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訴心扉
她朝宛蓉行了禮,被宛蓉一把拉起。十多年未見,她還是那個衣着華麗,手理佛珠的婦人,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許多年過去,當初的事情也淡了許多,似乎并沒有什麽值得寒暄的。客套幾句後,薛氏便引她進宛儀的院子,留些空間給她們姐倆單獨敘話。
待薛氏走後,燕绡也退了出去。她已許久沒有和姐姐單獨待過了,兩個人都有些拘謹。大姐姐躺在床榻上,臉色有些蒼白,比從前消瘦了許多。
宛蓉心中微動,主動坐在床榻邊握着她的手:“大姐姐到底生了什麽病?”
宛儀回握着她的手,久違的溫暖從指尖傳來。親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更何況是一母同胞,指尖的觸碰忽然就拉近了姐妹之間的距離。“只是風寒而已,沒什麽。”
“姐姐平常是最愛惜身體的,也懂得保養,怎麽會染上風寒?”
宛儀牽出一縷笑容:“妹妹不必傷心,哪有人不生病的?只是風寒而已,沒什麽大礙。”
“姐姐可有按時服藥?”
宛儀忍不住咳了聲便有些氣喘:“有,都有。”
她将另一只手也搭在大姐姐的手背上:“姐姐要按時服藥,如果有什麽藥材缺少,着人來差遣一聲。姐姐要好好保養身子才是,不然父親也是擔心不已。”如今父親遠在江南辦案,要是知道大姐姐的情況,必定憂心忡忡。
她握着宛蓉的手力道有些緊,眼神濃郁,過了會才道:“當初是我搶了你的姻緣,如今妹妹還怨恨我嗎?”
宛蓉垂眸,拍了拍她的手:“大姐姐好端端說這些幹什麽,都是些陳年往事了,如今安心養好身子才是。”
宛儀又微咳了幾聲,神色哀傷:“出嫁那天妹妹對我說過,做了選擇便回不了頭,日後無論如何不要後悔才是。如今每每想起這番話,心中便五味雜陳,深感愧對妹妹,對不起劉紹,也負了我自己的一生。一念之差,害得我們姐妹二人疏遠了快十年時光。十年,哪有什麽比姐妹情深,天倫之樂更幸福的事呢。再想想當初那個決定,真是太不值得。我時常想起咱們在江南的日子,祖母,父親,母親,妹妹,延朗,我們開開心心的那些時光,仿佛還在昨天似的。我們跟着父親讀書寫字,承歡祖母膝下,一家人其樂融融,再也沒有比那更好的日子了。”
宛蓉的回憶一下也到了江南,喉嚨有些哽咽,回神拍了拍她的手:“別說了,大姐姐。當務之急就是好好調養身子,我們來日方長。”
她緊緊握着宛蓉的手,眼淚模糊:“劉紹說得對,我偷了你的幸福,便不配得到幸福!”眼睛一閉,兩行清淚潸然落下。
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孝敬高堂,一絲不茍照顧二老起居,每日晨昏定省,風雨無阻。盡心盡力服侍劉紹,打理府中的一切,忍受姬妾對她的嘲諷,這些她都挺過來了。
總以為守得雲開見月明,劉紹會有一天被感動的,到那時她的幸福就會來了。原來這些都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空有一個将軍夫人頭銜。
那天晚上她只是因為要給婆婆煎藥沒有及時看顧存兒,導致存兒從床上跌落,結果施夫人便瘋了一樣對她又拉又扯,劉紹罰她在外面站了一整夜,所以才會染上風寒的。
宛蓉目光微沉,曾經因為她的自私的确對她心存怨怼,但是離恨還差了很遠。大姐姐她和別人不一樣,自幼起點高,前途一片光明,她是清高的官家小姐,心中亦不甘沒落。被太子退婚後對她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如果不想未來在灰暗中度過,那麽劉紹自然成了最合适的人選。
人生很多事沒有辦法分清對錯,她雖然自私,卻不過是為了自己有個光明的未來罷了。當時唯一怨怼大姐姐的也是這一點,她怎麽可以這麽自私,拆了她和劉紹的姻緣。可是也因為這樣,她遇見了楚桓,才知道什麽是可以付諸生命,超越一切地愛。
今天大姐姐能開誠布公地跟她說這些,說明大姐姐真的想通了,便沒有辜負她們之間的姐妹深情。雖然沒有了那十年,卻換來她們今後更親近更牢固的姐妹之情。
宛蓉哽咽道:“還好我們都好好的,以後我們還是最親近的家人。母親臨終說希望我們姐弟三人好好相處,不要像她和韋姨媽那樣,這是母親的心願。”她沒有什麽可以替母親做的,只能希望母親在九泉之下少些遺憾,心安一點。
宛儀眼裏閃着亮光:“妹妹不恨我嗎?”
她看着被子上的海棠花,暈染了一大片。就如還在江南時,院子裏那成片海棠花明媚了整個春季。微微笑道:“大姐姐多慮了,妹妹從來沒有恨過。”
宛蓉并不恨她,只是有些不理解,不理解她執拗要嫁與一個本不愛她的人,也許有人說這世上哪來這麽多愛,只有合不合适。可是愛是立足根本,若無愛,只看合不合适,那人生的歡愉便沒了滋味。
從尚書府回來後,宛蓉一直靜靜地坐着。桌角擺放着一個黑色錦盒,這個盒子裏裝着一份年少時的懵懂和苦澀。那年牡丹花開,一襲紅衣少年風度翩翩,明媚了那一院子的春色,也明媚了她的眼。像是大人們開了一個玩笑,衆人鬧一鬧,便都散去了,有些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王妃,宮裏的瑾嫔娘娘設宴,邀請王妃前去赴約。”燕绡從門外進來道。
“瑾嫔?太後呢?”
