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砍樹
陸鶴川反複将那兩個字咀嚼着, 試圖品出一絲的僞裝和心疼,可是最終只是越來越苦澀,從唇舌間蔓延都心坎裏。
“皇上, 奴才知罪!”安公公看着陸鶴川的臉色,自覺地跪下道:
“興許是奴才嘴笨,沒能打動瑩妃娘娘。求皇上再讓奴才去一次,定會說得動聽些......”
“不想見的人,縱使說的再好聽也不會見的。”陸鶴川苦笑着搖了搖頭,唇色像染了霜雪般蒼白, 翻過身掩飾着眸中的落寞,喃喃道:
“不知朕若是真有什麽三長兩短,她還是不會來嗎?不會有半點難過嗎?”
“皇上慎言,這話可萬萬不能說啊!”安公公聽了渾身一哆嗦, 顫巍巍地勉強穩住身子,生怕皇上有想不開的地方。
“罷了, 你也不必胡思亂想, 朕随口一說而已,下去吧。”陸鶴川輕笑一聲,好讓安公公釋懷些, 再轉身時丹鳳眼中恢複了從前的淡然和平靜。
安公公應了聲“是”,這才稍稍放心, 低着頭退下了。
深夜的晚風寥落地拂過樹梢, 淩亂的樹影在小窗前搖晃着, 徒留一地破碎的月光。
陸鶴川在寂寂無人的長夜中嘆息一聲,忽而就想起了一年多以前, 初夏的樹影亦是這般光景, 可是當時只覺得搖曳生姿, 并無慘淡之感。
那時,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穩,京郊的田地之事諸多争端,朝中又沒有心腹之人,只能瞞着文武百官微服私訪,好去一探究竟。
誰知那是恒王精心設計出的陷阱,安插眼線掌握了他的行蹤,又安排死士來行刺,幸好他早就心生疑慮有了防備,武功又在衆人之上,只是被刺了一刀,并無性命之憂。
當時他精疲力竭地隐秘回宮,為了穩住局勢強撐着上完朝再傳喚太醫,當晚就發了高燒,渾身滾燙如鐵,神志也有些模糊。
可是阿煙一刻不離地守在他身邊,窈窕纖弱的身影在昏黃的燭光下忙碌着,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她用沾了涼水的手帕敷在他的額頭上,數不清有多少次被捂熱了又換洗,卻沒有半點不耐,眸中只有溫柔與擔憂。
得知他半夜依舊沒有好轉,阿煙将沁涼的小臉貼在他心口,含着淚道:
“臣妾身上涼,皇上抱着臣妾就會好受些了。只要皇上能夠快快好起來,臣妾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阿煙還親手煎好了所有的藥,将碗放在冷水裏,直到不冷不熱時才端給他,亦是知道他怕苦,一早就備下了饴糖,卻使壞地讓他喝完才拿出來,笑嘻嘻道:
“皇上怎麽和孩子一般怕苦呢?若是臣妾不拿出來,你也就吃不到啦!”
那時就算是卧病在床,身上有千萬般苦痛,心裏也是甜的。窗外的破碎樹影,落在眼裏也是詩情畫意。
甚至貪戀着那樣純粹的時光,不願早早好起來。
只是現在,阿煙不會再來看他一眼,更不會徹夜守着他了。
他只能一個人,與孤燈相伴着,熬過寂寂長夜。
思及此,陸鶴川心中酸酸澀澀,看着燭火也愈發晃眼,卻懲罰自己似的不想叫人來,硬是咬緊牙關扶着床沿直起身,摸索着想要吹滅。
“吱呀”一聲,在屋內漆黑一片的同時,宮門關上的聲音也格外明顯,殿外有人在小聲說着話。
“師父,您可算是回來了!”小順子聲音中帶着僥幸,道:
“奴才生怕皇上喊您,這不就知道您私自又去請了一回瑩妃娘娘了?幸好聽着動靜,皇上應當是睡着了。”
“唉,別說了。”安公公頹廢地長嘆一聲,小聲道:“瑩妃娘娘連門都不讓奴才進,這不就是沒門兒的意思?”
話音剛落,又是兩道無奈的嘆息。
陸鶴川将這些都聽得真切,原本還帶着期待而緊緊攥着的掌心驟然松了,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明明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答案,他還是忍不住地渴望着,一如在太液池搜尋簪子一般,執着相信渺茫的希望。
“師父你別說,奴才倒是覺得眼下的境況似曾相識。”小順子的聲音再次響起來,道:
“想當年玉妃娘娘小産的時候,不也是這樣三番五次讓人來請皇上?那時皇上是鐵了心不再見她的,都是奴才打發了來人。”
“胡說!皇上九五之尊,這能一樣嗎?去去去,沒事兒幹就去殿外守着!”安公公聽着這話不對勁,立刻訓斥着将小順子趕走了。
屋外又恢複了原本的寂靜,可方才小順子輕飄飄地一句閑話,卻如同重錘般敲打在陸鶴川的心間。
是啊,他都數不清阿煙當時求見多少回了。
從炎炎烈日求到秋風蕭瑟,從得知有孕求到小産卧病,只要她稍有好轉,就會在養心殿的門前跪着求見。
可是他當時只看見了背叛,所以哪怕眼睜睜看着阿煙的淚水打濕地磚,都只會在窗紙後面默默看着,連一句勸慰都沒有給她。
現在他不過求了兩回就已經這般難受,阿煙當時又是怎樣的絕望呢?
