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見
蘇南嫣望着陸鶴川捧在手心裏的簪子, 一時無言。
熟悉的玉蘭簪子靜靜地置于其中,帶着些淡淡的劃痕,但是每一個花瓣都完好無損, 而陸鶴川的掌心纏繞着一圈素色布條,隐約滲出點點血跡,襯得他的肌膚愈發蒼白。
難不成他真的去找了?蘇南嫣有些意外地挑眉,心中卻平靜無波。
并非她狠心冷情,只是這深情來得太遲。若是他在一年前願意這樣做,她必定會感動得灑下幾行淚, 嬌嬌軟軟地趴在他肩頭。
可是,畢竟回不去了。
蘇南嫣半晌未說話,陸鶴川就這樣靜靜地彎着腰将簪子捧到她面前,手臂僵了也沒有半分動搖。
“娘娘, 這是皇上親自找來的,還特意下令不許奴才們插手呢。”安公公看不過去, 替陸鶴川訴苦道:
“您是不知道, 皇上為了這簪子吃了多少苦頭,差點就......”
“住口!”陸鶴川還沒等安公公說完就出口打斷,帶着鋒芒的丹鳳眼狠狠掃過去。
不是他礙于面子不肯承認受傷, 只是不想用這樣的手段博得阿煙的心軟罷了。
他要的是原諒,不是同情。
苦肉計, 終究是卑劣了些, 他不願用這樣的招數。
“皇上當真了?”蘇南嫣拿過簪子在掌心把玩, 漫不經心地笑道:
“皇上向來英明,怎麽連臣妾的玩笑話都聽不出來呢?這簪子本就是臣妾不要的, 丢去時就沒想要找回來。”
陸鶴川錯愕地擡頭, 正好和她随意淡漠的目光相撞, 心中像是被人剜去一塊似的,猛然間的疼痛讓他沒有防備。
他不是沒想過這只是玩笑話,亦是聽了太多旁人的勸阻。
可這是阿煙親口說的啊,他還是信了,哪怕明知是謊話,他還是願意幫着她騙自己的心。
唯一支撐着他挺過來的,就是那麽一點可憐又渺茫的希望,萬一阿煙是認真的呢?萬一睜開眼,她就真的原諒了呢?
現在看來,希望也只是希望而已。
陸鶴川緊緊攥着手心,力道大得險些讓傷口撕裂,卻連一句質問和責怪都說不出口。
“皇上是一國之君,如此有損身份之事,往後還是不要做吧,免得惹人笑話。”蘇南嫣瞥見他黯淡的目光,只覺得他少了幾分從前的矜貴氣度,語氣中帶了些嘲諷的意味。
說罷,她随手将簪子丢在陸鶴川面前,轉身就灑脫離開了。
只聽得“哐當”一聲脆響,簪子砸落在石板路上,細膩透亮的白玉花瓣瞬間粉身碎骨,碎在了陸鶴川的眼前。
他顫抖着雙手想要去夠,可是好幾次都在快要觸碰之際,指尖打滑沒有拿起。
他......終究是沒有夠着。
立夏之後,天氣一天天地熱起來,不多時就已經不能在日頭下久待,否則片刻功夫就會滲出一層薄汗。
蘇南嫣索性就将院子裏的小桌搬進屋內,強拉着景年在她面前練字,自個兒卻快活地在一旁享用時令瓜果。
“姐姐,阿年能不能........”景年耷拉着眉眼,慘兮兮地欲言又止。
“不能。”蘇南嫣還沒聽他說完,就知道他又想偷懶,眼睛眨都沒眨就回答着。
這句“能不能不練”,她在一個時辰內已經聽了不下十回了。
“姐姐,阿年就歇息一會會嘛!”景年半是哀求半是撒嬌地望着蘇南嫣,水汪汪的眸子盡是悲戚。
蘇南嫣忍俊不禁,嗔了他一眼,笑道:“你這如喪考妣的神色,不知道的還以為遇上了什麽大事兒,不就是練字嘛,罷了。”
說着,她順手剝了一顆枇杷,招招手示意景年過來。
“姐姐最好啦!”景年立刻丢下筆沖到蘇南嫣跟前,嗷嗚一口就将枇杷吞了下去,在味蕾上緩緩回味着甘甜的滋味,嘴角越揚越高。
姐姐親手剝的,就是格外好吃呢。
“小心些別噎着了,核不能吃下去。”蘇南嫣用手帕幫景年擦拭着嘴角,打趣兒道:
“有這麽好吃嗎?還是從前未曾吃過呀?”
“在掖庭自然沒有這樣的好東西,可是阿年很小的時候就吃過了。”景年順着蘇南嫣柔軟的手臂靠在她身上,狡黠地眨了眨雙眸,道:
“阿年生在江南,枇杷只是尋常之物罷了,一籮筐一籮筐地摘下來,全家人都可以吃個夠呢。”
“是嗎?”蘇南嫣來了興致,忽然間想起确實對景年的過去一無所知。
掖庭的罪奴除了宮中犯了錯的奴婢,也有些是已經下獄流放的官眷,總之怎樣都是不堪回首的過往,她從前怕揭了舊傷疤,所以一直沒有提及。
不過今日看來,景年并非囿于過往之人,她才放心問道:
“只在書上聽說江南煙雨朦胧,山水如畫,阿年可曾親眼見過?”
