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冷漠
陸鶴川昏昏沉沉了一整日, 直到下午才好些,可是光看折子也悶得很,索性擱置在養心殿, 只帶了幾個心腹去禦花園散心。
剛剛走進禦花園沒幾步路,就看見好幾個花匠和小宮女忙碌地進進出出,沾滿塵土的手擡着滿滿一籮筐樹枝和殘葉。
陸鶴川本是沒在意,可是随意一瞥,卻發現那些都是玉蘭樹的葉子,霎時間劍眉緊鎖, 丹鳳眼中閃過駭人的陰沉。
“大膽!禦花園的花草樹木豈能亂動?”安公公會意後率先站出來,攔着一個花匠道:
“你們這是做什麽呢?平日裏修剪也不能裁掉這麽多枝葉呀!”
“皇上,奴才們并不是修剪,是......”那花匠哆哆嗦嗦地開了口, 但是話到嘴邊又不敢說出來,生怕陸鶴川一怒之下殺了他滅口。
“有話就說, 難不成要皇上親自問你嗎?”安公公威逼道。
花匠心情沉重地跪在陸鶴川的面前, 一邊抹眼淚一邊道:
“皇上饒命啊,奴才自然是知道不能動玉蘭樹的,可是瑩妃娘娘說, 若是奴才不按照她的吩咐砍掉玉蘭樹,她就要送奴才去慎刑司......”
“砍掉?”陸鶴川遲疑又詫異地反問着, 臉色一如聲音般清冷和沉重, 帶着些不可置信的茫然。
阿煙這是逼着他們砍掉玉蘭樹嗎?她......真的舍得?
這可是他親手種下的啊, 亦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曾經玉蘭花盛放的時候,阿煙每日都要拉着他坐在花海之下, 任由清風吹落花瓣, 落在身上也不拂去, 不出一個時辰,二人肩頭和墨發間皆是雪白一片,恰似相伴共白頭。
那時他喜歡随手翻着書卷,阿煙就靜靜地躺在他的腿上,撲閃着小扇般的羽睫凝視着他,每每低下頭時都會相視一笑。
阿煙曾在他的懷裏說,若是将來有了女兒,就在玉蘭樹下埋一壇女兒紅,等到出嫁的時候再挖出來,挑一個清風朗月的日子,共飲一杯送她出閣。
若是個兒子,那就将美酒送給新婦,喝了就一家人和和美美,幸福一生。
縱使他錯過了一次埋下美酒的機會,可是餘生數十載,他以為還有彌補的機會。
況且玉蘭樹載着所有的過往,那是彼此生命中最好的時光,阿煙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了嗎?
陸鶴川并未說服自己,冷寂的面容上盡是懷疑。
“娘娘确實是這麽說的,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花匠連頭都不敢擡起來,唯唯諾諾道。
陸鶴川再也無暇顧及其他,向來沉穩的步伐難得慌張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玉蘭樹前,卻只見到光禿禿一棵樹幹,所有的枝丫都已經砍伐幹淨。
裸露出的淺褐色年輪仿佛傷口,狠狠紮在他的心上,滾燙的鮮血肆意流淌。
“都給朕停下!”陸鶴川的聲音發顫,眸光卻愈發狠厲,帶着壓抑到極致的苦痛,指着手拿斧頭的奴才道:
“誰若是再敢動一下,朕立刻賜死。”
衆人皆是吓得厲害,連忙丢下手上的東西長跪不起,一時間驚懼萬分,只能連連求饒。
空氣仿佛凝固般寂靜,所有人悄悄打量着陸鶴川冷到冰點的面容,連氣也不敢喘一口,只能在心裏祈求上天保佑,皇上不要遷怒于他們。
可是在陸鶴川的心裏并沒有怒意,只有無盡的悲涼。
仿佛阿煙砍掉的不是玉蘭樹,而是他們最美最好的回憶,心裏都在滴血。
陸鶴川久久伫立在玉蘭樹前,很久都沒有發話,如同在無聲悼念着。
“怎麽不繼續了?難不成是沒聽懂本宮的意思嗎?”蘇南嫣邁着和緩閑适的步子從樹叢後走來,裝作剛剛發現陸鶴川,草草行了一禮,疏離道:
“皇上日理萬機,臣妾的這點小事,不勞您費心了。”
“阿煙,你連這點念想也不願意留給朕嗎?”陸鶴川攥緊了掌心,泛白的指尖幾乎紮進肉裏,卻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痛一般,“朕.......就這般讓你厭惡嗎?”
“皇上言重了,臣妾身居後宮,怎會厭惡皇上呢?”蘇南嫣的面容如同一潭死水,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亦是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臣妾覺得這玉蘭樹礙眼,還不如砍了當柴火。”
說着,她略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放緩了聲音道:
“聽說見識過悲歡離合的樹是有靈性的,皇上覺得這玉蘭樹燒火,會不會比普通柴火旺上許多呢?”
