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執着
天色漸晚, 忘憂宮點起了明亮溫暖的燭火,淨月準備了一桌子蘇南嫣最喜歡的菜,只希望娘娘能夠開懷半分。
蘇南嫣心裏雖然積壓着太多的過往, 但還是比昨日要好許多,配合地将淨月夾的菜都吃下了,還多添了一碗湯道:
“今個兒的菜不錯,你也是用心良苦。”
“若是娘娘能夠天天這樣,奴婢累斷腿也是值得的。”
淨月大喜過望,笑眯眯地收拾着吃剩下的菜, 端來洗手的玫瑰水,時不時瞥一眼打量她的神色,像是有話要說又十分顧慮。
“你是想問本宮太液池之事吧?”蘇南嫣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毫不避諱地戳穿道。
“娘娘恕罪, 奴婢本不應該揣度這樣的事兒。”淨月放下水盆跪在一旁,小心翼翼道:
“只是不知今日下午的事兒, 娘娘是否當真?奴婢是怕太多張揚, 惹人非議,到時候反而對娘娘不利。”
“當不當真原不在本宮,而是在皇上。”蘇南嫣并未責怪淨月, 更沒有任何心疼和神傷,淡然地抓起一把瓜子磕着, 随性道:
“再說了, 皇上将一切都算的那樣仔細絕情, 怎會不知簪子是找不回來的?本宮只是想告訴他莫要糾纏,此後各自安好罷了。”
淨月聽了一個勁兒的點頭, 心裏這才松了口氣, 生怕娘娘還對皇上有着一星半點的期盼, 以後越陷越深。
“若是皇上真的找到了呢?”景年驀然開了口,漆黑的瞳仁在燭火下目光炯炯,閃着擔憂和試探的光彩,“按照承諾,姐姐難不成真的要原諒他?”
蘇南嫣一時語塞,心道這孩子果然不走尋常路,她就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那可是永遠高高在上的陸鶴川啊,大梁最矜貴孤傲之人。
平日裏連一點污穢都碰不得,眼裏也容不下沙子。當初因為她迫不得已的忤逆,連帶着腹中孩子都受到嫌棄,覺得配不上皇家純淨的血脈,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為了一個随口一說的賭約,放下身段和尊嚴呢?
真是荒謬可笑。
“阿年放心,不會有這種可能的。”蘇南嫣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笑,兀自搖了搖頭。
景年表面乖巧地應聲,順從地挨在蘇南嫣身邊,心中卻覺得不盡然。
極狠心之人,應當也是極執着之人。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一輪朦胧地彎月挂在夜幕上,清冷的月光灑落在冰冷的湖面,伴随着偶爾幾聲的連綿的杜若聲,說不出的凄清冷寂。
安公公焦急地拿着長帕子和幹淨衣物在一旁候着,目光一刻也沒離開湖面,時不時拽一拽手中的麻繩,生怕陸鶴川暈倒在太液池中卻沒有及時知道。
“皇上啊,奴才求求您了!這樣下去只會傷了身子呀!”安公公欲哭無淚地在岸上勸着,已經記不清是多少回這麽說了,心裏愈發難受。
自從瑩妃娘娘随口說了這麽個約定,皇上就不要命似的找到了現在,還下了死命令,不許一人插手。
違者,殺無赦。
故而他也只能幹着急,備好一應用具在旁邊恭候着,最起碼能讓皇上好受一點點。
“嘩啦”一聲水波響動,陸鶴川終于再次浮出水面,寒涼的水浸透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緊實的軀體上,水珠殘留在發尖和下颌,随着他的動作往下滴落。
他大口喘息着,疲憊地吸入新鮮通暢的空氣,胸口的起伏愈發劇烈,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凝聚着力氣上岸歇息。
瞧着他失落卻執拗的眼神和頹敗的背影,安公公就知道這回也是一無所獲,邊替陸鶴川擦拭着水珠邊勸道:
“皇上,天都已經黑成這樣了,您還要繼續嗎?”
陸鶴川剛想張口,就被留在鼻腔的水嗆到了,咳嗽了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薄唇抿成一條線,泡得發白的手指痛苦地捂着心口,臉色愈發慘白,浮着一層冰冷的月光。
“讓人在岸上圍成圈,點上最亮的燭火,務必要讓光都照進湖底。”陸鶴川聲音沙啞,像是受了寒氣,可語氣和目光卻堅定得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皇上!”安公公吓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哀求道:
“您現在已經寒氣入體,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出事的!”