景年仰起頭眯着眼睛,似是在努力回憶着,點點頭又搖搖頭,糾結道:
“應當是的,只是出事那年才五歲,很多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住在很大的宅院裏,青磚黛瓦,推開窗就是小橋流水。娘親穿着很漂亮的衣衫,每日聽到買糖的貨郎吆喝,都毫不吝啬地給阿年買糖吃。
阿爹不記得什麽模樣了,但是他書房很大很雅致,總是飄着淡淡的墨香,還總是不讓阿年進去搗亂......後來突然間什麽也沒有了,聽說阿爹不在了,阿娘和我就來到了掖庭......”
景年的聲音越來越低,揚起的嘴角也慢慢放平了,輕聲道:
“阿娘前些年也離開了,若非遇到姐姐,阿年現在應該也随他們而去了吧......”
“不許胡說!”蘇南嫣點了點景年的鼻尖,将他摟在臂彎裏,心中犯上些許酸澀,望向他的目光愈發憐惜了。
若是沒有發生這些,阿年也應當是大戶人家的公子,也應當恣意策馬,約上三五好友街頭笑鬧,憑他的聰明,就算是不入仕也能安穩一生。
“姐姐定不會讓阿年受委屈,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蘇南嫣安慰道。
“阿年只是随口一說,其實不難過的,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景年釋然地笑着,眸中卻閃爍着幽深的光彩,不經意間拉着蘇南嫣的手,問道:
“姐姐想不想看一看江南?”
“自然是想的,怎麽突然這麽問?”蘇南嫣雲淡風輕地笑着,歪着腦袋道。
“姐姐,”景年有些急切地握緊蘇南嫣的手,挺直了身板立在她身側,眸中是堅定與熱切,掌心發熱道:
“既然姐姐想,要不和阿年回江南吧?以後就我們兩個人,再也不會有別人打擾了,好不好?”
蘇南嫣愣了一會兒,忽的就笑出了聲,心想果然還是孩子心性,戳了戳他的額頭道:
“姐姐連皇宮都逃不出去,又如何與你去江南呢?再說了,山高水遠,人生地不熟,想要活下來也是難事,還是算了。”
她只當是玩笑話,說完變想起身,卻猝不及防被景年欺身上前壓在座位上,鼻尖靠的越來越近道:
“姐姐暫且不要想這些,只要告訴阿年,願還是不願?”
一種無言的威壓和偏執之感在蘇南嫣心間蔓延,少年灼熱的氣息在面頰上噴灑着,酥麻發癢,眉眼間盡是平日裏看不見的鋒芒。
蘇南嫣一時啞口無言,腦子一陣發懵,只是隐約覺得阿年和往日的乖順有些不同了,方才說的話也有點不對勁。
什麽叫......以後就他們兩個人?
“姐姐,為何不說話?”景年看見了蘇南嫣眼底的猶豫,像是受到打擊似的,愈發着急地想要蘇南嫣說出心中的答案,手上的力道也越來越大,憤憤道:
“皇宮有什麽好的?難道姐姐想和皇上相伴餘生嗎?還不如和阿年回江南去,阿年一定會照顧好姐姐的。”
蘇南嫣頭一回見景年這般模樣,又被他過于直白地戳穿了境況,心裏的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好一會兒才緩緩呼出,無措道:
“......姐姐也不知道。”
景年聽後驟然間松了手,眸中的星光黯淡下來,低下頭遮掩着思緒,默默退到了一邊,許久都不說話。
不知道,那就是不願意了。
“阿年,姐姐只是覺得這樣絕無可能,所以才......”蘇南嫣感受到景年灰心了,連忙出聲安慰道。
“阿年明白。”景年順從地點着頭,聲音卻還是悶悶的,“是阿年異想天開了,姐姐不要怪阿年唐突才好。”
說完,景年就不動聲色地将手從她的懷中抽出,心事重重地轉身離開了。
“哎......”
蘇南嫣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是這回景年卻很是執拗,怎麽叫都不肯回頭。
傍晚時分,本是最舒适惬意的時候,可養心殿卻人人緊繃着一根弦。
陸鶴川從忘憂宮出來後就臉色蒼白,本以為只是昨夜受了寒,喝了藥就會無事,可是到了下午的時候就發起燒來,直到現在才發現。
李太醫布滿皺紋的手搭在陸鶴川的手腕上,閉上雙眸體會着脈象,皺起的眉頭緩緩纾解開,過一會兒又倏忽間蹙起,急得安公公直冒汗,問道:
“敢問李大人,皇上究竟有沒有事兒?”
“公公放心,寒氣雖然侵入體內,但是只要按照微臣的藥方調理幾日就無大礙了,只是嘛......”李太醫撫摸着花白的胡須,啧了一聲,為難道:
“皇上除此之外,還有心病。兩病相沖,才會如現在般兇猛難以抵抗,想要徹底好起來,還是要根除心病為上啊。”
安公公自然知道皇上的心病是什麽,更清楚根除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只能勉強笑着謝過李太醫,将他送出了養心殿。
“派人去忘憂宮了嗎?”陸鶴川方才一直未曾說話,直到衆人退下後才單獨問安公公。
他在昏睡之時,夢到的皆是阿煙曾經的音容笑貌,還有今日涼薄如冰的嘲諷目光,愈發覺得幽幽寒氣侵蝕着骨髓。
故而剛醒來的時候,就立刻打發人去忘憂宮,只希望阿煙哪怕念在之前的一點情分,來見他一面。
“皇上,奴才盡力了。”安公公慚愧地跪下,磕頭道:
“瑩妃娘娘只說了兩個字——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