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六
“瓦姆你不需要考試吧,幹嘛那麽賣力?”前一日陪着自己做作業,下雨又不出門,所以少年把時間都消磨在書本裏的理由喬瑟夫多少還能理解,但是第二天放晴之後對方還繼續埋首于書海就叫他有些疑惑了,以往這種天氣,即使部落中不缺乏食物他也會拉着自己一起去游獵,僅僅是為了能讓他更快的熟悉弓箭和培養腳力,用獵手的說法就是——武技需要反複演練,一日都荒廢不得。
“我并沒有說今天不出門。”換下電子圖書,改而翻看紙質書本的少年淡定的回答,“就算雙眼盯着書,也不會數錯你拉弓的次數的。”
“……那你呢?”
“基礎訓練于我已無意義。”面對喬瑟夫不滿的咕哝,瓦姆連眉毛都未動一下,先前為了讓這個愛偷懶的家夥對練習産生反感,他都會在旁邊陪同着進行同等,甚至更高程度的修行,因為反正也是閑着。
不過他在‘打獵’中強求自己做到的東西遠比那些機械系的訓練要可怕的多的事情,瓦姆是不會告訴孩子的。
比如說一擊幹掉疾馳中的野牛群的首領,然後帶着它的屍體從牛群強大的沖鋒中脫身。
有件事喬瑟夫确實猜對了,瓦姆在狩獵的時候從不用武器,不管是弓箭還是矛槍,被鍛煉到極致的身軀是武者唯一的依仗。
只有在生與死的極限中磨砺出來的實力才真正可靠,曾經的導師,夜之一族的戰士艾斯迪斯如此教導他,至于給喬瑟夫定下的訓練指标,只是為了讓他的身體素質稍微提升到能夠進行戰鬥的地步而已,他現在也就是堪堪和部族裏未成年的孩子一樣打點小東西的程度(布須曼族的少年成年在十四歲和十六歲之間),要達到跟自己一戰的程度實在是有點兒……
好吧,當年喬瑟夫的實力也沒強到哪裏去。
還是那個總是想出花樣百出的計策的腦袋更可怕些,外加一部分不知所謂和從不走尋常路的性格。
由于是慣例的游獵,所以兩人幾乎能算雙手空空的踏上旅途的,之所以說是幾乎,因為瓦姆首次在外出前帶了行李,三本厚重的書冊。因為他要帶書的關系,還特地借用了喬瑟夫的書包,并且把本該自己攜帶的弓箭丢去了孩子的背上。聚居地裏的小鬼和閑散在外的婦女們可以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與往日裝扮截然相反的倆人。瓦姆面無表情的邊走邊翻閱,從容的把周圍的目光都當成空氣,而喬瑟夫則是笑嘻嘻的一一跟大家親切的打招呼,甚至還炫耀的對着樹木後面那群滿臉羨慕的小鬼揮舞手中精心制造的弓箭。
在醫院的窗口看到這一幕的伊麗莎白大夫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現在來個游客的話,恐怕都分不出究竟哪個才是土著了。”
“哦,JOJO又和瓦姆一起出門去打獵嗎?下次讓他穿當地的衣服拍張照如何?媽媽都還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呢,其實挺帥氣的不是嗎?”明明是前空軍軍官,但是骨子裏卻完美繼承喬斯達家傳統粗神經的喬治先生,一邊端着咖啡杯打哈哈,一邊跟妻子提出完全是在火上澆油的建議。
“你就不擔心他哪天跑過來說要當叢林獵手什麽的?”
“爺爺是個學者兼商人,父親則是考古學家,但是我對文字之類的很苦手,所以選擇成為飛行員,雖然很辛苦,可在天上飛的感覺真是再棒不過,後來我比起天空更想要和你在一起,就幹脆退役了。你看,麗薩,有時候重點不是‘要去做什麽’而是‘我想做什麽’。”已經年過三十的前飛行員先生,跟其他兩位喬斯達一樣,笑起來就像個孩子般的無憂無慮。“不過我覺得母親的一句老話更好些,她常常那麽說,‘只要你覺得高興’。”
“好吧,你是對的。”看着兒子臉上的笑容比過去增加了三倍,婦科主任晃了晃手表示投降。
難得的清閑時刻,夫妻兩人坐在窗邊,目送孩子跟他的友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消失。
“說起來,昨天好像誰通知我有個測量隊要來這兒借住?”
