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不願
安公公一時無言, 只有一聲無奈的嘆息,自覺地翻找着陸鶴川塞給他的書冊。
皇上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從來就沒有轉圜的餘地, 若是不想惹得龍顏不悅,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做事。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陸鶴川就在一本記載着江南特色小菜的食譜上找到了桂花糯米藕的做法,寫得詳盡又生動,還配上了一些簡易圖畫。
“皇上,既然找到了, 要不還是交給廚子來做吧?”安公公依舊不忍心看着陸鶴川親自動手,硬着頭皮勸道:
“這些人雖然沒見過這道菜,可畢竟日日柴米油鹽打交道,總會好上手些。”
陸鶴川瑩白的手指捏着泛黃的書卷, 過了許久都不曾松開,幽深的瞳仁中閃過執拗的神色, 沉吟道:
“讓廚房的人都退下, 今日朕想自己試試。”
“皇上......”安公公本想再仗着資歷老多勸幾句,可是被陸鶴川瞪了一眼後就吓得不敢說了,趕忙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在身後連連搖頭。
皇上一向都是養尊處優,連茶燙了幾分都不願意入口, 又怎會知道這做菜是不容易的事情?可不可口是另外一說, 更重要的是不能傷着自身。
若是龍體有損, 這又如何是好?
可是陸鶴川沒有半分猶豫,徑直就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廚房, 随手卷起金絲織的龍紋衣袖, 露出一截凝白似雪的小臂, 蹲下身就點着了柴火。
幹柴的煙氣瞬間就充斥了整個廚房,陸鶴川不小心多吸了幾口,立刻就嗆得難以停下,趕忙到水池邊用涼水拍了拍臉,又用手帕沾濕了捂住口鼻,好一會兒才能勉強适應。
“皇上,這些打下手的粗活還是奴才來吧。”安公公說着就要上前幫忙,卻被陸鶴川一把推開,不僅被趕出了廚房,還被鎖在了門外。
“朕不想說第二回 。”陸鶴川的臉色帶着警告的意味。
他又何嘗不知這樣是自讨苦吃?可是他一走進廚房就會想起阿煙曾經也是這樣親手給他做糕點的,當初他還因為太挑剔,不是嫌棄糕點太甜膩了,就是說模樣不好看。
阿煙每次聽到這樣的話都不惱,只是攥緊了衣袖,低下頭将他的話刻在心裏,以後一次比一次好,直到手藝都超過了宮裏的師傅。
現在想來,他只顧着品嘗精巧的糕點,渾然沒注意到阿煙失落的目光和滿手的傷痕。
既然下定決心彌補這一切,他就應當和阿煙那樣,親手以示誠意。
鍋中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氣泡,按照食譜上的步驟,現在應當将藕片放下水煮熟撈出來。
陸鶴川這才想起來一節藕只切了一半,還有另一半沒有切好,立即手忙腳亂地拿起菜刀切着,不然鍋中的水就要燒幹了。
他的刀法生疏得很,前面切的藕片就是厚薄不均,現在慌亂之下更是顧不上這些,直到指尖傳來銳利的疼痛時,才發現砧板上有着點點血漬。
不知何時,他切到了手指。
陸鶴川卻來不及想着傷口,只慶幸藕片還是幹淨的,連忙将它們下了鍋,蓋上鍋蓋後才有片刻的閑暇來查看傷勢。
窗外的月光與屋內的燭火交相輝映,陸鶴川半倚在竈臺上,挺拔俊逸的身姿與缭繞的煙火格格不入,仿佛誤入人間的神明,被困于方寸之間,用盡所有招數依然不能解脫。
傷口不算很深,只是殷紅的鮮血一直往外流淌,陸鶴川下意識用舌尖舔舐一下,裂口一陣刺激,腥澀的氣味在喉嚨間彌散,流竄着傳到心間,逼得他心口也跟着疼起來。
阿煙曾經也是這樣忍着疼痛幫他做糕點的嗎?他的眸中閃過片刻茫然,有些想象不到。
他的手在戰場上執過劍,一個裂口不算什麽,可是阿煙身居閨閣,那雙水蔥般的手細嫩柔滑,連使勁些都會有紅印,又怎能受得了這樣的苦痛呢?
藕片易熟,陸鶴川算好了時間将它們撈出來,又一絲不茍地按照食譜所言蒸糯米、調桂花蜜、熬糖汁。
等到最後做成之時,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他的手上也多了好幾個燎泡。
“吱呀”一聲,陸鶴川端着瓷盤打開了廚房的門,白淨的面容上染上了一層灰色,唯獨眸中目光炯炯,仿佛在暗暗期待着什麽。
“哎呦,皇上您的手......”安公公倒是不在乎陸鶴川究竟有沒有做出來,只是看着被燙出泡還纏着布條的手紅了眼眶。
皇上的這雙手是握狼毫、閱奏章、執掌天下生殺的,連一絲灰塵都沾不得,如今竟是為了給宮妃下廚折騰成這樣,他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趁現在還是熱的,馬上送到忘憂宮去,還是別說是朕做的。”陸鶴川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将瓷盤塞在安公公手中,若無其事地走過他身旁。
蘇南嫣本就累極了,喝完茶就昏昏欲睡,方才說想吃桂花糯米藕也是随口一提,回屋翻着書與景年說說笑笑的,很快就忘了。
“娘娘,現在胃口可有好些?這桂花糯米藕還是熱的,您吃些吧。”淨月将瓷盤送到蘇南嫣面前道。
“哦?”蘇南嫣明顯一愣,緩了一刻才想起來這是她說了要吃的,随即笑道:
“瞧我這記性,都忘記說過這話了,不過現在也到了快安歇的時候,要不還是算了吧?”
