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趙二的魂被吞了,可又并未被全吞,就好似喉嚨裏還哽着一半,要咽不咽。
蘿瑕睨過來的時候,華夙猛地拍出了一團鬼霧,那黑霧澎湃翻湧,朝小芙、空青和白柳三個丫頭滾滾而去,恰若奔騰黑浪。
小芙訝異道:“燈怎麽熄了。”
白柳忙不疊抱住她的胳膊,戰戰巍巍喊:“唱這出戲還要熄燈的嗎,臺上什麽都看不見了。”
可不是麽,不光她們三人,就連在臺上的趙大、趙三、趙小四和趙小五也俱是兩眼昏黑,好似眼前被蒙了一塊黑巾。
小芙朝臉上摸,又仰頭,驚詫問:“可熄燈怎能把月亮也一塊兒熄了,外邊的庭燈又到哪去了?”
白柳哪敢說話,怕得一動不動。
容離聞聲轉頭,不知這鬼鬧的哪出。
華夙甩了甩腕子,“省得把他們吓着,你又于心難忍了。”
“大哥三哥,我、我看不見了……”趙小五道。
趙三道:“慢着些,別磕着,我去瞧瞧燈怎麽了。”聽着好似并不心急。
若只是燈熄了,眼前又怎會暗成這般,仰頭時連月華和星光都瞧不見。
趙小四顫聲驚叫:“是、是不是他回來了,是他回來了對嗎!”
臺上亂作一團。
“還是被吓着了。”容離心道這鬼當真是未做過人,自個兒不怕,便以為凡人也不會怕。
她站起身,同那容貌兩分的鬼怪四目相對。
彩珠綠穗的盔頭下,那半張原屬趙二的臉似十分痛苦,眼微微眯着,嘴角也在撕扯,俨然是在掙紮。然另外半邊蘿瑕的臉卻很是淡然,眼黑如墨,一看便不是常人。
容離緊張朝身邊三個丫頭掃去,又看了臺上幾人,他們臉上俱籠着濃濃一團霧。這霧一籠,連他們的口耳眼鼻都看不清了,像戴着一張面具。
“這樣你豈不是安心多了。”華夙一哂。
容離颔首,把畫祟從袖袋裏拿了出來,卻未敢叫蘿瑕瞧見,只在握緊的拳頭間露出了個柔軟的筆頭來。
自打離開祁安,蘿瑕便尋了她們一路,還命了一些小鬼前來攔路,這麽死纏爛打,能追上來也不奇怪。
她們這一路未刻意隐匿蹤跡,為的就是想令進了皇城裏的五路惡鬼知曉他們已出城門,省得殃及城中凡人,若是攪了城上紫氣,這孽障不論是華夙抑或是她,想來都擔不起。
華夙神色淡漠到幾近輕蔑,“還是讓你找來了,你也是煞費苦心,竟找上了這凡人的魂。”
蘿瑕并未應聲,半張濃妝的臉格外瘆人,面色奇白,眸又是黑得連丁點眼白也不剩,半張唇的唇色殷紅欲滴。
她猛地出手,從戲袍裏伸出的手好似枯骨,指甲尖銳鋒利,鬼氣自掌中逸出,朝華夙猛震而去。
容離愣住了,捏着畫祟卻不知該做什麽,忙不疊朝華夙看。
華夙卻不慌不忙,那鬼氣都快要掀至眼前,她仍是定定坐着,好似當真在認認真真地等這出戲。鬼氣挾風,她的頭發猛地掀起,唇角忽地一揚。
容離尋思着要不要擋至她身前,或是畫點什麽将飛震而來的鬼氣擋一擋。
華夙驀地擡臂,以掌撐開了一道禁制,硬生生截住了那團猛襲而來的鬼氣。
只是,那撐起的禁制似因其功力不支,被震了一下便裂痕遍布,近要碎裂。
“我……”容離踟蹰。
華夙淡聲道:“握好這杆筆,我教你畫點東西,定能叫她頭破血流。”
容離擡起手,将畫祟握了個牢,“你要畫什麽,又要畫籠子麽?”