“有這回事嗎?”
“反正又是來看河流水量的吧,都跟他們提了幾遍想建大型水電站是沒可能的了,這附近的土質相當松軟,根本築不起壩。”
“多半不是,建水壩可是會把整片地塊裏的生物鏈全部破壞掉的,坦桑尼亞很重視自己的自然資源。”
“別傻了,只是這附近剛好沒有礦又不合适耕種而已。”
“……唔…”
“反正既然有測量隊,肯定又有什麽國家政策之類的東西要來了,真是的,醫院才剛剛投入使用一年而已。”
“不一定會拆遷吧?這片聚居地的申請很早之前就确定了,一直都給我們預留了好幾年都沒動過。”
“要打賭嗎?”
“…………不跟你賭。”和妻子打賭的時候永遠十賭九輸的喬治先生默默捂臉。
“你也算是前軍官嗎?”怎麽看怎麽不良的伊麗莎白大夫對外表溫順無害到能提名十大好好先生的丈夫投去鄙夷的視線。
“麗薩,你的時代劇看太多了,真的。”只有下層士兵們才會興致勃勃的變着花樣跟戰友們打賭,一入軍就能算作士官階層的他根本不幹這種事兒。
總是被太太各種誤解的喬治,內牛滿面。
喬瑟夫總是習慣性神展開的思維方式,絕對不是從我這裏遺傳的!
某種意義上造就了小混世魔王一半糟糕性格的爸爸先生,跟世界上所有沒用的父親一樣在心底默默腹诽。
讓我們把神煩的大人們撇開,再度回到孩子們這邊來。
瓦姆和喬瑟夫的腳程在離開聚居地後就越來越快,或者也可以說是獵手單方面的,無意識中加快了步行的速度,而喬瑟夫只是想要追上他罷了。捧着書本的動作并沒有改變,數秒便翻過一頁的規律也被維持的十分穩當,唯一有所詫異的只是他雙足擺動的距離和頻率而已。
已經不得不小跑才能勉強跟随的孩子怨念的看着瓦姆的兩條長腿,以及對方即使如此上半身也沒有半點動搖的可恨實力,他們很快進入叢林,少年無法再像之前那樣維持上半身的平穩,但這樣反而凸顯了他的可怕。每當有樹枝或者別的什麽東西擋在面前,獵手都會像平時雙眼直視前方那樣靈巧的提前躲避,低頭,彎腰,或者輕輕跳起,他行走的方式和先前別無二致,甚至因為因無旁骛而變得更加迅捷。
似乎瓦姆曾經提到過,他在自己回去的那段時間有做‘蔽目亦如常’的修行。
這架勢,多半是成功了,看來以後光線攻擊可以直接放棄。
深覺又減少一種能打贏的手段,喬瑟夫郁悶的晃晃腦袋,邁開的步子更大了些。
不過安靜的行路只持續了十幾分鐘,孩子就開始覺得無聊起來,“我們今天去哪裏?”獵手腳步所朝向的方向并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個,雖然還保持着屬于都市居民的大而化之,畢竟跟瓦姆做了一整年狩獵修行的喬瑟夫,簡單的判斷位置還是能夠做到的。
“你離正式開學還有好幾天,所以這次我們能走遠一點。”少年語氣輕巧的就像是在說‘今天肉很多我們可以随便吃’那樣随意。“哦耶!!瓦姆你最棒了!”郁悶了好幾天之後這是他聽過的最大的好消息,能夠遠離作業的孩子歡快的從背後直接跳上武者的背部,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勁兒抑制自己反射性發動攻擊的本能,瓦姆嚴厲的皺起眉頭來,“JOJO!”
