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行宮
天氣一日比一日炎熱, 暑氣從地面蒸騰而起,白日裏出去一會兒就曬得難受,人也大多神色恹恹, 時常打不起精神。
按照往年的規矩,現在正是去行宮避暑的時節,內務府也一直打點着,即刻就能啓程。
蘇南嫣穿着一身月白墨竹紗衣,撐着腦袋靠在小桌上,淨月在一旁扇着風, 抹着汗珠笑道:
“娘娘體質弱,受不得這樣的暑氣,之前在蘇家的時候暈了好幾回。不過聽說衛州的行宮清涼無比,風景也是極好, 娘娘再堅持一會兒就好了。”
“行宮是好,只是有的人怕是要擡頭不見低頭見了。”蘇南嫣面上并無多少喜色, 水蔥般的手指拿了一顆葡萄, 含在口中慢慢品味着。
送給忘憂宮的東西都是精挑細選的,葡萄也比一般的都要甜,可蘇南嫣只品出了酸苦的滋味。
“姐姐, 阿年可以去嗎?”景年不知何時在門邊探出了腦袋,眨巴着眼睛問道。
“娘娘早就把你的包袱收拾好了, 難不成還能白忙活?”淨月笑看着景年, 轉頭對蘇南嫣道:
“景公子乖巧活潑, 娘娘有他陪着也好解悶,皇上那邊能推脫就推脫吧。”
蘇南嫣閉上雙眸養精神, 緩緩地點了點頭。
“娘娘, 馬車已經備好, 是時候啓程了。”小宮女來傳話道。
景年一聽眼睛都亮了,眼珠機敏地轉悠一圈,忙不疊地湊上去拉着蘇南嫣,在她耳邊輕語道:
“姐姐,阿年和你坐同一輛馬車吧,這樣也好有個照應,如何?”
蘇南嫣只以為他一個人會無聊煩悶,于是自然地點了點頭。
皇宮門口排列和一大隊車馬,全都已經準備妥當,只待皇上一聲令下就可以啓程。
陸鶴川卻沒有急着登上馬車,而是避開随從踱步到蘇南嫣的馬車前,糾結了良久才開口說道:
“阿煙,可否願意讓朕與你同坐?”
試探的聲音被燥熱的暑氣打散,只剩下忐忑之感在陸鶴川心間回蕩。并非他自己的馬車不好,只不過想借此機會多看阿煙幾眼罷了。
平日裏一次次想要見她都被推脫着,禦花園那日之後竟是一次也沒見到。分明就只是隔着幾道牆,卻好似相隔萬裏。
馬車內沒有任何的應答,只是飄來一陣刺耳的笑鬧聲。
“阿年!你又趁我不注意撓癢!”蘇南嫣又好氣又好笑地拍了拍景年的腦袋,躲到馬車的角落裏道:
“快快住手,姐姐受不住啦......”
“姐姐耍賴,你剛剛也這樣對我的!”景年委屈的聲音中帶着幾分玩味,依舊伸出雙手撲向蘇南嫣,惹得她又是一陣滿是笑意的求饒。
陸鶴川微微仰起頭,凝視着緊閉的車簾不說話,像是要把薄薄的一層簾子盯出一個洞來,眸中原本淩的鋒芒慢慢黯淡,只剩下無助的迷茫。
他似乎......很久沒有聽到阿煙這般開心地笑了......
自從阿煙發現這一切開始,每每見他不是沉着臉就是緊鎖眉頭,就算笑也滿是諷刺,笑意不達眼底,更沒有半分開懷之色。
他一直覺得是自己讓她心情郁結,沒有什麽是能夠讓她開心笑出來的,只要他好好彌補,一切都能恢複如常。
可是現在看來,阿煙不是不會笑,只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笑不出來罷了。
方才同景年在一起的時候,她的笑聲和從前一樣動聽,仿佛晴空萬裏,沒有半點陰雲,連他卑微地請求都沒有聽見。
不甘和挫敗感在陸鶴川心中愈演愈烈,他玉樹般的身影立于烈日下,頭頂緩緩地垂下去望着地面,仿佛一尊石像。
“皇上,您怎麽在這裏呀?”淨月從馬車後面走出來,規矩地行了一禮,道:
“娘娘早就說好要與景公子同行了,這馬車也比不得您的寬敞,若是皇上不嫌棄,奴婢問問娘娘能不能三人同行?”
陸鶴川緊緊攥着袖口,力道大得将一大片衣料都揉皺了,臉色白了幾分,額角滲出幾滴汗。
這話聽着恭敬,言下之意就是景年不可能離開,他只能硬湊上去?他堂堂帝王要和一個罪奴來争搶馬車,這又算是什麽道理?