“籠子于她而言無甚用處,我教你畫點別的。”華夙握上了她的腕子,手略微一動,冰涼的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看清楚我是如何畫的。”
容離聚精會神,不敢分心。
腕骨被帶着一動,畫祟的筆尖裏滲出濃黑的墨。
容離尚記得,頭一回用畫祟時,從裏邊滲出的墨算不得太濃,與現下相比,稱得上是稀淡。如今的墨汁濃至粘稠,那一筆下去,好似夜色傾瀉而下。
被華夙撐起的禁制近要粉碎,那裂紋已不下百道。
容離心亂,握筆的手微微一緊,心撲通狂跳着。
華夙冷聲道:“凝神。”
容離沉心靜氣,只好将臺上那長着一張陰陽臉的鬼視若無物,假裝看不見她,便不會那麽怕。
寥寥幾筆,竟畫出一團古怪的符文來,好似繩結打在了一塊兒,亂七八糟的。
容離認真看了,卻未看得懂,幸而她記性極好,只看一遍便将畫法大抵記了下來。
印法一成,忽地現出赤紅血光,那墨汁凝成的符文懸在半空,好似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邊鑽出。
蘿瑕已騰身而起,饒是那身戲袍再繁瑣,頭頂上的盔頭再沉,也沒能令她緩下半分。她的手抵上那道裂紋百出的禁制,尖銳的指甲一劃,輕易便将禁制撕開了。
那只蒼白枯瘦的手從外邊伸了進來,竟不是要朝華夙動手,而是想奪畫祟!
容離一怔,猛将手往身後藏,忽地明白,也許慎渡自始至終的目的都不是要華夙的命,擒她殺她,不過是為了這一杆筆,這杆筆……怕是與鬼王印息息相關。
先前那偷了筆的假和尚怕就是覺察到什麽,才将畫祟送了出去,結果還是沒能避開殺身之禍。
華夙目光寒涼,“不是你的東西,也敢奪?”
蘿瑕卻未停手,只見破碎的禁制化作萬千碎片,将她的五指、手背和臂膀劃得血口遍布。
華夙擡手挑開了身上黑袍一角,随後用勁一扯,黑袍垂落在地,在她腳邊堆疊着。
蘿瑕在瞧見她黑袍下那身繡滿了咒文的衣裳時,沉靜的面上似出現了裂紋,吃驚地頓住了伸出的手,喉嚨裏吐出了沙啞的聲音來,“你……”
華夙下颌微擡,朝懸在半空中赤光熠熠的法印看去,只見一只手忽地從中伸出,擰住了蘿瑕的脖頸。
那只手粗壯如柱,到處龜裂,好似被燒焦,裂痕裏赤紅一片,好似有炎火在翻滾。
“修羅。”華夙道。
她話音方落,半空中的法印驟被撕開,一只六臂怪物從裏邊躍了出來。
那怪東西周身赤炎,身上還冒着火星子,連毛發都是赤紅的,鬃毛奇長,在風中微微搖曳。
明明長着一顆獸首,還長了鬃毛,卻偏偏有六條凡人一般的巨臂。
容離看愣了,活了兩世,頭一回看見這樣的玩意兒,與其相比,先前見過的青皮魚妖跟小打小鬧一樣,哪像是真的妖呢。
“這是什麽?”
蘿瑕的脖頸被擒着,皮肉燙得滋滋作響。
華夙眼裏少有這樣眷戀的神情,竟定定看着那修羅好一陣,才道:“我之坐騎。”
容離實在想不明白,這樣的東西如何坐得住,且不說華夙周身嚴寒,這六臂怪物卻渾身火熱,怎麽看也不大相稱。
蘿瑕猛地掙紮,雙腿忽然離地,被提至半空中。
華夙仰頭看着,眼中不見憐惜,平靜道:“若非修為恢複了一些,我連這六臂修羅都召不出來。”
容離讷讷道:“這樣的東西當真能當坐騎麽,你也不嫌燙。”
華夙一哂,“它又燙不着我,那洞衡君的坐騎是赤血紅龍,若你得幸見一眼,便不會覺得我這六臂修羅長得古怪了。”
“為何?”容離眨眨眼。
華夙道:“那赤血紅龍起先是無主的,且修為高深,還能化人,尋常妖神駕馭不得它,只因它不光是只魚,還是只長了飛鳍且渾身冒火的魚。”
不知怎的,光聽她這麽一說,容離已能想象出那魚的模樣來,好似見過一般。
她讷讷道:“那确實十分古怪。”
六臂修羅擒着蘿瑕的脖頸,蘿瑕乃青蘿化妖,後來又入了鬼,本體本就懼火,如今被這東西一燙,脖頸和臉俱灰黑一片,好似要被烤成炭了。
趙二那半張臉上盡是痛苦之色,痛苦到幾近扭曲。
蘿瑕猛掙了幾下,忽張開口,喉中探出綠枝,纏上了那緊握在她脖頸上的巨臂。
綠枝一纏,将修羅一只手臂絞斷了。
那赤紅的五指還擰在蘿瑕的脖頸上,蘿瑕落地時将長臂拽離,猛地擲向了別處。
容離本以為這六臂修羅刀槍不入,不想它還是被絞斷了手臂。
華夙卻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看向蘿瑕,“你可知慎渡為何要奪畫祟?”