“我說你不能讓人湊到背部的毛病是不是越來越嚴重了?”眨巴着眼睛瞅他的喬瑟夫一臉無辜,“這個習慣不好啦,你還是早點改掉比較妙。”不然以後肯定永遠沒有女朋友。
“你大概沒有留意到一件事。”明白到不管什麽說教都不會讓這家夥收斂的少年從善如流的換了種方式。
“我把考卷和筆也随身帶着呢。”
他說。
效果拔群。
只用了一秒鐘,背後的無尾熊就焉了。
順利從超粘人模式的喬瑟夫身邊脫離的瓦姆,正式給考卷和教科書們标上‘有效攻擊武器,JOJO專用’的備注。
“好吧,我們還是來談談目的地吧。”為了改善心情,深受刺激的孩子苦悶的試圖轉換話題,哪怕只是暫時也不要緊——總比讓瓦姆想起試卷什麽的要來的好些,比起考試他寧願去拉弓和跑步。
“看到聖山了嗎?”獵手理所當然的朝天空盡頭的某個影子擡擡下巴,“我們要走到它腳下去。”
“你确定?”看了一眼淡色的影子,就為這之間可怕的距離感到頭暈目眩的喬瑟夫砸了砸舌,“會不會有點遠啊?”
“晚上我背着你走,全速的話來回一個星期足夠了。”
“……我可以請求減少颠簸嗎?”深知瓦姆絕對不是什麽乘坐舒适的坐騎,回憶起諸多被颠到吐的糟糕以往,孩子頓時臉色就有點好看,要知道那還是限定在短短一兩個小時之內的路程。
“你還沒有習慣嗎?”
“我覺得一輩子都很難習慣,真的。”喬瑟夫回以近乎淚流滿面的表情。
總之這事兒就這樣定下,跋涉了三天之後孩子因為回老家度假而稍微變白了點兒的皮膚再度被酷烈的陽光染回了咖啡色,而這三天裏被當作行李‘打包’攜帶的記憶他只要想起來就想把後面的歸途給抹殺掉。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空氣中傳來某些奇妙的氣味,有點類似臭味,但又很淡薄,不太像是硫磺的味道。
他們花費了三天的時間,從聚居地一路行走到乞力馬紮羅的山脈旁,光是行走的路程就能讓喬瑟夫對學校裏任何一個小鬼用來當炫耀的資本了,不過他對這些事情早就失去了興趣,現在孩子想的只有什麽時候能夠停下來休息。
瓦姆會在步行途中直接抓過什麽東西當武器砸中在幾百米開外的獵物,然後他們的午飯就有了着落,從生火到吃完,最耗費時間的居然是烤熟它們,接着小憩片刻後覺得還不宜大量運動的他會被獵手直接架到肩膀上,雖說一開始變高的視野挺有趣,可當瓦姆開始跑起來那就只有要命的份兒,比被抱住的時候還要可怕。沒有武者代為承受的風壓令空氣中最柔軟的微塵也變為利刃,狠狠擦過孩子臉上依舊嬌嫩的肌膚,平日裏無形無質的空氣像是變成了某種猖狂的猛獸,即使閉緊眼睛也仍然不依不撓的拉扯他的臉部,讓酸澀的液體在面孔上到處流淌。
每次從對方肩膀上爬下來的時候喬瑟夫都有種死過一次的錯覺。
偏偏因為是拜托瓦姆幫忙帶着走的緣故,他連‘不想有下一次’之類的話都沒法說出口——要麽自己勞動雙腿,要麽體驗被延長了幾個小時的蹦極時刻,對孩子來說這真是個艱難而痛苦的的抉擇。
所以獵手表示目的地不遠的時候,喬瑟夫一臉總算被解脫了的表情。
雖然想提醒一下還有種東西叫回程,不過瓦姆覺得沒必要過分打擊JOJO的積極性,畢竟他确實挺努力了,努力着偷懶和忍耐。
“我們已經靠近游覽區,人很多,找個地方把弓放起來。”少年臨時才回憶起附近是禁獵區的事情,這不能怪他,畢竟除開他以外的布須曼人,甚至是在城市附近放牧的馬賽人都不知道還有個玩意叫禁獵令,不過牧羊人們對野外的生物興趣不大的理由只是他們覺得野生動物的肉類沒有圈養的羊群和牛群幹淨而已,至于其他部族,只要條件允許,他們都會很樂意晚餐能加道菜。
至于那菜是不是附加珍惜保護動物的別名,游牧民們從不關心。
對友人的提議喬瑟夫只是聳聳肩,随便找了棵樹,用腳扒拉出一個淺坑草草把弓和箭丢在那,如此有恃無恐的孩子很清楚瓦姆壓根不會介意,反正他在乎的也不是弓,只是單純的不想引人注目。
待兩人繼續邁動步伐後,空氣中的氣味越來越明顯,遠處,在草原中比較罕見的色彩映入他們的視線。
整片濃郁至極的深紅。
“那是什麽?”