可偏偏他在阿煙面前不能以身份施壓,否則只會适得其反。
“罷了,你們照顧好阿煙就行,朕......自己走。”
衛州離皇宮并不遠,只需半日功夫就能到達。
雖然行宮打理得極好,可是終究是人生地不熟,住着不太習慣,免不了重新布置一番。
蘇南嫣在這方面又極為看中,總是不放心下面的人收拾,幹脆親自上手,汗打濕了衣襟都不知道停下。
待到蘇南嫣把清蘭苑整理成忘憂宮差不多的式樣,已經是天色将晚了。
這時候驟然停下來,她才覺得一陣頭暈眼花,脫了力氣一般倒在椅子上,扶着桌角看看撐住身子,小口喘息道:
“淨月,快些沏壺茶來。”
“奴婢這是忙昏頭了,娘娘稍等。”淨月趕忙去泡了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又用井水泡着茶壺,到了不溫不熱的時候才端上來。
蘇南嫣連茶盞也不堪用了,直接抱着水壺就往口中灌,茶水順着修長白皙的脖頸一路往下滑,打濕了胸口的一大片衣料。
“娘娘別光顧着喝茶了,再多吃些別的飯菜和糕點吧。”淨月擔心地幫她扶住茶壺,又呈上來許多吃食。
“我沒什麽胃口,你把這些直接賞給下人吧。”蘇南嫣渾身發軟地趴在桌子上,目光掃過桌上的食物,沒有片刻的停留。
“這怎麽行?娘娘累了一天了,不吃些東西怕是挺不住。”淨月好生勸着,可是看見蘇南嫣疲憊的模樣也不忍心再多說什麽,問道:
“或者娘娘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奴婢可以吩咐下人們做。”
蘇南嫣轉過身,轉悠着水汪汪的眼睛思索片刻,沉吟道:
“之前江南來的那位廚子,做過一道桂花糯米藕片,當真是清甜可口。”
“奴婢知道了,娘娘且歇着,奴婢先去問問看。”淨月應聲退了下去,徑直去了小廚房。
這時陸鶴川也收拾妥當,心裏還是記挂着今日啓程時蘇南嫣在車內的笑聲,所以思量再三,終究還是來見她。
剛走到半路,就瞧見淨月垂頭喪氣地走在路邊,便上前問道:
“這是怎麽了?阿煙那兒可有遇到什麽難事?”
淨月這才回過神,連忙跪下行禮,慌張又失落道:
“皇上恕罪,娘娘今天精神不好,只想吃桂花糯米藕片,可是唯一會做這道菜廚子并未跟着來衛州,所以奴婢正發愁呢。”
“這有何難?朕現在讓人用快馬接過來就是了。”
“皇上有所不知,這位廚子家中老母離世,已經回老家了。”淨月嘆息一聲,道:
“且不說江南與衛州相隔千裏,就算用快馬也要好幾日,也不能妨礙兒女盡孝呀......”
陸鶴川聽完後亦是沉默了許久,輕輕抿着薄唇,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擊打着掌心,沉聲道:
“當真無人會做了嗎?”
“奴婢已經把行宮所有的廚子都問遍了,許多人連這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呢。”淨月小心翼翼道。
“你去告訴阿煙,就說今晚一定能夠吃到,但是不要提朕。”陸鶴川将折扇收到身後,堅定地丢下這麽一句話,轉身就離開了。
淨月有些發愣地站在原地,心道難不成皇上還有別的法子?連廚子都不會做的東西,難道皇上就會了?
但她不敢有絲毫疏漏和質疑,一五一十記下了陸鶴川的話,回清蘭苑回禀了。
安公公心裏同樣是不明白陸鶴川的用意,跟在他的身後邊走邊問道:
“皇上現下打算如何?跟過來伺候的奴才都是宮中多年的心腹,他們中并沒有江南人,這件事怕是做不成了。”
“朕從未說過要靠他們。”陸鶴川淡然地負手走着,改道去了行宮的藏書閣,目光略過一排排書架,最終落在一堆食譜上。
“皇上......您該不會要親自來嗎?”安公公心下駭然,說話的聲音都不太穩。
陸鶴川沒有答話,只是默默翻着書冊,還順手丢了一堆給安公公,示意他也幫忙找找。
“皇上......”安公公接過半個人高的書,找了個小桌放着,皺着臉思忖着怎麽勸勸陸鶴川。
他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大梁皇上為一個宮妃洗手作羹湯吧?這傳出去豈非天下笑柄?到時候再被那些不滿皇上的迂腐老臣攪弄是非,皇上難免會失去人心。
這樣細碎的事情說好聽了叫恩愛情深,說難聽了,不就是沉溺美色,不務正業嗎?
他從小看着陸鶴川長大,決不能讓這樣難聽的閑言碎語毀了他的名聲。
“朕知道你要說什麽。”
還沒等安公公開口,陸鶴川就率先發話了,不過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食譜,依舊淡定平和地快速翻看着。
“你想說的這些,朕從前是最在乎的。”陸鶴川的聲音沉了許多,道:
“可是自從阿煙走後,朕就明白了許多,反而不在乎這些了。”
“可是皇上不能不在乎呀,您是天下人的皇上......”安公公着急地勸道。
“那又如何?”陸鶴川停頓片刻,幽深的目光中仿佛映照着如煙過往,道:
“朕也是阿煙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