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
因為臨時決定繞路的關系,他們回家的時間被多拖延了一天,結果不用多說,自然是被伊麗莎白大夫罵了個狗血淋頭,連瓦姆都差點擡不起頭來,平日裏總會幫他們開脫一二的喬治先生也神情嚴肅的板着臉,一點也沒打算幫忙。
畢竟他們倆都只是未成年的小鬼,雖然瓦姆的能力已經強悍到非人類的境地,但其實真正知道這點的只有老祭司和喬瑟夫,喬斯達夫婦倆只是單純的認為瓦姆是個比普通人稍微聰明能幹點的部落少年而已。兩個年紀加起來不超過25歲的小鬼,跑出去整整一星期還遲歸,如果是正常人這會兒都該請求搜救隊出動了,現在只是被當成小孩子的胡鬧給頓說教和一點禁足的懲罰,還得感謝婦科主任夫婦比普通父母粗壯了數倍的大條神經才是。
說是禁足,其實配合着喬瑟夫的網絡小學的開學,也就是早上的空閑時間禁止出遠門,只能在聚居地裏晃蕩罷了,畢竟下午有四門課程要上,附加上作業的話其實也不太有玩耍的份額。而瓦姆的部落也要開始收割即将成熟的玉米和部分散落在田間的少數作物,好儲存起來當旱季的口糧,忙碌起來的獵手也減少了往聚居地跑的次數。
當然他并不是回去勞作的,而是一個人負擔起全族,甚至臨近交好的幾個部落的主要肉食口糧,好讓村子裏的青年們能抽出勞動力來幫助婦女們收割作物。
普通的獵人絕不可能做到像瓦姆那樣直接跑去獸群獵殺,更別提能再一日間來回遠方,所以這種讓蒙昧的當地居民驚為神跡的能力才是他被附近許多小部落奉為‘神子’膜拜的理由,在他曾經被疑為白化病患者的幼年時代,尚且是幼童的人類身軀還未擁有足夠戰鬥能力的那個時候,部落中讨論着幹脆殺掉把屍體送給巫師當法器的聲音可是從未褪去過。
總而言之一句話,在這片文明部分難以深入的荒蠻角落裏,實力才是一切。
但是這些事情,喬瑟夫本人是完全不清楚的。
他一直單純的以為部落的人們都是些好客且溫和的,只是有點害羞的好人,大部分意義上來說這也不算錯。
而且這些複雜的事情跟只是個十歲孩子的他毫無關系,要說唯一的牽連,大概就是最近聚居地裏到處亂跑的小孩子變少了,義務學校的老師們一下就給減小了許多。
但是與此相反的是,開着車子跑到這片聚居地來露營的人卻變多了,他們有白人,也有黑皮膚的當地人,甚至還有不少黃皮膚的人種,搬着許多看不明白用途的測量儀器和大堆帳篷,折疊箱櫃,每天都像群開拓領土的蟻群一樣忙碌的在外圈借用的宿營地裏進進出出,高聲讨論的聲音甚至傳到了紅十字協會的員工宿舍區。
“他們來幹嘛?找石油嗎?”寫完了作業,但是又不能出去玩的喬瑟夫無聊的坐在窗臺上用小刀削箭枝,它不會裝上箭頭,但在狩獵時候瓦姆會用自制的特殊汁液浸泡,效果堪比最厲害的麻醉劑,即使對手是頭犀牛,只要你射的中眼睛,就能叫它立刻倒地,而獵物的肉只要用火考過,殘留物就會在高溫中分解的一幹二淨,實在是很合适給力氣不夠的小孩子當狩獵的輔助品。至于真正被送上長老和衆多家庭餐桌,被當成主餐的生肉,那些當然只能依靠經驗豐富的成年獵手,少年和小孩子們是沒法對付成群結隊的野牛和鹿群,乃至于草原上的羊群的,前者太過危險,後者壓根就追不上。
伊麗莎白大夫撇了眼除了外表,快要跟本地孩子們分不出一二來的兒子,沒轍的吐了口煙,“小笨蛋,這裏要是有石油還輪得到我們申請救助麽。”
“那還能測量什麽?”