“一個湖泊,最近附近可能沒下雨,因為濃度被提高了。”看着那片只在旱季才算常見的深紅色,少年邊嗅着附近濃郁的燃燒味道,邊向喬瑟夫解說,“應該算是這個國家的名景之一吧,你大概會覺得有趣。”
凡是看起來‘奇怪’‘危險’‘很好玩’的地方,喬瑟夫都很喜歡,所以瓦姆帶着他出門游獵的時候,目的地本身就是獎勵品之一。
“裏面長滿了藻類嗎?”随着科技的發展,其他國家,其他大陸的人們越來越輕易的相互來往,因此人類在不經意間造成的物種入侵往往就會弄成滿天滿地的狀态,比如當年塞滿整條河道的螃蟹,水生植物等等類似的東西,喬瑟夫已經見識過不少。
但是下次遇到他還是會很稀奇的看個不停。
瓦姆帶着點笑意注視喬瑟夫,孩子因為好奇而閃閃發亮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純粹幹淨,那片松綠的色澤此刻清澈的如同春日的湖水。
“不,那是個很罕見的東西……這兒的人叫它‘死亡之湖’。”
緩慢流動的深紅液體表面浮着一層厚厚的黑灰,上面布滿無數蛛網般的裂縫,暗沉的赤色在這些縫隙之下緩緩流淌,如果不是周圍不時吹過帶着濃郁怪味的冷風的話,恐怕誰都會以為這是個岩漿池。
漆黑和深灰色的地面質感并沒有想象中堅硬,反而十分的酥脆,踩上去嘎吱嘎吱作響,覺得有趣的喬瑟夫盯着那些不同于泥土,反而像是石頭薄片的東西,好奇的伸出腳踩了很多下,跑鞋的鞋面立刻就被碎屑中噴出的細灰蒙了厚厚的一層,幸而瓦姆擔心地上會有殘留未蒸發的殘液,因此特地囑咐喬瑟夫把鞋子穿上,沒讓這些東西沾到腳,要知道,這附近可找不到能随便沾的水。
自從獵手警告這附近不管是紅色的水還是看起來像清水的玩意除非能找到裏頭有活的東西,否則都不準碰以後,孩子就有點明白為何這裏會給冠上那麽個名字了。
“既然水落了下去,大概能看到那些東西。”瓦姆拉着他走向某一側的湖畔。
過分好奇的伸長了脖子的喬瑟夫很快看到了所謂的‘那些東西’。
深紅色的水面上露出許多小小的礁石,大概是原本湖底的岩石吧,上面擺了不少黑色的,明明看上去是石頭卻有點類似樹枝做成的巢穴,喬瑟夫敢打賭,他甚至在其中一個裏看了橢圓的鵝卵石,簡直好像是蛋一樣。
“是誰做的?簡直太像了!”
“不是做出來的。”
“哎?”
