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這班主姓趙,聽其說這一班子都是老班主年輕時撿回去養的,故而取名也頗為随性。如今的班主叫趙大,和他一起駕車的男子名喚趙三,坐在裏邊的兩位姑娘,一名趙小四,一喚趙小五。
趙小四便是那發上簪花的姑娘,模樣長得水靈靈的,只是眼神似乎不大好,眸光有些木讷。她微微眯起眼,朝木板凳底下那箱子所在之處睨去一眼。
容離坐得不大踏實,總覺得那箱子有什麽不對勁的東西,可先前聽他們吵鬧,那箱子裏的應當只是一些唱戲的行頭。
這戲班裏一三四五都有了,那二了?
小芙是個憋不住話的,當即問道:“你們師父取名可真夠随性的,可……趙二在哪兒呢?”
趙大被問得竟是一愣,他半個身還探在車輿裏,眸光忽地游離了起來,好似在踟蹰搖擺。
小芙看他神情古怪,小聲問:“莫非是病了?”
趙小四随即應聲,“是病了,咱們這班子每年皆要沿着橡州、兆鳴、跫則和皇城走一個來回,途中要唱數十場戲,二哥的嗓子壞了,唱不得,故而未和我們一起來。”
若非昨夜裏聽到那争吵聲,好似什麽人被害了,容離定信了他們的鬼話。
人一說起鬼話來,怕是連鬼神都會被騙。
小芙讷讷應聲,“原來如此,嗓子壞了是該好好養,畢竟還得讨日子,你們這……唱一場戲能掙得多麽?”
趙大神色緩和,“不算多,但足夠平日裏的吃穿用度,有時遇上大方的老爺,便拿得多些。”
小芙微微颔首,“昨夜我……”
她話音剛吐出喉嚨,這戲班裏的一三四五俱是一愣,面色驟然一變。
容離皺起眉,當即咳了一聲,輕聲道:“昨夜裏睡得還成,那客棧雖是在鎮上,卻不輸皇城裏的客棧酒家,床褥還挺軟,就連飯菜也挺香的。”
小芙這才反應過來,忙不疊點頭,“不錯,咱們姑娘平日裏若是睡不好,次日便要頭疼。”
她一頓,又幹巴巴道:“今兒未見頭疼,想來睡得還挺沉的。”
趙小五輕聲說:“睡得好便成。”
那在車輿外邊牽着缰繩的趙三卻一句話也不說,很是沉默。
明明天色尚早,晨光晦暗,鎮上已有不少來往的人。
趙大将簾子往下扯了點兒,省得旁人看見容離的相貌,他朝容離看去,搖搖頭:“官兵所呈畫像,實則與姑娘不是那麽相像。”
容離頹然一笑,好似十分勉強,“那班主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趙大往自己眼梢一指,“畫像上的姑娘這兒有一顆痣,且相貌冶麗。”
他一頓,又說:“旁人都說這兒長痣的,是因上輩子流了太多淚。”
容離笑:“上輩子苦了,這輩子才能苦盡甘來。”
華夙在邊上冷冷淡淡地嗤了一聲,“說得好像你知道自己上輩子是何模樣一般。”
趙大退出車輿,扯了扯簾子,将車輿遮嚴實了,省得有路人往裏看。
趙小四和趙小五悶聲不語,也無人問容離究竟被誣蔑了什麽,好似各自心中都藏了事。
華夙将那兩個小姑娘打量,“心中有鬼。”
容離亦是這麽覺得,那木箱裏的行頭,指不定還真是趙二的。
華夙尋思了一陣,自顧自道:“只是這幾人身上實在幹淨,連一絲怨念陰氣都未沾上,這就古怪了。”
容離緩緩挪了一下腳,腳後跟一個不經意便踢上了一個箱子,咚的一聲,險些被淹沒在馬蹄聲和轱辘聲裏。
趙小四和趙小五卻齊齊回頭,兩人俱是一低頭,朝木板凳下看去。
容離故作疑惑道:“怎麽了?”
