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神明之愛
屋內
止衍跪坐在矮幾旁, 地上全是破碎的瓷片鋒利尖銳。
他顫抖的手撿起茶杯的碎片,緊緊一握。掌心刺破鮮血淋漓,他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瘋了, 都瘋了。
他一心想要殺死昆吾燕,卻有了如此荒唐的一夜。
止衍恨極了使用這種卑鄙下流手段的昆吾燕。
昨夜的溫存是對他最大的羞辱。
本以為他們有了夫妻之實, 關系會好一些。
沒想到他們已經形同陌路, 止衍常常夜不歸宿,昆吾燕也沒有再去找他。
他們之間的裂縫已經沒有辦法再愈合。
臘月三十,大雪紛飛。
昆吾燕在自己的殿中備了一桌酒菜, 她派人去把流連青樓的止衍請了回來。
止衍一身胭脂酒氣,搖搖欲墜的來到昆吾燕的面前。
殿中沒有侍女, 只有昆吾燕一個人,旁邊放着一只魚形燈籠,那是昆吾燕二十歲生辰強迫止衍做的。它并不完美,甚至做的敷衍,不知道她為什麽喜歡。
“這是你我成婚後的第一個新年, 要一起過。”昆吾燕說着,便倒了一杯酒遞向止衍。
止衍站在門前,并未行動。
他根本不想和昆吾燕待在一起, 更不想喝她的酒。
“又想故技重施?”止衍冷冷嘲笑道。
他還在為醒酒湯下了藥的事耿耿于懷。
昆吾燕面無表情地端起手中的酒, 一飲而盡, 證明自己沒有在酒裏下藥。
她又給自己滿了一杯,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想過要對你下藥。”
止衍不耐煩地轉身要走, 根本不想聽她廢話。
看着離開的止衍, 昆吾燕的眼淚掉在了酒杯中。
“止衍, 新年快樂, 來年的海棠花開了,記得要去看看。”
昆吾燕将剛剛倒滿的酒一口喝下去。
她把酒壺推倒在地上,心灰意冷地将旁邊的魚燈扔下去。
頓時一團烈火熊熊燒了起來。
止衍聽見聲音猛地回頭,就看見昆吾燕站在烈火之中,沖他笑:“你想知道我是什麽妖嗎?我是紙縛靈,比妖還低賤的紙縛靈。唯有火,才能讓我灰飛煙滅。”
止衍的心好像被誰狠狠劃了一道口子。
窒息的幾乎說不出話。
紙縛靈,多麽熟悉的一個名字。
“雖不知你我究竟有何深仇大恨,非要殺我不可。今日我便如你所願,消你心頭的恐懼、怨恨!”
随着她的聲音落下,火光噴開。
原來她還在屋內埋了火藥。
止衍被震力推了出去,癱坐在扶欄前,眼睜睜地看着那熊熊燃燒的火海吞噬了昆吾燕的身影。
容音站在雪地中,捂緊了耳朵。
依然擋不住嘈雜的聲音,有人哭喊,有人慘叫,有房梁倒塌,瓷器破碎......
但有一個聲音最為清晰,悲恸。
他急促、慌亂、無助最後崩潰:"你不是說,你不會死的嗎?你不是說,你是妖嗎?"
妖怎麽會把自己燒死?
止衍也沒想到,當他如願以償的看到昆吾燕死在面前時,竟會如此痛苦。
難道,他想的結果根本不是這樣的?
他想沖進火中去救昆吾燕的時候,那個神秘的黑衣人突然出現,在前面設下了結界,困住了止衍的行動。
止衍敲打着結界,歇斯底裏呼喚着:“昆吾燕!”
昆吾燕......
一段屬于他的記憶,湧了上來。
他本是鲛國的守護神,他的責任是守護鲛國子民。
白骨城屍骨累累,怨氣叢生。九國禦妖師皆從白骨城經過,殺鲛人,取其珠。逼得鲛國民不聊生,他便将海市蜃樓搬來了白骨城,開始了漫長的抵抗。
十一年前。
奉天派來了一個身種安魂珠的小公主前來鎮壓邪靈。
小公主只有九歲,不愛講話,也不愛笑。
他本想勸這個嬌生慣養的公主回去。卻不知這個小公主十分倔強,非要留下來,鎮壓邪靈一平天下。
她小小年紀有着遠大的志向是沒錯。可白骨城的邪靈豈是她一個小姑娘就能鎮壓的。
他打心眼裏瞧不起昆吾燕。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位小公主還真的做到了。她每天都會在城外祭出身體裏的安魂珠,鎮壓四周的邪靈。
雖然邪靈沒有傷害這位小公主,但不知哪裏來的刺客,三番五次行刺她。
作為守護神的止衍,護住白骨城的百姓同時,也會護住身在白骨城的昆吾燕。
人一旦對某一件事或者某一個人尤其上心,便會格外的偏心。
偏了的心,對錯不分。
他無意中得知這個小公主并非凡人,而是一只紙縛靈的時候,沒有疏遠她,反而悄悄地了解她的過去,總是想找一個借口原諒她所有的不足。
可憐這個小公主,連自己是什麽都不知道。傻傻地被奉天皇帝利用着,卻還想着回去承歡膝下。
紙縛靈是不能融合安魂珠的,如果一直下去,不用十年,她就會魂飛魄散。
昆吾燕每天噩夢纏身,經受安魂珠帶來的反噬,卻并未懷疑自己的身份。
她真是一個可憐的傻子。
做了別人的替身,現在又要來做替死鬼!