“土地本身就是一種資源,尤其現在很多建設的不錯的國家都漸漸富裕起來,民衆們開始變得喜歡,也有那個餘裕到處出門旅游了。”一天唯一的一根香煙配額已經被抽完,就算心情不爽也只能把還在飄着青煙的濾嘴塞到開始變得幹淨的煙灰缸裏摁滅,婦科主任憂郁的吐出最後一口充滿尼古丁的廢氣,“你要是知道國家公園和各種旅游設施每年能給政府提供多少收入就一點都不會奇怪。”
“哎?這裏要建公園?那有什麽好玩!”對于記憶裏各種按照區域劃分,規規矩矩種滿草皮和大把大把顏色豔麗花朵的公有設施,喬瑟夫可沒什麽好感,草皮都被修理的異常平整,高多多少厘米都是規定好的,然後挂個牌子在中央,寫明請勿踐踏,至于植物的種類,你能在每一個街心花園裏找到,不準亂摸亂動,連爬樹都會被巡邏的管理員說教,簡直比學校後方的小花圃還無聊——起碼花圃他可以趁沒人發現的時候悄悄揪一朵回家當禮物送給艾莉娜奶奶。
“是國家公園,周末的時候爸爸不是經常帶你去嗎?”
“坐在汽車上被猴子和獅子們當食物參觀的那種?我寧願跟瓦姆出去狩獵耶。”孩子一本正經的回答,這絕對是真心話,順便說一句,自從喬瑟夫借了導游帶的弓輕松射下一只肥鳥當晚餐之後,拎着獵槍卻一無所獲的,自尊心有點受挫的喬治先生就不太願意帶着自家小混蛋去國家公園度周末了,當然也可能是兒子三番五次從車子上溜下去,試圖悄悄伏擊落單的鬣狗或者羚羊的緣故。
據說父子倆的名號已經在附近好幾個旅游點的導游們之間傳播開來,只要聽到喬斯達父子就會連連搖頭拒載的樣子。
雖說兒子能在這裏混的如魚得水伊麗莎白挺樂見,但她有點擔心等以後喬瑟夫回去的時候,是否還能适應文明社會的生活。
“反正這片聚居地是不會被拆的,但是附近可能會蓋點旅館什麽的,然後增加些文明的設施,很大一片地域都會被劃分到這片國家公園裏,不過所謂的邊界也就是在地圖上畫一畫,政府不會冒着破壞生态的危險去蓋什麽牆……唯一受到影響的是那些原住民們。”
“瓦姆他們要搬家嗎?”聽到和朋友有關的事情,小家夥頓時立刻豎起耳朵。
“因為是屬于地方政府的安排,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可能會讓他們遷移到某些固定地點,或者提供一些房子吧,畢竟這裏開發的話,禁獵令就要加大力度了,要麽去政府提供的地方工作,要麽領取救濟金,或者仍然住在原地,但是跟旅游業者們合作開發景點,不外乎這些選擇。”
偶爾也會有就此進入城市,完全抛棄故鄉的年輕人們,現在這種人也不算少數,只要能學會一點通用語,又找的到一點活幹的話,很多青年都更加傾慕城市裏比較安定的生活。
“那以後都不能打獵了……”
“啧,如果真靠打來的東西當主食,你早就餓死了。”對滿臉寫着無聊字樣的喬瑟夫,伊麗莎白毫不留情的打擊他,“老家也不能打獵,我可不覺得你有多失落。”
“唉嘿嘿~可是這邊沒有別的東西好玩嘛~”又被老媽戳破僞裝的孩子一點沒介意,動作熟練的把愁眉苦臉換成了嬉皮笑臉。
“有旅館的話,肯定會有大型的發電機被運過來的,到時候就沒有現在那麽辛苦了。”
“……不過還是跟瓦姆出去玩比較有趣。”稍微思考了一下的喬瑟夫,幹脆俐落的抛棄了曾經是自己心頭好的電子游戲。“雖然偶爾他也太羅嗦了一點。”
“因為督促你回來上課嗎?這種羅嗦媽媽我絕對歡迎。”
其實是督促他不要偷懶好好鍛煉,好能正式跟他學習武技來着,不過孩子始終覺得這是他跟武者兩人之間的‘秘密’,所以從未跟父母提起過。
婦科主任看着兒子各種裝無辜,眨巴着眼睛,十分努力的試圖轉移話題的模樣,最終也沒能找到合适的時機把她藏在喉嚨裏的話語提出來。
【我們很快就要回去,再也不來。】
伊麗莎白沒想到,提一句回家竟然是件那麽難的事情。
喬瑟夫在這片土地上适應的太好了。