兩人匆忙收斂了眸光,果真心裏有鬼。
趙小五小聲道:“那木板下放了東西,怕是不好放腿,姑娘要不來我這邊坐。”
容離搖頭,“無妨。”
華夙雙臂往身前一環,眼皮耷拉着,甚是高不可攀,姿态疏遠而倨傲。她眸光一垂,丹紅的唇翕動,“那木箱裏不過是些衣裳和盔頭,無甚特別的,他們怕的哪會是一些錦緞綢布。”
從皇城到橡州,約莫要走個兩日。兩日裏,這一三四五俱是提心吊膽的,一個魂不守舍,既不去動木板下的木箱,也不容旁人去碰上一碰。
三個丫頭知曉到了橡州便要和自家姑娘分開,恨不得半寸不離,用糨糊粘到姑娘身上去。
幸而皇城裏的巡廷司未追過來,許還在皇都搜找她的身影。而那五路邪祟和蘿瑕等鬼也不知所蹤,指不定已經跟丢了。
臨近橡州,容離心知和篷州又近了許多,不由得心焦,心一急,便忍不住将畫祟拿了出來,在手裏來來回回把玩着,就跟手握滾珠一樣。
華夙原本環着手臂,好似對什麽都不屑一顧,偏偏在她捏起畫祟的時候,回頭看了過去,眸光定定落在了她握筆的手上。
容離手一頓,甚覺不解,這鬼怎好似連後腦勺都長了眼睛,她這才把畫祟拿出來,這鬼便是一個回頭。
華夙神色古怪,定定看了一陣才別開眼,問道:“這筆好捏麽。”
容離往旁睨了一眼,見這幾個姑娘都歪着頭睡着了,才悄悄點了一下頭。
華夙意味深長道:“也不怕這筆紮手。”
容離索性把畫祟收了回去,忽地想起,這鬼還未告訴她,畫祟中還藏了什麽隐秘。
此時一經琢磨更覺古怪,明明慎渡要的是鬼王印,卻偏偏想奪畫祟,還想要華夙的命,好似畫祟、鬼王印和這鬼是連為一體的,得将畫祟和這鬼齊齊毀去,才拿得到那物什。
容離百思不得其解,這鬼神之事與她本就如有天塹之隔,她一個凡人,又如何琢磨得清楚。
趙大這一路甚是沉默,待過了一石橋,才道:“橡州就要到了。”
橡州離篷州約莫還有兩日的路程,算不得太近,也稱不上是遠,但還算是安定,至少戰火未燒過來,城中百姓雖因戰事惴惴不安,總歸還犯不着逃難。
進了橡州,小芙眼鼻一酸,在車廂裏抽噎了起來。
她哭得太過突然,引得趙小四和趙小五俱回頭看她,就連空青和白柳也頗覺無措,不知這丫頭怎忽然哭了。
小芙哭得不成樣子,眼巴巴看着自家姑娘,一時說不出話。
趙大聽見哭聲,撩開簾子往裏看,只見小芙哭紅了眼,還打起了哭嗝。他疑惑問:“這……是怎麽了?”
小芙也覺丢人,可她就是舍不得姑娘。
白柳訝異道:“你哭起來好像兔子,恰好這一路未吃到什麽好,紅燒兔頭倒是不錯。”
小芙登時哭停,只是那嗝還在打,磕磕巴巴道:“我、不過是、累難受了。”
白柳狐疑:“姑娘都沒你嬌弱。”
眼看着兩人又要拌嘴,空青只好道:“小聲些,別将旁人吵着了。”
小芙和白柳陡然噤聲,各自別開頭,誰也沒看誰。
自打從祁安出來,這兩丫頭一個哭是因怕被姑娘舍下,一個卻是因為怕鬼,誰也沒好到哪去。
趙大卻信了小芙的話,思索了片刻道:“既然幾位姑娘還要趕路,不如明兒天亮了再走,今夜便在咱們這歇一歇,也好省下住店的錢。”
趙小四颔首,明明昨夜就是她與趙大在吵,現下卻和和睦睦的,好似從未有過龃龉。她附和道:“從橡州到今旻,這一路怕是不好找到借住之地,姑娘們今夜還是在咱們這歇歇吧。”
三個丫頭齊齊朝容離看,容離只好颔首:“如此也好,倒是麻煩你們了。”
華夙皺眉,“也不怕這幾人沒安好心。”
橡州比不得皇城和祁安,且又臨近篷州,現下明明天才剛暗,街上卻只有寥寥幾個人了。
在這石板路上,四面靜凄凄的,馬車的轱辘聲尤為清晰。
到了地方,三個丫頭先下了馬車,站在底下伸手去扶兩位姓趙的姑娘。
等到人都下了馬車,站在邊上的趙大才目光閃躲地爬上了車輿,将車輿裏的東西一件件往下搬。
趙小四和趙小五站在下邊接,馬車剛停時,兩人明明還笑着,現下唇抿成一線,俱是笑不出來。
容離站在邊上,等趙大搬到那個古怪的木箱時,她倏然擡眼。
華夙勾了一下食指,一縷鬼氣好似氤氲的雲煙,慢騰騰飄了過去。
鬼氣纏上了趙大手裏的木箱,轉瞬間那木箱好似便沉了幾分,他一時沒拿穩,木箱脫手而出。
箱子在地上摔開了蓋,裏邊的東西全滾了出來,果真是一些行頭,還有綴着彩珠和翠綠流蘇的盔頭。
容離看不出什麽,不知這幾人怎會怕成這樣。
華夙卻皺起眉,提着曳地黑袍傾下了身,手往那盔頭上輕碰,皺眉道:“原主已故,其上沾着極淡的鬼氣,若非碰了一下,還真覺察不出來。”
她站直了身,将方才碰及那盔頭的兩指撚了撚,“死了卻不見魂,連死氣都這麽稀薄,那魂靈是去了哪裏?”