“咳咳咳......”陸鶴川本想再說幾句打發了他,可是整整大半天的下水搜尋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只能咬緊牙關搖頭。
安公公實在沒辦法,只能抹着眼淚吩咐下去。
粗糙的麻繩再次系在陸鶴川的身上,勒得他險些喘不上氣,眼前也有些發花,恍惚間所有的燭火都是一片模糊的光暈。
他狠狠掐着掌心,尖銳地疼痛刺激着讓他清醒過來,終于有了一點微弱的知覺。
陸鶴川定了定神,毫不猶豫地再次躍入湖中。
再明亮的燭火映照在湖底時,也只有勉強可以看清前路的亮度。陸鶴川憑借微弱的意識分辨着方向,決然向最遠的東邊游去。
其他的三面他用了大半天的時間找過了,皆是沒有任何收獲。更深的地方是活水口,總是有大量的水流湧動着,實在是無法觸及。
若是東邊也沒有,那就真的毫無希望了。
陸鶴川咬着銀牙,用盡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氣摸索着靠在湖底崎岖的石壁上,手掌一寸一寸地在上面拂過。
忽然間掌心一痛,原來是一塊尖銳的石頭猝不及防地劃破手掌,留下一道深深地血口子。
鮮血染紅了眼前的一小片水域,如同袅袅青煙般向上漂浮、擴散,最後消失在茫茫太液池中。發鹹的湖水伴随着淤泥侵入傷口,肆虐地挑逗着神經,痛得鑽心。
陸鶴川皺緊了眉頭,極力忍受着疼痛的折磨,意識越來越渙散,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
可是他忘了這是在水中。
帶着泥沙的湖水嗆入鼻腔,連帶着喉嚨和唇齒間都腥澀發苦,只想狠狠地喘息空氣。陸鶴川強忍着控制住,只覺得肺部痛得窒息,渾身都發顫。
可是他從未想過放棄,這是為了阿煙做的,他甘願。
若是他的苦痛能夠彌補一絲一毫,那也是值得的。
陸鶴川心中愈發堅定,憑着一絲意念繼續向下尋找着,心中較勁地想着,只要還有一點力氣,就絕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
又過了一會了,陸鶴川驟然間看見近處有一絲反光——那是一支簪子!
他瘋了一般向那處游去,拼上全身的力氣将簪子從淤泥中拔出,至寶一般緊緊攥着,抱在懷中。
仿佛這樣,就能擁抱不可觸及的過往和未來。
可他本就已經精疲力竭,一直靠着心裏的一口氣撐着,現在簪子找到了,那口氣瞬間也松了,陸鶴川虛脫地閉上雙眸,任由湖水灌入身軀,慢慢沉了下去。
只有那支簪子,一直牢牢地攥在手心裏。
岸上的安公公忽然覺得手中的麻繩沒了回應,慌亂地又拽了拽,只覺得越來越沉。
“皇上!來人啊,快點救皇上!”
忘憂宮內燃着溫馨的花香,宛如置身花海般美好,蘇南嫣就這樣悠閑舒适地躺在帳中睡去。
夜裏數次被曾經的噩夢驚醒,那些帶着血色的過往觸目驚醒地呈現在她面前,一樁樁,一件件......
仿佛上天都在提醒她,千萬別忘了過去,千萬不要原諒那個人。
蘇南嫣最終忍無可忍地倏忽間睜開雙眸,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心中不屑地冷笑,暗暗道,怎麽會呢?
哪怕囚于宮中,互相折磨一輩子,她也絕不回頭。
窗外已經日上三竿,耀眼的陽光照了進來,驅散了些許夢境的寒涼,亦讓蘇南嫣不适應地眯了眯眼。
“娘娘,奴婢現在伺候您梳妝吧,養心殿傳話說皇上要過來。”淨月萬分小心地說着那兩個字,生怕觸及蘇南嫣的傷心處。
“他來做什麽?”蘇南嫣頭疼地再次躺下,不高興地揮手道:
“這個點應該在上朝吧?你随便找了由頭打發了就好。”
“回娘娘的話,今個兒皇上罷朝了。”淨月道。
蘇南嫣一怔,險些以為她聽錯了,瞪大杏仁般的眸子望着淨月,無聲地質問着。
從前陸鶴川在上朝這件事上最為嚴苛,哪怕高燒不退都要強撐着上朝,從無懈怠。
所以當時她有了身孕想要見陸鶴川一面時,用的最多的理由也是上朝和政務,似乎和這些相比,她渺小得就像一粒沙子,在陸鶴川心裏沒半分位置。
“千真萬确,皇上說有要事來見娘娘,所以罷朝了。”淨月道。
蘇南嫣這下也沒了話說,既然陸鶴川都用這樣的手段了,她再執拗恐怕天下非議,只能不情不願地起身梳妝。
剛剛走出寝殿,就看見陸鶴川伫立在內院裏,玄色的衣衫空蕩蕩地挂在他的身上,看着總覺得比從前單薄。
他臉色蒼白,薄唇亦是沒有血色,眼下明顯發青,看起來跟一夜未眠似的,唯獨那雙丹鳳眼偏執又堅定,帶着不可言說的力量,未曾從蘇南嫣身上移開半分。
“阿煙,朕做到了,可以原諒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