……我同琮表兄去找他,你們慢慢說呀,再見。”
被留下的文容媛看向這位紅衣少女,不自覺心虛地斂下眼眸:“曉曉?”
少女名為言暮曉,是言晖的孿生妹妹。雖說他倆與言時實際上并非一母所出,手足間的情誼倒是深厚,與文家的情況全然不同。
言暮曉本來還算不上憤怒,此時瞪向文容媛的眼神卻一副要吃了她的樣子:“你為什麽要爽約?你可知我二兄——”
“呃,這……”文容媛解釋不了,只能拉起她的手臂低聲道,“這裏人多口雜,先出去說。”
言暮曉點點頭跟着走了,只還是‘哼’了一聲,甩開她勾着的手。文容媛心知在言暮曉看來就是自己理虧,也便由着好友使性子。
她有滿腔的話要和這言家小妹,文容媛前世最要好的手帕交分享。
然而,一路上卻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兩人在大紅色的地毯上默默走着,直到她們出了悅安樓大門還不見言時影子,文容媛方有些尴尬地打破沉默:“……言公子到底是在哪兒跟朱公子起了争執?”
“奇怪,人呢,剛剛還在廊下打得火熱啊……”言暮曉低聲嘟囔着。
“先不管這個了,你昨天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二兄在郊外從酉初等到了戌正才回來,整整快兩個時辰!”
她微蹙眉,總覺得好友這話哪裏不合邏輯,卻一時想不出來。
“曉曉,你聽我說,我前幾天掉池子裏了——”文容媛深吸了口氣,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後才開口,“但我身子好得很,我不想見他,一點都不想。”
文容媛已經預想了,以好友沖動的性子定會先狠狠掄她一拳再說。但言暮曉只愣神片刻,便出乎她意料地迅速平靜了下來,輕輕翕動雙唇:“為什麽?”
“舅父做的主,我要嫁給你長兄了。”文容媛一屁股坐在酒樓外邊的長椅上,懶懶地道出了半句實話。
此時,找朱炎興師問罪不成的文宣楚勾着言時的手,氣呼呼地出了悅安樓。即使憤怒,他還是清楚感受到好友拉着他的手臂一僵,好一會兒才恢複原狀。
“真巧,我倆正在找你們,驚喜不驚喜?”文宣楚幹笑了聲。
另一廂,驟然見到自家未婚夫兼前夫的文容媛,面部表情也為之牽動了下,看起來有些滑稽。
一臉無辜地瞥向言時,文宣楚硬着頭皮開口:“阿時,你當真不發表一下高見麽?”
“……文小娘說笑了。”
言時先是對文容媛抱拳行禮,而後溫柔地沖她一笑,與方才那個和別人起了争執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言時着一身月白色長衫,他有雙溫和的棕色瞳眸,笑起來的時候有淺淺的酒窩。
“多謝言公子誇獎。”文容媛彎起唇角,“家兄曾言,長公子性格沉毅可靠,今日又是緣何與朱家郎起了争執呢?”
“我知道我知道——”
“哎,說到這個就有氣——”
言暮曉與文宣楚互看了一眼,而後極有默契地同時道:“你說。”
“朱炎那家夥怕是活得膩了,又在說我們家那點事。”文宣楚有些不高興地補充道,“他還說你成日只會舞刀弄槍、無理取鬧、粗鄙不堪,肚子裏沒半點墨水。”
因着父親位高權重,朱炎也有種與生俱來的傲氣。他與大部分世家子弟平素沒有什麽交集,保持着禮貌的距離。
……但這麽個循規蹈矩的公子卻獨獨非常讨厭文宣楚一家,只要話題扯到她們文家就會一反常态,竭盡所能地酸個幾句。
說着,文宣楚在木雕梁柱上捶了一拳,憤然道:“重點是他只敢欺侮不善功夫的阿時,一見人高馬大的本小爺就跑,當真是個孬種!”
言時:“……”
言暮曉也幫腔道:“得了,就說那家夥尖酸刻薄的樣,要換作媛媛在,早當場一劍劈過去了。”
聽罷,文容媛面上并無愠色。老實說,朱炎也沒說錯,十五歲的她好像……還真的挺無理取鬧的。而更令她心情複雜的是,她一夕之間變得“成熟”的契機,便是前世被迫嫁與眼前的這位之後。
文容媛只在心裏默默記了朱炎一筆,轉身拱手道謝:“多謝言公子仗義行事。”
“文小娘客氣了。”言時有些尴尬地補充,“其實……事情并非是阿楚說的那樣。只是在下看不過朱公子對小娘的侮蔑之言,出言反駁了幾句,朱公子聽了之後有些激動,在下出于自衛才……”
“對對對,朱炎那個嬌貴的公子哥兒,怎麽打得過阿時。”文宣楚拊掌大笑。
“……你方才好似不是這麽說的?”