“看到最裏面那個了嗎?屍體還留着沒碎掉呢。”
沿着瓦姆手指的方向,孩子找到了所謂的‘屍體’。
那東西就躺在數個挺大的巢穴中間,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沒有被湖水從巢穴中沖走吧,長長的脖子縮在身體附近,能從塌縮的皮膚上隐約看到細細的頸骨的輪廓,渾身原本可能很美麗的紅色被毛現在全部都只剩下排列的還算整齊的羽管,生命該有的顏色如今只剩下一片濃郁的深灰。
它生前活着的時候可能是只火烈鳥,從熟悉的外形中勉強辨認出物種,喬瑟夫就立刻縮到瓦姆身邊,兩只小手用力抓緊對方的手臂。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那只可憐的鳥類活像被從傳說中的地獄裏抛出來的一樣,讓孩子不由得心生恐懼。
“只是被湖水裏濃過頭的成分奪走了全身的水,雖然地方差的有點遠,但這裏的湖水能造成的效果确實跟美杜莎之眼差不多,幸好只要你不靠近,就沒什麽危險,它只是個普通的湖罷了。”就是成分稍微離奇了一點。
神話終究只是神話。
少年帶着喬瑟夫在岸邊漫步,他們時不時能撿到些誤入湖中的小東西,蝙蝠,雀鳥,兔子,甚至還有只老鼠。每一只都堅硬的如同石頭雕刻而成,失水而塌縮碳化的身軀看上去十分可憐,加上空氣裏那股濃郁又詭異的味道一直揮之不去,這次旅行的終點雖然确實稀奇的可能孩子一輩子也未必會再看到如此驚人且奇妙的景象,但是并沒有讓他覺得心情愉快。
他看了看手中那只老鼠,痛苦争紮的姿态被忠實的殘留下來,孩子悶悶的把這個屍體丢回湖水裏,獵手立刻把他拎到遠離湖水的後側。
“小心,濺起的水花非常危險。”
“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你不喜歡?”總是保持着聒噪的喬瑟夫罕見的安靜終于讓瓦姆察覺到孩子低落的心情。
不僅不喜歡,還非常的讨厭。
他擡起頭,目光緩慢的巡視周圍遍地的灰黑,這附近的植物大多都已經枯死,低矮的灌木上沒有一片樹葉,空蕩蕩的灰色枝桠空虛的刺向天空,連地上的草皮都不是平日見慣的那種沒精打采的枯黃或者艱難生存黯淡綠色。
一片死敗的灰色。
湖畔寂靜的只有微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即使是瓦姆辛辛苦苦跋涉了三天才帶着他走過來的地方,喬瑟夫也實在沒法違心的說自己‘喜歡’它。
“這裏只有死掉的東西。”
“……很多游客們稱呼這裏是‘永恒不變的湖畔’,好像很有名,我原以為你會覺得有趣。”獵手的聲音中聽不出失望之類的情緒,似乎是有點遺憾,“既然讨厭,那我們走吧。”
“你不生氣嗎?”
“為什麽我要生氣?”黃玉的瞳孔疑惑的看向孩子。
喬瑟夫眨眨眼,友人的眼中只有單純的疑惑,稍微思考了一下的孩子撓了撓頭發,“哦,沒事,我問了個蠢問題。”他聳聳肩就把這個話題忽略過去,大概平時沒事問出奇怪問題的次數太多的緣故,對此沒有半點追根究底之心的少年再度把他架上肩頭,朝着兩人來時的方向踏出腳步。
“瓦姆你喜歡那個湖嗎?”因為對方還沒有真正跑起來,此刻悠閑的坐在那裏的喬瑟夫一手拎着鞋子,一手環住瓦姆的腦袋,惡作劇的撥弄獵手被削的極短的淺色金發,試圖把它們弄成一團亂,可惜那些短短的發茬實在不具備被弄亂的必要條件。
“只是景色而已,我對那些沒有興趣。”
獵手的回答完全在孩子的預料之中,他所有的目光,或者情感,似乎都消耗在了所謂的武技或者戰鬥裏。
“難道除開修行和實戰之外你就沒別的嗜好了?”這家夥是故事裏的東方武士嗎?