連這鬼都不知道,容離又怎會知曉。
趙小四忙不疊蹲下/身,将翻出木箱的行頭全塞回了木箱子,急匆匆将木箱一合,快步往院子裏搬。
趙大連忙道:“沒拿穩,幸好未磕到人。”
待将東西搬完,幾人齊齊進屋,一段時日未回來,這屋子亂得不成樣子,到處俱是塵,一看便不像是有人打掃的樣子。
趙小四和趙小五忙不疊去收拾屋子,把幹淨的床褥換上了,又簡單擦了幾下桌子。
小芙四處看了一圈,疑惑問:“不是說趙二在家麽,怎這屋子好似沒有人住。”
趙小五正擰帕子呢,險些将帕子給丢回了盆裏,她磕磕巴巴道:“二哥常出遠門,尋好友一起游山飲酒,有時候去久了,數月才回來。”
小芙更覺疑惑,“他的嗓子,莫不是喝酒喝壞的。”
趙小五不吭聲了,權當默認。
華夙将這院子打量了一圈,淡聲道:“按理來說,亡者都會魂歸故裏,那趙二若當真被害死了,不纏活人,便會回到這宅子來。”
容離悄悄環視了一圈,當真瞧不見什麽亡魂,若非方才那翠珠盔頭上的死氣不假,她定懷疑那趙二其實并未離世。
趙小五擰幹了帕子,将其晾在了回廊的扶手上,轉而和趙大、趙三進屋搬東西去了。
屋裏窸窸窣窣了一陣,趙小四想起宅中還有客人,連忙道:“姑娘若是累了便先進屋歇着,那廂房已經收拾幹淨了。”
容離傾身答謝,轉身進了屋,卻并未歇息,而是悄悄支起了窗往外看。
三個丫頭跟進了屋,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那大鬼還在不在,輕易不敢開口。
小芙擡手一拍腦袋,匆匆把竹箱裏的垂珠抱了出來,這貓在竹箱裏呆了一路,都給呆蔫了。
貓兒無精打采的,身子軟趴趴,它鼻子一動,也不知嗅到了什麽,驀地轉頭朝容離身側看去,渾身的毛随之炸起。
白柳看呆了,心道姑娘身邊定站了什麽東西。她想着先前在單府裏時,小芙安慰她時所說的話,惡鬼也怕兇煞之人……
于是,她悄悄憋了一口氣,沖着容離背後大喊了一聲:“嚯!”
容離轉身,不明白這丫頭為什麽無端端喊這麽大聲。
小芙一手抱着貓,匆匆退了一步,還伸手拉了拉空青的袖子。
容離疑惑問:“這是怎麽了?”
白柳擡手摸了摸腦袋,幹笑道:“無甚,想學他們唱戲曲的開開嗓。”
華夙輕嗤,“好一個開嗓,怕是要把嗓子給扯啞了。”
小芙把貓放下,這貓一溜煙就跑進角落裏去了。她見自家姑娘又回頭往窗外看,忍不住問:“姑娘在看什麽?”
屋外,趙大、趙三、趙小四和趙小五正在忙活着,一轉眼竟已打搭好了一個戲臺。
這戲班子唱戲,怎麽也該是在外唱,怎還有人在家中唱的,這是唱給誰聽呢。
容離輕聲道:“看他們搭戲臺。”
三個丫頭聞聲齊齊往外看,果真瞧見了一個戲臺,只是這臺子還未撘好,看着甚是簡陋。
小芙兩掌一拍,“這哪裏過意得去,我們不過是在這借住一夜,他們竟還要唱一出戲給咱們看。”
華夙翹起嘴角,神色卻依舊冷淡,“你這丫頭怕是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
只空青有些訝異,“在院子裏搭臺,莫不是要把旁人請來家中聽戲?”
院子裏那幾人正在小聲說着話。
趙大道:“這事兒一成,他……應當就能安心了吧。”
趙小四卻退了一步,搖頭道:“我不想唱這出戲了。”
趙大原本還平心靜氣的,聞言面色赤紅,厲聲道:“不唱也得唱,這出戲必須唱完,不然咱們夜裏如何敢合眼!”