蘿瑕不發一言,好似不會說話。
華夙冷嗤,“還裝起啞巴來了,以前被我捏住神元時,不還會求我麽。”
蘿瑕聲音沙啞,“你竟還不泯滅。”
華夙好整以暇地看她,将其視若塵粒,“慎渡不親自擒我,反倒讓你們前來,知道是何緣由麽。”
蘿瑕眸光黯黯,“殺你,尚不必勞煩大人出手。”
華夙輕輕“呵”了一聲,鳳眸彎着,眼中卻無笑意,“看來他不敢将畫祟隐秘公之于衆,生怕旁人将這寶貝搶去,但他亦不敢親自來奪,生怕把命折在我手裏。”
蘿瑕眸光陰鸷,枯瘦的手撫上自己的脖頸,啞聲道:“我這就讓大人如願以償。”
華夙輕蔑地扯了扯嘴角,“憑你?”
“不止有我。”蘿瑕眼眸一擡。
地面忽地一震,随後四面倏然靜下,好似連呼嘯的寒風也停了。
容離握着畫祟的手滿是冷汗,胸膛下那顆心跳得太快,頭跟着暈了起來,不得不朝華夙倚了過去。
華夙側目看她,眉心微微一皺。
容離輕着聲道:“你要畫什麽,握着我的手便是,你想如何畫便如何畫。”那嗓音柔柔的,好似風中弱柳。
華夙一只手捏着她細瘦的腕子,另一只手倏然擡起,一勾食指。
遠處,六臂修羅被抛遠的斷臂騰起飛回,接在其火光炎炎的斷口上。
容離倚着華夙,輕聲問:“畫祟裏究竟還藏了什麽?”
華夙覆着她的手背,“畫祟裏什麽也沒有藏,不過是一杆平平無奇的筆罷了。”
這麽一杆平平無奇的筆,被揮了起來,筆尖處黑泉傾瀉而出,嘩啦一聲畫出了一片寒潭。
容離的腕骨被拉拽着,可她不能松手,這一松手,畫祟豈不就掉在地上了。
她猛地垂眼,吃驚地望向足下,這哪還是橡州裏的那個小院。
四周一片明亮,壓根不見漆黑,天上雖不見炎日,卻也未見夜幕星光,俨然已至白日。
這是什麽地方?
她只知華夙能帶着她眨眼之間翻山越嶺,卻不知華夙還有如此本事,能叫黑夜變作白天。
華夙知她不解,緩緩傾身,在她耳畔道:“這是畫祟筆下。”
畫祟筆下,不就是在畫中麽?
容離看愣了,本以為畫人畫物已十分厲害,不想,畫祟竟還能畫出一片天地來。
可方才明明只是一揮手……
華夙話音淡淡,“我耗費了不少鬼力,你若是站得牢了,該讓我也倚一倚,否則我也要站不穩了。”她說得很是平靜,不似在開玩笑。
容離心神恍惚,眸子呆愣地轉了轉,朝別處看去。
足下是冰雪,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冰川,身前是深不見底的黑潭。
潭中水花飛濺,好似有什麽東西要從中鑽出,整個潭面波紋蕩漾,咕嚕聲冒着泡,就跟被煮沸一般。
莫非是那六臂修羅跌進了潭裏?
容離一個回頭,卻見那熾火如烤的六臂修羅正在邊上站着,而其面前,正是穿着戲袍且的蘿瑕。
蘿瑕顯然也被震住了,錯愕道:“你為何還能……”
華夙腰如約束,沒了那黑袍在身,身姿更顯玲珑,松散的發辮在風中起伏着,銀飾啷當作響。她衣裳上繡着的符文暗光隐現,每亮一下,她的面色便難看上幾分。
容離忽覺顱頂有烈風旋至,仰頭只見一人自天落下。
或許不是人,是鬼。
果不其然,華夙道:“鳳尾。”
上一回聽到這名字還是在祁安,祁安那漫天血光的大陣,便是這叫鳳尾的鬼布下的。
容離氣息一滞,心覺那一掌若是落下來,定能将她的頭顱拍裂,可她退也退不到哪裏去,索性站着不動。
她心思一動,想到方才小院裏地動風止,定是因鳳尾暗暗布下了陣法。
華夙擡手摘下發上銀簪,那簪子倏然變作一柄劍,劍尖自鳳尾拍來的掌心一穿而過。
鳳尾啞聲驚叫,猛地收了手,朝蘿瑕那邊退了過去,掌心那血紅的窟窿不住地滴血,把雪地給染紅了。
華夙一垂手,手掌銀劍又變回了簪子,被她漫不經心地插回了發上,明明發辮松散,那銀簪卻牢牢固在了上邊,不見滑落。
“你且記住了,不論要做什麽,在自己的地盤上,總歸要得心應手些。”
容離先前借鈴鏡見過了洞溟潭,現下所在之地,與那洞溟潭分外相像。
她訝異問:“難不成洞溟潭還是你的不成?”