她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該感謝那個名為瓦姆的部落少年,還是該埋怨他。
測量隊只在聚居地呆了不到兩個月就離開,除了大堆的生活垃圾他們什麽都沒留下,就此把這些奇怪的大叔們抛到了腦後去的喬瑟夫,并不知道某些遠離着他的東西正在變化。
關于村落遷移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瓦姆的部族。
負責傳話的政府工作人員有點好奇的打量面前這個看起來像跑錯地方的少年,他正在閱讀大部分住民們肯定會經手,但多半連有幾張紙都記不住的補償說明書,上面既有英語也有斯瓦希裏語,不過附近能看懂的幾乎只有幾個在紅十字會義務學校裏呆過的孩子,并且也只限于數字和少量的單詞而已,順利的通讀幾乎是辦不到的,照理來說是如此。
用非常短的時間翻閱結束的少年,站在本該是領導者的男人和老人們之前,表情平靜的看向面前的工作人員,“分配的定居點不夠全部人居住。”
了解對方全部看懂的青年帶着詫異回答,“一百人居住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你們的村莊即使算上嬰兒也不會超過80個人。”
“還有其他部落。”
“?每個部落都有派遣專門的協助人員……”擦了擦汗,青年覺得他們可能稍微弄錯了什麽地方。
“讓他們回來,附近的六個村莊的大事都是統一商量的。”
好吧,起碼他們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
這是個分成了六個村莊,但實際上屬于統一進退的大部落。
【他們的決定是什麽?】等神色奇妙的工作人員離開後,獵手公事公辦的詢問老祭祀,名義上這些部落是以‘侍奉神子’的說法聚集起來的,但實際上瓦姆從來不管他們,只是在農忙期給自己部落提供食物的時候沒反對把多餘的肉分出去而已——畢竟吃不完放壞也是浪費,除開幫忙修築神子的‘居所’之外,那些村落住民們也不需要做什麽能被稱為‘侍奉’的舉動。
【已經有人去看過了,房子都很好,去工地上幹活就給食物,也會發工錢,以後也許會分派其他的工作,比起不安定的狩獵來,是可靠的多的地方。】
【都打算去住嗎?】
老祭祀搖搖頭,【有些老人不喜歡,他們想留下。】
【那就留下。】瓦姆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好,離開或者拒絕,都是人類自己的選擇。
【到時候,村莊裏就只剩下我這個老頭子了,我大概會搬去跟他們一起住。】年邁的祭祀看着面前已經成長的十分高大,明明才是少年的年紀,卻比村莊裏的青年們都要高出一個頭的少年,【您會跟着大多數的村民們去新的家嗎?】
與住民們截然不同的深褐肌膚,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的金屬色頭發,身軀矯健如猛獸的神子看向他居住了數十年的村落。
婦女們正彎着腰收拾為數不多的行李,而男人們則沉默的把弓和矛放置到一起,商量着這些武器到底要不要帶走。
很快,這兒就要變的空空蕩蕩,再也沒有晾曬玉米和草藥的女人,也沒有揮舞着草莖四處奔跑的孩子,本就粗制濫造的茅草屋會在雨水和大風中塌陷,單純被赤足所踩踏出的小徑又将被蔓蔓野草占據,村落的荒蕪和衰敗甚至不需要一年的時間,肆意生長的植物就會令它和別處的林中空地別無二致。
再也看不到半點有人類生存過的痕跡。
千百年來,人類總是習慣從荒野走向城市,從孤獨走向群落,一次又一次的。
【吶,瓦姆,想想未來嘛。】喬瑟夫單純的聲音好像就回蕩在耳邊,【我們一定會到太空裏去的。】
然後呢?這顆被耗盡了資源的惑星,恐怕會就此遺留下來吧?