瓦姆認真思考了好半響,最終搖搖頭,“沒有。”
少年,你的人生不能那麽早就枯萎啊!渾然不覺自己比對方小了好幾歲的喬瑟夫在心底痛哭流涕,然後決定為了好友的後半輩子着想,拖也要拖着他去找點修煉之外的事情幹。
晚上到達宿營地的時候,孩子理所當然的攤在地上等獵手去準備晚餐,剛剛從瓦姆可怕的奔馳中脫離出來的他現在累的連半根手指都不想動彈,可是之前對此放任不管的少年今晚卻推了推賴在幹淨大石頭上的喬瑟夫。
“幹嘛?別跟我說話。”
“不起來看看嗎?這邊有個很大的裂谷,好像也是個什麽景點。”為了當作補償,獵手刻意在歸程中繞了遠路。
“和之前那個很像嗎?”
“我分不出差別。”從來不具備人類情懷的瓦姆淡定的回答,“反正只需要你擡個頭就能看到了。”剛才在他奔跑的時候,被風壓和沙礫所包圍的喬瑟夫根本沒空去關注周圍的情況,只有現在多少恢複了一點體力的他才有這個餘裕。
依言擡頭的喬瑟夫看到了一整片濃厚的紅色。
并非在那個死湖邊那種暗沉的,讓人一眼就聯想到不祥的可怕黯赤,它們更接近夕陽的金紅色。
而現在也正巧是太陽落下的時候。
及其遙遠的地平線的盡頭,那個從刺眼的熾白色一點點昏暗下去,化成此刻巨大的焰紅球體正在接近地面,它周圍的一切物體,淡薄的雲彩,山脈,面前一直伸延到彼方的赤色山谷,還有在裏面蜿蜒的河流,都被染成了金紅色。
如果是在白天的時候,那片山谷一定十分驚人吧?但是和正在落下的那個天體相比,所有的一切都相形失色。
仿佛這地上的所有東西都變成了它的陪襯品。
雖然已經是夕陽,但那畢竟是太陽,一眨不眨的注視,直到它完全被地平線遮蓋後,喬瑟夫立刻捂住眼睛,因為過度刺激,眼眶中不斷流出生理性的液體,即使被手掌遮斷了光線也還是覺得眼前一陣陣發暈,大塊的光斑殘留在視網膜上,随着血脈震動的節奏時隐時現。
“這個也不喜歡嗎?”看着喬瑟夫難受的樣子,瓦姆安撫的摸摸孩子的額頭,試圖讓他好過一點。
“笨蛋,讨厭就不會一直看到難過了。”抽着鼻子的喬瑟夫這樣回答。
那就不讨厭的意思。
“也不用盯到發暈吧。”不難受嗎?獵手沒轍的幹脆在孩子眼部附近按摩起來,好讓緊繃的肌肉慢慢松弛。
“嘿嘿嘿,因為機會難得嘛,平時在聚居地,一下就跑到樹叢下面去了。”
“什麽時候都可以來看,這裏又不會跑掉。”
“我才不要自己來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喬瑟夫突然不高興的嘟起嘴,“你又不是天天有空帶我來。”
确實如此,瓦姆平日都忙于修行或者狩獵,雖然會呆着他到處走,但也只是順便而已,并且因為上課的緣故,常出遠門之類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下一次有空再帶你來。”
“唔。”
也許是得到了許諾的緣故,因為按摩而舒服許多的喬瑟夫不再鬧脾氣,兩個人吃飽烤肉之後就安靜的躺在大石頭上,岩石白日被太陽暴曬後儲存的溫度源源不斷的從皮膚接觸的地方傳遞過來,讓人有種身下其實是個炙熱火爐的錯覺。這種露宿地點可比經常隐藏着蟲子的沙土要好的多,唯一麻煩的地方在于怎麽爬上無比光滑的巨石頂端,普通人是無法做到這點的,能得到這種福利完全是托有瓦姆這個怪胎在的福,因為他只輕輕一跳就能帶着喬瑟夫躍上石頭。
懶洋洋的躺在暖和的石面,孩子眯着眼睛觀看夜幕中無邊無際的星海,獵手并未躺下,跟平時一樣盤腿坐在身側,時不時往旁邊的篝火裏丢根枯枝,周圍只有淡淡的夜風,和偶爾響起的燃燒聲,讓人感到靜谧和安心。
“所以說還是星空最方便。”
“嗯?”