陸鶴川抿着薄唇,芝蘭玉樹般站在蘇南嫣面前,可頭卻微微低着,偏執的抗争中帶着卑微請求,空蕩蕩地衣袖在清風的吹拂下晃蕩着,顯得身軀愈發單薄。
可是他越是如此,蘇南嫣心間就越是煩躁,原本的一點玩味也徹底磨光了,不耐煩地瞪了一點伐木工道:
“還愣着做什麽?快點砍了啊!”
伐木工為難地看看二人,斧頭舉在半空中欲哭無淚,這兩位祖宗都不能得罪啊!
“阿煙,你要怎樣才願意留下玉蘭樹呢?”陸鶴川驀然間擡起頭,眸中的瘋狂之色如同遇到了寒霜,一點一點冷靜下來,淨澈地望着蘇南嫣,只求一個答案而已。
只要能夠留下這樣的念想,他做什麽都是願意的。
“皇上既然這麽說了,臣妾也就不遮遮掩掩了。”蘇南嫣輕咳一聲,不卑不亢地倚在樹幹上,道:
“禁衛實在是擾得臣妾不得安寧,只要皇上願意撤走,臣妾今日可以罷休。”
“朕只是想保護你。”陸鶴川幽深的目光落在蘇南嫣的身上,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是嗎?臣妾只是區區後宮婦人,值得這麽大動幹戈嗎?”蘇南嫣半分也不信陸鶴川的話,冷笑着諷刺道:
“不知皇上究竟是想保護臣妾,還是像從前那樣囚禁臣妾呢?”
陸鶴川的劍眉皺得越來越緊,眸中翻湧着複雜的思緒,可是張了口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這幾日宮裏宮外對阿煙有諸多不滿,不乏想要殺人滅口的張狂之語,并且越來越猖狂,都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若是他自己自然是不怕的,可他已經失去一次阿煙了,哪怕只是傳言,也容不下半點差錯,所以才選擇了這樣強硬的方式。
陸鶴川糾結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将背後的複雜說出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來,生怕阿煙聽了這些不切實際的傳言會難以安寝,妥協道:
“是朕太過了,朕撤走便是。”
安公公聽了險些出聲阻攔,幸好一貫以來的克制讓他及時捂住了嘴。
只是他都替皇上委屈,一片好好的心意怎麽就這樣被瑩妃娘娘誤會呢?若是真出了什麽事,就再也來不及了啊!
“臣妾多謝皇上。”蘇南嫣的眉眼間這才有了些許輕松,也沒有再為難那些禦花園的奴才,行了禮就立即告退了。
“皇上呀,您為何不直接告訴娘娘呢?”安公公一看見蘇南嫣走遠後就着急道。
“都是無憑無據的傳言,朕若是這麽說了,阿煙必然覺得朕在說謊。”陸鶴川無奈地嘆息一聲,道:
“她信了更是不好,日日擔驚受怕,絕非朕的本意。”
他只想讓阿煙舒心地活着,其他的所有危險,他為她擋下。
既然阿煙不想讓禁衛來守着,那就讓他親自守着吧。
陸鶴川的目光愈加堅定了。
慈寧宮內,太後端坐在堂上,手中佛珠轉的極快,似是遇上了什麽麻煩事兒,陸鶴風在一旁陪着,手中的茶明明涼了很久,可還是覺得不能入口。
“沒想到皇兄竟然把禁衛調回去了,這下就全亂套了。”陸鶴川焦躁地起身踱步,念念有詞道:
“兒臣這些日子好不容易散播了些關于瑩妃的謠言,就等着皇兄調走一半的禁衛,這樣咱們的人就有可趁之機,到時候一擊即中,就算華佗在世也無回天之力了。”
“人算不如天算,誰讓他那麽慣着玉煙?”太後臉上的皺紋又深了幾分,聲音微微沙啞道:
“現在倒好,禁衛都回到他身邊了,你的人加起來還沒他們的一半厲害,冒然行動沒有半分勝算。”
雖然陸鶴風不願承認自己不如陸鶴川,可還是壓着性子沉悶地應了一聲,腳下的步子越來越錯亂了。
“殿下、太後娘娘,臣妾倒是覺得事情更容易了。”宋清予慢悠悠地從屏風後面轉出,鎏金團扇半遮着面容,眉眼含笑道:
“皇上雖然撤走了禁衛,但心裏不可能真的放心蘇妹妹的安危。為了兩全,定要去時常看望蘇妹妹的。”
“那又如何?皇上的禁衛還是在呀,不照樣無法下手嗎?”陸鶴風道。
“非也,殿下細想,蘇妹妹已經那麽反感禁衛了,皇上必然就不會帶去添堵。”宋清予搖了搖團扇,扇起一陣清涼的風,笑道:
“若殿下刺殺的是玉煙,您覺得皇上會如何呢?”
“呵,按照本王這位皇兄的性子,哪怕是不要命,也會去救她的......”陸鶴風原本只是順着宋清予的話說,可是說着說着就收起了随意地神色,雙眸放出豁然開朗的光彩。
宋清予低頭淺笑,垂落的鬓發遮掩了秀氣的面容,道:
“現在殿下應當知道怎麽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