如同數百萬年前那樣,安靜的在宇宙的角落中沿着曾經的軌道永無休止的轉動。
和喬瑟夫一起觀看的影像資料中,漂浮在漆黑背景中的那顆水藍球體,看上去既美麗,又寂寞。
非人者的魂靈站在那兒,看着曾經圍繞在他周圍的人類們,不安,但是又喜悅,微小的希冀從他們的眼角,從他們撫摸着孩子的手指上清晰的顯露出來,熟悉又陌生的人們将要遠行。
如同千百年前,從森林走向平原的先祖。
他們的道路漫長而遙遠,一直一直不斷的延伸出去,通往遙遠的天空。
觀看着這一切的瓦姆似乎産生了某種錯覺,站在此刻,此刻,凝視面前一切的并非只有他一個。
是了,曾經,他和卡茲大人,和艾斯迪斯大人,總是這樣在荒野的高處遙望人類的世界,看着他們興建王國,看着他們陷入戰亂,看着生命們欣榮又衰敗。
原本他以為這種遙望會持續很久,久遠到無法計算。
然而萬物終有盡頭,即使是夜之一族的他們也無法例外。
那麽我又為何在此?
既然注定要消亡,重新邁動腳步,行走到百年之後的我又算是什麽?
武者站在那兒,沉默的就像是一尊僅擁有思考的雕像,也許是了悟到神子陷入困惑的緣故,老祭祀也并不心急,用老人特有的深厚耐心等待着。
但打破這片靜谧的并不是少年變得低沉的嗓音,另一個非常有精神的叫喊聲從他們身後傳來,“瓦姆瓦姆!我來玩啦!”
黑發的孩子興高采烈的從樹叢裏竄出來,大大咧咧的笑容既幹淨又純粹,如同烈日下歡喜盛開的花朵。
被巨大的思考所捕捉的神明終于有了動作,他從靜止的時間裏脫身出來,轉過頭去,對年幼的友人回以微笑。
那個笑容就是他的答案。
【我将留下,波爾加沙。】
瓦姆找到了他來到這裏的理由,也找到了他将要去走的道路。
年輕又古老的神明,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也許是少年第一次笑了的緣故,也許是成功從父母的禁足裏逃出來太高興的緣故,親熱的蹭到獵手身側的喬瑟夫并沒有思考為何村落裏大家都看來很忙的樣子,畢竟以往農忙的時候也是這個模樣,而他至今也沒學會這邊的土語。
時間無可挽回的飛逝,直到伊麗莎白通知兒子,他們将要啓程回家的事情。
“最近沒有要過節啊?”一時有點呆滞的喬瑟夫,沒能理解母親話語中的意思。
婦科主任嘆了口氣,但她沒有猶豫太久,雖然可能會讓兒子難過,但是他總得接受事實,“并不是這個,JOJO,我和爸爸的支援工作提前結束了。”
“我們要回英國去,你也該去正式的學校,短時間內大概不會再回這邊了。”伊麗莎白走到他身邊,蹲下身體,伸手撫摸孩子小小的頭顱,“但是假期的時候,我是說暑假和寒假,只要有空,我們就來這裏探望朋友們,好嗎?”