陸鶴川不敢再繼續想下去,所有的回憶如同利刃般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仿佛只有将心頭血流幹了,才能饒恕他一樣。
淚水模糊了雙眸,陸鶴川捂着心口回到床榻上,內疚地任由清淚滑落臉頰。
他的痛不及阿煙的十分之一,又如何讓她原諒呢?
終究是他錯了。
第二天一早,當朝陽剛剛照進忘憂宮的時候,蘇南嫣就悠然睜開雙眸,濃密的羽睫顫了顫,舒暢地喚來淨月梳妝。
雖然昨夜被安公公打擾了幾回,可睡得還算是不錯,一夜無夢,難得的安眠。
至于安公公說的陸鶴川受寒病倒之事,她并未放在心上,轉眼間就忘了。
陸鶴川自幼習武,亦是見過殺伐之人,怎麽會說病就病呢?說不準是故意哄她見面的手段罷了。
再說了,他可是皇上,病了自然有太醫殚精竭力,與她有什麽關系?
“娘娘今日氣色真好,依奴婢看呀,都不需要上脂粉了!”淨月盯着銅鏡中白裏透紅的臉龐啧啧稱贊道。
“你就貫會哄我開心吧,小嘴和抹了蜜似的。”蘇南嫣捏了捏淨月的鼻尖,開懷地笑出了聲,從匣子裏挑了一只桃粉瑪瑙步搖,配上一身淺粉宮裝,精心打扮一番就出了門。
自從那日從太液池回來後,她總是擔心再和陸鶴川相見,刻意在忘憂宮悶了好些時候。
現在既然陸鶴川病了,想必就不會再出來晃蕩,方可以散散心了。
剛出了寝殿,就看見門口多了一排侍衛,個個穿着禁衛特有的服飾,訓練有素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放肆!你們是何時來的?怎的不通報一聲?”淨月見蘇南嫣臉色沉了下去,率先沖在前頭訓斥着這幫禁衛,氣勢洶洶道:
“忘憂宮絕非爾等可以亂入之地!”
“娘娘息怒,卑職是皇上派來保護娘娘的。”為首的禁衛恭敬地行了禮,半跪着道:
“皇上說近日諸多人不安分,恐危及娘娘的安危,所以才讓卑職和兄弟們跟着,也好讓皇上放心。”
“你們皇上不是病了麽?怎麽還有閑工夫管本宮的瑣事?”蘇南嫣的好心情被打攪了,不悅地蹙着眉頭,毫不客氣道:
“若是君命難違,就全部站到宮外去,不許踏入半步!”
說罷,蘇南嫣以為應當無事了,理了理鬓角的碎發就要離開,卻聽得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緊緊跟随,一步都沒有落下。
“你們......”淨月轉過頭氣憤地指着禁衛,指尖都氣得發抖,喝道:
“這究竟是保護娘娘,還是在監視娘娘?皇上當真是這般用意嗎?”
“姑娘息怒,卑職向來只按照皇上的旨意行事。”首領冷着一張臉,面無表情道:
“皇上說要在除了寝殿外的地方,時時刻刻守護好娘娘,卑職就一定會照做,望娘娘見諒。”
時時刻刻,那便是一刻也擺脫不了。
蘇南嫣原本的耐心徹底被這句話一掃而空,但又不能和這幫習武之人硬來,只能掐着掌心,死死咬着牙關擠出一絲笑,道:
“好,很好。”
她憋悶地一甩衣袖,始終未曾轉身,踱步走回了寝殿道:
“既然皇上這樣擔心本宮,那你們照做就是了。”
“娘娘......”淨月忙不疊地更上去,緊緊關上了門才小聲道:
“這可怎麽辦呀?雖然奴婢不知道皇上的用意,可是總不能一直這樣呀......”
“當然不會一直這樣。”蘇南嫣順了順心口,氣定神閑地呷了一口茶,挑眉道:
“既然皇上和本宮過不去,本宮也不必再顧念什麽了。”
“娘娘想要如何?”淨月道。
“禦花園的那株玉蘭樹,早就過了花期,夏日裏只有綠葉,單調得很呢。”蘇南嫣冷冷地笑了一聲,道:
“還不如砍了,送給小廚房做柴火。”
淨月聽了一愣,“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拽着蘇南嫣恩典裙擺道:
“娘娘使不得呀,那可是皇上當年親手為娘娘種下的,曾經還......”
“那又如何?”蘇南嫣不輕不重地将茶盞擱置在桌面上,清脆的響聲讓淨月心都跟着一顫。
“他種下的,本宮親手砍掉,難道不應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