“太後去了太虛宮祈福祭拜,不在宮中。”
宛蓉才微微放下心:“那準備準備。”
“想必瑾嫔娘娘也是算好了日子。”
等宛蓉到的時候,發現昕良媛也在。這還是羅伊入太子府後,宛蓉第一次在正式場合見到她。羅伊一身綠色長服,看起來秀麗端莊。
瑾妃娘娘道:“先前就聽說昕良媛和楚王妃神似,本宮今天瞧着還真是。”
宛蓉微颔首:“娘娘設宴款待,妾身不勝欣喜。昕良媛是妾身的義妹,我們一起長大,有幾分相似也屬尋常。”
“聽說太子納昕良媛是因為一幅畫,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畫,本宮倒想看看。”
“是妾身昔日和太子相遇的畫。”羅伊道。
“我們這位太子平日裏就是喜歡畫畫。”
“娘娘說笑了。”
瑾妃道:“你們二人随意,本宮去換件衣服就來。”
她和昕良媛道:“是。”
待瑾妃走後,宛蓉拉着羅伊的手:“你可還好?一直想見你,就是沒有機會。”
羅伊神色慌張,把手往回抽,袖口處一道疤痕隐現。
宛蓉心中疑惑,褪了褪她的衣袖發現手臂上數條疤痕赫然在目,心驚不已:“這是怎麽回事?”
羅伊隐忍不發,只是垂淚。
“太子?”
羅伊眉心微動。
她心下憤怒:“這是為何?他幹嗎這麽對你。”
羅伊用帕子拭了眼淚:“太子知道被下毒後,性情大變,時常羞辱與我,說.......”
宛蓉追問道:“太子說什麽?”
“說我根本不是畫像上的人,只是替身。”
“你承認了?”
“沒有!”
宛蓉看着她手臂上深深淺淺的傷痕,心疼不已,雙眼有些模糊道:“你受罪了。”
她搖搖頭:“老爺可好?”
宛蓉點點頭:“父親安好。”
她這才放下心道:“只要老爺一切都好,羅伊心甘情願。”
宛蓉手心頓了頓,終究不知道說什麽。“好生照顧自己,切莫挂心別的,既然已經進了東宮就安心侍奉太子左右。”她只能言盡于此。其他的,都是各憑本心,畢竟勸人勸己難勸心。
說話間瑾妃換好衣物已經回來入席,笑道:“兩位夫人聊什麽呢,手拉着手,可見姐妹之情深。”
宛蓉松開羅伊笑道:“昔年一起長大,情分自然非比尋常。”
“陳大人好福氣,一位是太子的寵妾,一位是楚王的愛妃,可是占盡了我皇家恩寵。”
宛蓉颔首:“皇恩浩蕩,惠澤天下,是我和昕良媛的福氣。瑾嫔娘娘昔日的恩情,臣妾亦是銘記于心。”在太後宮中時,瑾嫔得了消息帶着三皇子前去。助她拖延時間,此間種種,宛蓉便欠她恩情。
她笑了笑:“都是一家人,王妃何須如此客氣,飲酒才是。”
“瑾嫔娘娘請!”
回去的路上,宛蓉坐在馬車裏,燕绡道:“瑾嫔為何頻頻對咱們示好?”
宛蓉閉着眼睛:“何以見得是示好呢?”
“太後宮中她帶着三皇子前去搭救小姐,今日又做東,讓小姐和羅伊得以相見,不是在示好嗎。”宛蓉出入太子府的确不方便,羅伊只是妾室,只能默守深閨。二人若是常來常往,又不知道會有多少是非。瑾嫔從中牽線,的确省了很多麻煩和口舌。
她吐了口氣:“也許是試探呢?”
燕绡不解道:“那瑾嫔娘娘要試探什麽?”
宛蓉依舊未睜眼:“瑾妃娘娘聰慧過人,不是簡單的人。近來不太平,以後的事誰知道呢。瑾嫔娘娘出身不高,沒有娘家依靠,朝堂局勢瞬息萬變,別忘了,她膝下還有一個三皇子,楚粵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牽挂。”
“小姐的意思是說,如今太子剛出事,瑾嫔娘娘便按捺不住了?”
“瑾嫔娘娘絕不是什麽簡單的人,有她自己的盤算。”
“難道瑾嫔娘娘有意争儲?”
“聖上膝下只有太子和三皇子,她是三皇子的生母,自然要為三皇子打算,也為她自己打算。”
“可是三皇子才六歲?再說聖上也沒說過要廢儲,她是不是太着急了些。”就算太子有些荒誕,應該也比一個六歲的孩子靠譜吧。
“燕绡,我想休息會。”宛蓉淡淡道。這深宮大院,皇親國戚有哪一個是簡單的,她只覺得無比的累,靠在燕绡肩上,還有羅伊身上的傷都讓她倍感無力。
燕绡也不再追問:“小姐好好休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