她很清楚喬瑟夫跟那個部落少年的感情非常好。
在得知對方竟然不打算跟族人們一同前往聚居地的時候,伊麗莎白和喬治甚至興起過幹脆帶着對方一起回去英國的念頭,畢竟瓦姆确實是他們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而他的外表又奇妙的異常接近白種人,即使進入當地的學校,也不會有什麽人能看出他是個來自非洲的原住民。
但是少年意外幹脆的選擇搖頭。
“必須和JOJO別離我亦覺得十分遺憾,但是獅子無法存在于羊群,我是無法在你們的城市裏生活的。”黃玉瞳孔中筆直而銳利的視線堵住了兩個成年人預先想好的懇切言辭,他們沒能再多說一個字,既然對方連有族人們存在的村莊都要拒絕,那麽自然也不可能答應他們的請求。
在那之後,不管是喬斯達夫婦,還是瓦姆,都只是平淡的等待聚居地改建的通知,他們默契的都沒有對喬瑟夫提起。
這将是他在這兒度過的,最後的春季。
被通知了後天就要上飛機的喬瑟夫,罕見的帶着一臉憤怒沖出門,不管伊麗莎白還是喬治都沒有阻止他。
“喂,萬一JOJO說要留下來,你打算怎麽辦?”妻子擡起眉毛,瞪了始終縮頭當鴕鳥不敢說話的丈夫一眼。
據說是性格相當果決的前軍官的男人,摸了摸鼻子然後期期艾艾的開口,“問問有沒有學校要我這個連執照都沒有的家夥當老師?”
伊麗莎白果斷的鄙視他,“快去考出來,笨蛋。”
“喂喂,教師資格證可不是那麽随便的東西,跟醫師資格證不一樣啊!”
“我兩個都有。”
不管喬瑟夫或者瓦姆做出了何種選擇,身為大人的他們都早已經做好默默支持的準備了。
但是有些時候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即使未來早已确定。
瓦姆站在森林的邊緣,等着喬瑟夫來找他。
也許他會生氣吧?因為這時候就算跑去村裏,也找不到半個人,連老祭祀都已經帶着他唯一心愛的獸皮鼓踏上了遷移之路。
原本武者一直是打算空身上路的,但是他現在卻不得不背着一個小小的包裹。
裏面裝着很多零碎,對漫長的旅行來說它們根本派不上半點用處,而行李這種玩意對瓦姆而言也幾乎同累贅無異,但他依然堅持帶着,甚至為此小心翼翼的放緩了平日裏行走的速度,生怕會無意中丢失掉。
已經幹枯了的果實,金屬色澤的鳥類羽毛,木頭做的小哨子,塗鴉着扭曲人像的紙張,色彩豔麗的小石頭,用絲線拴住的動物牙齒,還有個沉甸甸的木頭匣子,全部都是從唯一的友人那裏得到的禮物。
短短的一年半,四百多天的相處。
和人類的一生相比,算不得多麽漫長,而和夜之一族悠久的生命相比,更是短暫的連打盹的時間都算不上。
但是已然足夠。
和當年競技場中的轉瞬而逝的一夜相比,如此已然足夠。
很快,樹枝被慌亂的步伐踩踏的斷裂聲把他從等待的沉思中驚醒,瓦姆了然的看向來者的方向。
在奔跑中弄亂的頭發,衣服,落在身上的樹葉,以及無心去擦拭的汗水,喬瑟夫很少有那麽狼狽的時候,但是即使是獵手也有估算不到的東西,比如看到空蕩蕩的村莊,對似乎總是裝的很了不起,實質上依然是個小孩子的JOJO的來說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終于找到了瓦姆的喬瑟夫在原地喘了半天的氣,随即就像顆炮彈一樣直接撞到對方肚子上,如果是普通人這會兒肯定會趴下。
可惜瓦姆連後退都不用,只讓喬瑟夫白白撞的腦門發暈。
然後對方癱坐在地之後,幹脆的大哭起來。
嚎聲清脆響亮且有力,分量驚人的眼淚和鼻涕叫武者整個都有點呆滞。
雖然艾斯迪斯大人有時候似乎也會那麽幹,但是對方馬上又會突然停掉,自己擦把臉該幹嘛幹嘛,他和卡茲大人只要帶點黑線站在旁邊默默看就可以了,而現在的喬瑟夫顯然是不具備那種自動功能的。
哄孩子這種高難度的技巧明顯瓦姆沒有。
幸而今天因為準備行李的緣故有帶備用的衣服,他從包裹裏抽出粗糙的手制麻布,慢慢把喬瑟夫糊成一團的臉擦拭幹淨。
“嗚嗚嗚……騙子……唔嗯……”哭聲總算是小了下去,喬瑟夫抽噎着控訴友人和父母過分至極的行為。
“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時機提而已。”內心松了口氣的武者無奈的回答,“這可真是太不像樣了,戰士是不會哭泣的。”
“我才不管!為什麽一定要走啊!!”