華夙淡然,“洞溟潭自然不是我的,但這畫境卻是,我不過是想讓你看看那赤血紅龍長什麽模樣,省得你心心念念,一心覺得我的六臂修羅模樣怪。”
既然是畫祟所出,那赤血紅龍,定也是畫的。
然而這畫中之境已到了能以假亂真的地步,周遭冰川高聳,一棵棵長着冰淩的樹四處遍布,無一相同,這怎麽看也不像是在畫中。
華夙氣定神閑地站着,只是面色白了點兒,她擡手朝潭面一指,“看。”
只見潭水嘩啦一聲炸開,鮮紅一團物什從裏邊躍了出來,那玩意兒一片片鱗俱是赤紅,魚鳍飛揚如翼,好似淩天怒起的火。
是……赤血紅龍。
容離怔怔注視,後知後覺地想,她娘親丹璇的真身便是這樣麽,這赤血紅龍已如此威風,能拿其當坐騎的洞衡君,又該是何等模樣。
可是赤血紅龍的背上卻空無一人,碩大的魚身懸在半空,口一張,吐出了一口熾火。
蘿瑕和鳳尾匆忙閃躲。
容離怔怔問,“那洞衡君呢。”
華夙翹起的嘴角一沉,“我又未見過洞衡君,如何畫她?”
進到畫境後,原先布好的陣便用不得了,鳳尾本想畫新陣,可陣石還未抛出,便被蘿瑕推向了一邊。她面色驟變,卻只能按捺着怒氣。
想來這只兩鬼當真不對付,頭一回聯手便要鬧崩了。
容離心跳得飛快,不是被蘿瑕和鳳尾吓的,而是一看到這赤血紅龍,便如堕九淵,如陷烈風,身如飛絮,來去不定。似乎她也曾上天下地,也曾震浪掀雲,蹑影逐風。
蘿瑕那半張本屬趙二的臉越發猙獰,眼珠子似都要被瞪出眼眶了,随後,趙二的面容忽地變得模糊了起來,眼鼻口俱在變着……變成了蘿瑕原本的模樣。
趙二被徹徹底底吞了。
容離退了半步,“趙二……”
“沒了,就算我能将那半魂撈回來,他也不能往生。”華夙淡聲道。
容離還想說些什麽,才張口,便見華夙将食指抵在了唇上。
華夙道:“靜觀。”
只見,樹上倒懸着的萬千冰淩嘎吱作響,齊齊朝向遠處二鬼,冰淩驀地自樹上脫出,奔雷般猛紮而去。
明明這四處全是畫祟畫出來的,卻好似當真到了洞溟潭,就連那一根根的冰淩也甚是銳利堅固,明擺着要将蘿瑕和鳳尾刺個千瘡百孔。
蘿瑕只得在間隙中四處逃竄,啞聲問:“為何你還能禦筆?”
“你看錯了,禦筆的哪裏是我。”華夙甚是平靜,眼中略微多了點兒鄙夷,“我如今回不得原身,修為大跌,又如何使得了這筆?”
蘿瑕朝容離睨去,大為驚駭,“可畫祟萬不會和一個凡人結契!”
“你又怎知她當真是凡人?”華夙睨她。
蘿瑕逃竄間險些被冰淩捅穿,猛地甩出一道鬼氣。那兜頭而來的冰淩是被劈開了,可足下冰雪驟破,她身猛地一沉,竟被埋了進去。
容離看得心驚膽戰的。
鳳尾也近乎無處遁逃,索性道:“若你肯将畫祟交出,慎渡大人許還會将你視作恩師傾心供着。”
恩師。
容離一怔,心好似被鑿了個洞,寒風呼呼往裏鑽,莫名落寞。
原來華夙當真教過旁人,饒是她再高高在上,也曾對旁人傾囊相授。
容離心想,難怪這鬼教她時,教得那麽得心應手。
“他也配?”華夙面色肅冷。
作者有話要說:=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