“又不是我做的,我如何不敢合眼!”趙小四也揚起了聲。
趙大指着她的鼻子道:“我卻是因你才、才……”
趙小四捂起耳朵,撕心裂肺一般:“與我無關,我不知道!”
這兩人又像在客棧裏時吵了起來,其中還夾雜着好幾句極其難聽的罵話,與這二人相比,小芙和白柳的拌嘴算得上是小打小鬧了。
小芙一愣,小聲道:“姑娘,他們怎又吵起來了,今夜這戲還唱得了麽?”
她說完,自個兒樂呵,“我還未聽過戲呢。”
華夙漫不經心地斜了一眼,“聽起來他們并不想唱這出戲,但這是被害之人生前執念,故而這幾人千裏迢迢也要從皇城趕回來。”
容離不大明白,這戲在哪唱不行,為什麽非得回橡州唱,難不成是因那趙二一心想回橡州唱?
華夙揶揄:“若趙二執念當真在此,他們此舉怕是要将趙二的魂引回來。”
容離一愣,可趙二的魂現下不知去了何處,指不定……已經被別的鬼怪做成了羹湯。
趙大和趙小四吵了一陣,兩人罵罵咧咧地出了門,回來時手中提着一些菜,看似要做飯。
白柳借着門縫往外看,怵怵道:“他們不會拿咱們來做菜吧。”
小芙在她身後低聲說:“那你一會兒可不要吃飯,別嚼碎了我的骨頭。”
白柳猛地轉身,用額頭撞了過去。
兩人撞作一團,小芙捂着頭痛得哎喲直叫,白柳咬牙切齒。
華夙在邊上看得起勁,“去了篷州後,沒了這三個丫頭在身邊,似乎還少了些樂子。”
容離沒吭聲,她倒願意少些這樣的樂子。
暮色降至,趙小五來喊吃飯,手裏還拿着個小碗,裝着一些魚肉。
空青道了聲“多謝”,把碗放在了垂珠身前。
小黑貓有些犯哆嗦,戰戰巍巍,時不時朝容離身側斜去一眼。怕歸怕,飯總是要吃的,它頭一低,把臉埋進碗裏,哼哼唧唧地吃了起來。
吃飯時,這趙大和趙小四越發沉默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只趙三和趙小五時不時說上幾句話。
容離執着木筷,問道:“你們今夜可是要在院子裏唱戲?”
趙三颔首:“今兒日子特殊,這出戲是唱給咱們自己人聽的,會早些唱完,姑娘且安心歇息。”
“平白聽上這麽一場戲,總覺得撿了便宜。”容離輕聲笑。
趙三也跟着笑,笑得勉強,“姑娘們若是喜歡,今夜可到院子來看。”
華夙不以為意開口:“什麽日子這麽特殊,難不成是頭七。”
吃完後,趙小五匆匆收拾了碗筷,洗也未洗,便跟着進屋換行頭去了。
容離在院子裏坐着,忽覺得身側旋過的變得陰冷了許多,她打了個顫,忙不疊回頭去看,眼前隐約晃過了一縷鬼氣。
華夙皺眉,“真讓他們招回來了。”
過了一陣,趙大在屋中問:“那箱子是誰動了,裏邊的東西呢?”
趙小四忙不疊喊:“方才是誰動了那個箱子,箱子呢!”
趙三悶聲說:“來不及了,時辰要到了。”
幾人匆匆忙忙從屋裏出來,院子裏只燈籠的光在風中曳動着,叫人看不清他們面上畫着的妝容。
戲臺被踩得咚咚作響,趙大、趙三、趙小四和趙小五急遽遽奔上臺,可一數,臺上的卻有五個身影。
華夙神色驟變,朝容離的手抓了過去,輕蔑道:“知道為什麽趙二此時才回得來麽。”
容離手裏浮起薄汗,抿着唇搖頭。
華夙定定望着臺上那多出來的影子,不鹹不淡說:“他的魂被勾走了,有別的東西附在了其中,現下這戲臺子搭好,他執念将圓,魂被牽了回來,附在其中的東西也随之過來了。”
她擡起下颌,鳳眸低垂着睨了過去,淡淡一嗤,“還想在我面前玩出其不意呢。”
風呼啦一聲刮來,掀得紅燈籠左右亂擺。
赤紅的光落在一身行頭上,盔頭上鑲着滿滿的彩珠,碧綠流蘇垂了老長。
白柳和小芙瞳仁劇震,那行頭好似憑空支起來的,盔頭下沒有臉,袖子中未伸出手,裙下亦未見腿腳……
旁人看不見,可容離卻看得清楚,那鬼物的臉陰陽兩分,一半是男子,一半卻是……
蘿瑕。
作者有話要說:=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