“因為世界不可能永遠不變。”瓦姆用拇指擦去孩子新流下的淚痕,“已經說好要去當宇航員了吧?但是在此之前,你的先去好好上學,考試,也許在找個可愛的女朋友什麽的,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JOJO。”
“可是,可是瓦姆你也能一起去啊,你明明比我聰明的多,學什麽都比我快,一定能去的!”
但獵手第一次在孩子期望的眼神中搖頭。
“我去不了,那是我無法前往的地方,喬瑟夫。”他看着面前的孩子,神色無奈,但又堅定的無可寰轉,“我是個武士,戰鬥的血流淌在我的身體裏,也許偶爾會在休息的時候閱讀書籍,但我無法以此為生,放下劍與矛,忘掉戰士的驕傲,用文字和言語生存,把所有的行為都約束在所謂的法律和文明裏,那種事情我無論如何也辦不到。”
“我沒法去那裏,那個屬于人類和未來的世界。”
“嗚嗚……”喬瑟夫異常不甘心的望着,他既憤怒又難過,“那種東西,就只是為了那種東西……”
“也許在你看來很蠢。”瓦姆苦笑,“但那是我的骨和血,我曾經唯一為之喜悅的東西。”然後他擁抱了喬瑟夫,孩子比一般人高了幾度的體溫透過相互接觸的肌膚,忠實無比的傳遞過來,讓他有種正在擁抱一個小小太陽的錯覺。“而現在又多了你。”
“不要走,瓦姆你留下來啦!”抱住少年異常厚實的肩膀,喬瑟夫幹脆哭着開始耍賴。
真是糟糕。
并沒有想要弄哭他的。
“還記得約定嗎?JOJO?關于比試的那個?”武者試探着開口,“我現在确定你就算長大了也沒法打贏我,所以我們換個方式吧。”
“到時候,你就來找我好了,如果找到了,我就留下來。”
“騙人!萬一你再走怎麽辦!”
“那你就再來找吧,因為……我最多也只是在地球上走走而已,不會去別的地方的。”
“我會一直,一直留在這顆星球上。”
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我将守候在這片大地上,直至永遠,這樣就算是你去往了遙遠的星空,只要擡頭尋找地球的方向,那麽就能找到我。
這是只有擁抱永恒的夜之一族才能許下的諾言。
哭泣也好,微笑也好,別離的事實都無法改變,這是多麽叫人哀傷的事情。
分別的最後,喬瑟夫強忍着淚水,試圖找點什麽話題來轉換一下氛圍,“那你現在要去哪裏?”
如果能當以後抓人的線索是最好不過。
即使此刻也沒放棄挖坑的某個小混蛋,讓瓦姆差點笑出來,他想了想,給唯一的友人留下一段近乎惡作劇般的留言。
“一定要說的話,一直在原地踏步的我們,從來不曾真正走出來的地方,我大概是唯一個稍微走遠了點的家夥,但是現在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所有的源頭,所有的終結開始和結束的地方。
他遙遠的,真正的故鄉。
在友人的揮別裏,武者唱起古老的歌謠。
難道我們真的活在人間?
不會永遠活在世上,只是短暫的停留。
即使是玉,也會碎裂,
即使是黃金,也會被時光奪去光輝而黯淡,
即使是克特紮爾神的羽毛,也被撕得四分五裂。
不會永遠活在世上,只是短暫的停留。
來自一萬兩千年前的神明,在悠久的歌聲中,回到深深的叢林之中,再也尋覓不到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