“因為只要想看的話,随時都可以躺下來看啊,不管在這裏還是家裏,或者在我英國的老家,只要是晴朗的時候,星星總是那麽漂亮。”
“……不會膩嗎?”喬瑟夫很容易對新東西感興趣,可是失去興趣的速度也一樣的快。
“瓦姆會覺得修行膩味嗎?”
“為了更好的戰鬥,雖枯燥但有目标。”而注視星空這種事情,怎麽也找不出所謂的目标來。
“你真是個無聊的家夥,要有想象力啦!書上不是說一顆星星就差不多是顆很大的恒星嗎?那麽旁邊肯定會有衛星,搞不好哪個星星上就會有生命,那麽我以後去太空的時候,說不定會認識它們哎,只要那麽想着,不就非常有趣了嗎?“
“毫無依據,只是空談而已。”
“但是也不能說不可能吧?畢竟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好呀。”
“與其想象不确定的未來,做好當下更重要。”
“啧啧啧,奶奶說過的,人要是只會看着現在的話,那就沒有半點意思了。”
“為何?”
“我們都是看着前方然後決定往什麽方向走,站在現在的看着想象裏的未來,所以才能朝那個未知的方向前進,如果只看着現在的話,不是就表示一直停在過去嗎?什麽都是已經知道或者已經經歷過的,永遠也走不到新東西那裏去。”
“……你有個很厲害的奶奶呢。”好一陣之後,瓦姆才小聲的說了句跟認輸沒兩樣的話。
“是吧是吧?所以瓦姆你也稍微想一想戰鬥以外的事情嘛。”
戰鬥之外的事情。
武者從未想過那些。
但他明白喬瑟夫的意見是對的,總有一天老祭司會死掉,自己會成年,然後他就沒有理由繼續停留在那個部落。
可是沒有卡茲大人,沒有艾斯迪斯的話,我該去什麽地方,做什麽呢?
夜色籠罩着蒼茫的土地,這片無邊無際的世界,再一次久違的讓瓦姆覺得困惑起來。
“想不出來。”
思索了很久的少年老實的回答,一點沒介意友人瞬間捂臉的動作。
“嗚嗚嗚!你的腦袋到底是好還是壞啊!只是想一點你除開修行以外想要去做的事情嘛!”
“……監督你修行?”
“饒了我好嗎!根本沒差別!”喬瑟夫簡直恨不得滿地打滾,這簡直是躺着也中槍。
“未來的事情不知道,所以也想不到。”
“反正飛船肯定是會發明出來,因為爺爺有偷偷告訴我,所以想要變成宇航員不是開玩笑,嗯,到時候,幹脆我們去太空裏旅行?”
“會有很多人類去太空嗎?”
“嗯,肯定很多很多,大家都沒去過的地方,聽起來就很帥,你也一起去嘛。”
“只是地球上的資源漸漸枯竭了而已。”
“不要那麽現實啦。”
“那才是主要原因。”
“你這家夥真的超無聊的。”
“大概,但是沒有什麽不好。”瓦姆和喬瑟夫一起,看向那片星空。
“哪,到時候到底要不要去?”
“我會考慮的。”
“嘿嘿嘿。”總算得到了想要的答複的喬瑟夫,心滿意足的揉揉鼻子,他已經完全忘記先前看夕陽過度的後果了,松綠色的眼瞳睜的大大的,長久的注視遙遠的夜空,“吶,瓦姆,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吧?”
也許是孩子期待的語氣太過柔軟的緣故。
也許是不希望他閃爍着光輝的眼睛就此黯淡的緣故。
武者看着喬瑟夫笑嘻嘻的小臉。
“嗯,會的。”
他第一次撒了謊。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