文容媛望向言時那雙淡然的眸子,總覺得以她了解的對方個性而言,今日的行為實是不合常理。
言時本是個十分護短的人,按理說自己此時與他非親非故,他才懶得回護她的名聲。
不提言時的反常令她好奇,再者,她本就有些話要和他說。
于是文容媛一撩鬓發,轉頭對他微笑道:“不知言公子能否借一步說話呢?”
言時對于她突如其來的邀約有些錯愕,愣怔片刻才讷讷應了聲:“好。”
“阿兄!”
“曉曉,乖,回府去。”言時思考了一會,有些心虛地叮囑道,“和阿晖說,長兄和阿楚有事商議,就不陪他用晚膳了。”
“這……這怎麽可以呢?”言暮曉不樂意地噘起紅唇,“那媛媛,二兄他——”
“跟他說聲抱歉吧。”文容媛有些無奈。
她暗想,左右我都得嫁給你長兄的,最好的做法當然是徹底斷絕和言晖的往來啊。
好不容易,文宣楚連哄帶騙地帶走了言暮曉,言時便應承了文容媛的要求,随她行至洛湖畔‘借一步說話’。
洛湖是衛國文人墨客最喜愛的地方,他們認為此地時刻皆有不同的美景可供觀賞,每次造訪都能有新的感觸。
據這些雅士所言,只要在湖畔度過一個閑适的午後,便能徹底沉靜下心緒,賦出字字珠玑的詩句來。
身為将軍之女,文容媛自然沒有這麽多缱绻的彎繞心思,她只是單純覺得洛湖景色宜人,尤其是春天紛飛的粉色桃花,更是使人心曠神怡。
随着拂面而來的微風,幾朵桃花被吹離了枝幹,落在他倆的腳邊。文容媛背靠着堅硬的桃木,嗅着馥郁的花香,盡可能壓抑住自己過激的情緒反應。
她重活以來,見到許多故人,但唯有言時是文容媛最愧疚、也最是思念的。
上一世死時,他正在随父南征的歸途。文容媛沒能知道待言時歸來得知噩耗的當下,會是怎麽樣的反應。
但她也沒機會知道了。
“文小娘想說什麽?”他問。
文容媛思來想去,總覺別與一個她這一世還不太熟悉的對象談些虛無缥缈的事情為佳,還是說些……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兒吧。
但即使已經嫁過一回,談及自己的終身大事,文容媛還是有些支吾,面上泛起微微的紅暈:“關于陛下賜婚一事,我……我并非在說笑。”
“我知道。”言時篤定地回答,口氣一如既往地冷靜淡然。
“你不願意娶嗎?”
她的語氣裏有些自己都沒察覺不到的忐忑。
“都說是陛下指婚了,在下不願有用麽?倒是文小娘——”
“我也沒什麽不願的。”言時只說到一半,就被她急急地打斷了,“我跟你二弟……沒什麽關系,對,沒什麽關系。”
言時被文容媛慌張的話語逗得笑着搖搖首:“并非嫌棄小娘,但我當真希望……文小娘別嫁與在下。”
聞言,她錯愕地睜大眼,自然地往最有可能的方向猜了一句:“言公子有心上人了麽?”
“是,在下實在不忍再傷害她。”
“這樣啊……”
文容媛挪了挪位置,隔着木質栅欄眺望碧綠色的湖波,層疊的疑惑如深不見底的湖水一般萦繞心頭。
……奇怪,好歹也嫁了他十幾年,上一世怎麽就從來不知這些內.幕呢?就算他再怎麽會掩飾,身為枕邊人的她,總該察覺到些許蛛絲馬跡吧?
正值沉思的當下,一朵桃花随風落到了她的肩頭。文容媛正要下意識地伸手拂開,卻觸到另一只溫暖的手掌已為她拾起花瓣。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而有力,一直以來都給她一種令人心安的感受。
“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失陪了。”
文容媛讷讷地“哦”了一聲,望着他的水靈眸光閃動。
言時看出了對方的疑惑,卻不打算解釋,只默默地在她後方看着。
他想,文容媛現在一定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心上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