既然世人都不愛她,那他作為神明,是不是要對她偏愛一點呢?
為了減輕昆吾燕的痛苦,他總是默默的用自己的靈力治愈她。
他承認自己一開始只是把昆吾燕當成子民中的一部分去關心愛護。
卻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這個小公主的關心超出了蒼生。
随着昆吾燕慢慢長大,她對自己生出了男女之情。
他的心也動搖了。
昆吾燕總是會主動表達自己的愛意,話變多了,也愛笑了。
她是個招人喜愛的少女。
或許是那七年的陪伴在他心底紮了根。
他才意識到,昆吾燕不再是一個小女孩,也不是一個小公主,她只是一個可憐的生靈。
他生出一個荒唐的想法,就算違背鲛國的誓言,就算不能長生,也要守護她一生。
他把自己的鲛珠給了昆吾燕,給了她新的生命。
昆吾燕就是個笨蛋,對此毫不知情。
可他還是低估了昆吾燕,她笨只是笨在感情上,若說算計,她從未輸過。
昆吾燕為了不讓他知道她此去奉天的目的,假意吻他,對他下了天蝶秘術的夢魇,困住了他。
之後的事情他不記得了,他不知怎麽就失去了記憶。
醒來,他就和昆吾燕成了親。
而他一直重複一個夢,夢裏的昆吾燕用劍刺穿他的胸口。
他心中充滿恐懼。
後來又遇一秘術師,他告訴自己,如果不殺了昆吾燕,夢裏的事情就會變成的。
所以,他才一次又一次的做出傷害昆吾燕的事。
現在回想,竟是他糊塗,被人利用。
昆吾燕用劍刺穿他的胸口的夢,其實就是曾經發生的事。
她一定是為了規避這個結局,所以動用了上穹的秘術,将很多真相全部掩蓋,留下這并不完整的回憶。
體內的鲛珠突然從他的胸口竄了出來,面前的結界轟然震碎。
火焰燃燒的聲音轟轟烈烈,只聽他慘然冷笑:“呵~原來我才是妖!我才是妖啊!”
他終于明白了,那盞魚燈對昆吾燕而言有多重要。
他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把她傷的最深。
世人不愛她,到最後,他也沒有好好愛過她。
一想到昆吾燕心灰意冷喝下她遞給自己的酒,心便被捏碎了,無情地踩進了泥潭中。
他竟把最想守護一生的昆吾燕弄丢了。
止衍悲痛欲絕。
“花下!”
花下一襲紅衣出現在一片雪地裏。
黑衣人看到花下,連忙撤退。
山已也追着黑衣人的蹤跡而去。
這次,又留下容音一個人,重複夢境的一切。
“是你在召喚我?”花下看着雪地裏的止衍。又問:“如此悲憤,欲有何求?”
大火舔舐着屋檐,照得雪夜如同白晝。止衍的臉色慘白如紙,形容憔悴。
他向花下跪下來,聲音顫抖道:“鲛國守護神止衍,請求上穹花下,替我續一個結局。我願身世道消,換奉天公主昆吾燕長命百歲、無憂無慮,此城綠葉皆粉,長夜明燈,永不寂滅。”
眼前所發生的一切,與容音曾經的夢境發發現的一模一樣。
止衍把昆吾燕的每一個願望都記在了心裏,她想看海棠永不凋謝,想看魚燈飛在天上,想看永不寂滅的燈會,想被世人善待和憐愛。
那他全部成全,自此以後,他便只做了昆吾燕一個人的神明,實現了她想要的一切。
大街小巷的草木都變作粉色,樹上挂滿了小小的藍色燈籠,大火化作璀璨的金粉散去,雪花飄落,他口中的長夜明燈,永不寂滅緩緩呈現。
最後,原本死在火海裏的昆吾燕推開門,興奮地登上了雀樓,看着滿城的粉樹白雪笑了。
雀樓下的止衍從雪中緩緩起身,仰頭看着昆吾燕。
從此以後,願卿平安順遂,被世人所愛。
花下收起半空中化作長簪的碧落天落盞,優雅地插入發絲中。
她幻作一抹紅色的霧消失在粉葉白雪之中。
山已追上了黑衣人,與其過了幾招。
這黑衣人蒙的十分嚴實,生怕被山已看了臉,幾個回合下來,他只守不攻。
不僅如此,他還會蠱惑人。
他似乎可以窺探別人內心的恐懼。
他像一只鬼魅繞着山已在空氣中飄浮,陰森森地說道:“讓我看看你內心恐懼。哦,有意思,你怕自己愛上你最不可能愛上的上穹花下,你想殺了她,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