“娘娘,您多少還是吃些吧......”淨月依舊捧着瓷盤,難得地堅持着。
其實她方才看到安公公親自送來也很是詫異,不是沒有廚子會做嗎?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後來打量着安公公失魂落魄的神色和做工生疏的菜肴,又回憶起皇上之前堅決篤定的話語,忽然間想到這該不會是皇上親自做的吧?
她亦是吓了一跳,皇上為了所愛之人洗手作羹湯,這樣的事情還是聞所未聞,怎麽着也要讓娘娘吃些,萬一皇上回頭責怪娘娘怎麽辦?
“若是早點兒送來就好了,現在過了時候,再好的東西也食之無味。”蘇南嫣并不知道其中的緣由,淡淡掃了一眼盤中的食物,目光都沒有片刻停留。
景年也被吸引了過來,一眼就察覺了淨月低垂眉眼下緊張的神色,不過機敏地并不過問,只是指着盤中賣相不佳的食物道:
“這是哪個廚子做的呀?一點也沒有以前的好看,想必也不好吃的,這樣的東西姐姐怎麽能吃呢?”
“這倒也是,方才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确實其貌不揚。”蘇南嫣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娘娘慎言!”淨月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這句話,說完才後知後覺知道不妥。
“為何要慎言?廚子做的不好,難不成還不許姐姐說幾句了?”景年理直氣壯地替蘇南嫣說話道。
“不......不是的......”淨月的額頭滲出幾滴冷汗,吞了吞口水,磕磕巴巴道:
“奴......奴婢妄加揣測,這興許是皇上親手為娘娘做的。”
聞言,蘇南嫣輕笑一聲,點了點淨月的額頭道:
“你就算是想要哄我吃,也不必掰扯這樣的玩笑話,你覺得本宮會信嗎?”
“奴婢沒有說玩笑話!”淨月這下徹底急了,将瓷盤擱置在桌子上,規規矩矩地跪着将方才額的所見所聞都講了一遍,端嚴肅穆沒有一絲笑。
聽着聽着,蘇南嫣的笑容僵住了,嘴角也一分一分地抹平,面容如同冰霜般冷漠又沉寂,望向瓷盤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的神色。
她沒有感動也沒有過分厭惡,只是覺得熱騰騰的食物瞬間失了溫度,更是覺得陸鶴川多此一舉。
何必這麽在乎她随口說的一句話呢?這樣原本恢複些的胃口,眼下徹底沒了。
很多東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用蠻力挽回不僅無用,還只會傷到了彼此,反而不能安生了。
話音早就落下,可是屋內一片死寂,連輕微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景年注意到蘇南嫣目光中的為難和無奈,趕忙貓兒似的鑽進她的懷中,蹭了蹭溫熱的心口,乖巧道:
“姐姐別管這些,不想吃不吃就是了,反正皇上不也沒說是他做的嘛?姐姐就當不知道就好。”
“對對對,這也是奴婢的猜測而已。”淨月自知做了錯事,跟在景年後面附和道:
“皇上那麽尊貴的人,想來也不太可能親自做這樣繁瑣折磨人的事情,說不準是讓下頭的太監宮女做的呢......”
蘇南嫣沉默地凝視着眼前慢慢涼下來的菜肴,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他們的話,只不過還沒想好怎麽處理這一盤東西。
忽然聽到“喵嗚”一聲,一直眼熟的白貓肆無忌憚地跳到了桌子上,正對着桂花糯米藕嗅來嗅去,很是好奇恩典模樣。
“棉棉,你要不要嘗嘗呀?”景年熟練地将小貓抱在懷裏,撫摸着它光滑的毛發道。
這只貓其實就是當初養在重華宮的那一只,當初還賭氣取名叫“煙煙”了,現在因為渾身雪白如棉花,故而改了名字。
貓咪小心翼翼地湊上去舔了一口,在衆人的注視下皺起了面容,一臉嫌棄地跳下桌子,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大門。
“看來連貓都不想吃,還是倒了吧。”蘇南嫣哂笑一聲道。
此時,陸鶴川換了一身雪紗寝衣,正靠在桌子上給傷痕累累的手上藥,可是動作頓住了好久,思緒已經飄到了別的地方。
阿煙是不是已經嘗過了呢?也不知合不合她的口味?
陸鶴川出神地淺笑着,心想只要阿煙喜歡,這點小傷算什麽,日後天天做都是可以的。
“皇上......”安公公戰戰兢兢地走進來,思量着怎麽說話。
“阿煙吃了多少?有沒有說什麽?”陸鶴川期待地問道,眸中似是閃着星光。
“瑩妃娘娘她并未動筷,說是院子裏的貓都不想吃,現在已經倒了。”安公公眼一閉心一橫,繼續道:
“她還說了一句話‘過了時候,再好的東西也食之無味’。”
只聽得“哐當”一聲,陸鶴川手中的藥瓶滾落在地上,摔了個粉身碎骨,眸中的星光也瞬間黯淡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