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好比白玉上沾了胭脂。
華夙指尖輕劃,容離那背上登時滲出血來,沿着脊骨流到了下裳,在水中綻開。
那一瞬,痛意好似鋪天蓋地而來,席卷容離周身,明明只是後背被劃了一道,卻好似連豎起的寒毛都為之一震。
她痛得頭昏腦漲,胃裏翻騰不已,好似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痛得她只能死死抓住桶沿,不由得想将身子全沒進水裏。
“別動。”華夙冷不丁開口。
容離緊皺着眉頭,細細喘着氣,喉頭像被掐住,連一聲悶哼也發不出來。
太疼了,疼得徹心徹骨。
漸漸的,後背已無知覺,連華夙将那片鱗鉗了出來她也并未察覺,痛到近乎暈厥的時候,那劃口處忽地覆上了一只柔軟卻冰冷的手。
華夙掌心寒氣直冒,沿着那傷口往裏滲。
眨眼間,凍得好似所有的痛都沉寂了下去,容離渾身一軟,手從桶沿滑落,險些就倒進了水裏,一只手臂從她腰邊穿過,硬是将她支了起來。
容離順勢往後一倚,她都疼得快要昏過去了,哪裏還管顧得上別的。這一靠,冷不丁靠在了華夙身上,身後的鬼好似僵了一下,登時動也不動。
華夙的手還抵在她的後背,似要把疼痛都汲走,餘下那丁點的難受好似刺紮。
“還疼?”華夙問。
容離搖頭,虛弱地支起身,反手往自己背上摸,後背光滑一片,哪還摸得到半寸傷來。她摸索的手一頓,驀地側頭往後,還未來得及轉身,又被按住了肩頭。
華夙神色涼涼地看她,“幹嘛呢。”
容離耳廓一熱,小聲問:“讓我看看,那片鱗長什麽模樣。”
一只手從她肩上伸了過來,細長的兩指間捏着一物什。
夾在兩指間的鱗片丹如朱砂,其上流光熠熠,像極尚在流淌的血。
那一片鱗足有拇指指甲那麽寬,看着也約莫和指甲蓋一樣厚,好似還分外堅硬。
容離就光看着,哪敢伸手去接,胸膛被猛跳的心給震得憋悶不已。她氣息一滞,半晌才問:“這……是她的鱗麽。”
華夙在她身後道:“是。”
容離又覺天旋地轉,目不轉睛看了好一陣,才讓氣息平緩了些。她吃力地坐直了身,半晌沒說話。
不言而明,定是在她還未投生時,這片鱗便已在她的魂裏了,種下這片鱗的,還是赤血紅龍。如此說來,指不定連她自丹璇腹中誕生這一事,也是在計劃之中。
可這是誰的主意?
容離神思不屬,“那我又是誰,我總不該前世就與丹璇相識,她舍不下我,千方百計在我身上留了個印記,等我要投胎了,把我又逮進了她腹中……”
越說越是離奇,她說話聲越來越小,目光搖擺不定。
這怎麽可能,丹璇後來可是失憶了的,且其投生後又是個平平無奇的凡人,若硬是要找個不同尋常的地方,那只有跟在她身側的……洞衡君了。
容離心如針紮,一個念頭躍上心尖。
華夙收回手,把丹璇那一片鱗收進了袖袋裏,“我原先以為你與她的牽連……不過是尋常母女,現下一看,好似不止如此。”
容離如鲠在喉,垂在身側的手慢騰騰擡起,又撐在了桶沿上。她抿了一下唇,小聲道:“可是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亦被蒙在鼓裏。”
說得甚是小心,且還可憐兮兮的。
華夙本是要生氣的,聞言竟是一頓。
身後嘩啦一聲響,好似那鬼從桶裏站起,邁了出去。
容離匆忙回頭,只見華夙已要踏出屏風外。
華夙方才明明是合衣踏進的水裏,現下身上竟未滴水,好似那水還未落到地上便被蒸幹了,就連鞋履踏過之處也未留下一個鞋印子。
她那黑袍本還濕淋淋地貼在身上,鬼氣自身側一旋,那黑袍驀地變得幹燥輕盈。
容離仍沒回過神,還在斟酌着那片魚鱗的事,她不知道丹璇餘下那半魂還會不會回來尋她,但她知曉,若再知道些什麽,華夙怕是要同她分道揚镳了,再嚴重些,怕是要恩斷義絕。
雖說她們之間好似沒有什麽恩,也沒有什麽義。
這道分不得,镳也揚不得。
容離咬着下唇思索了一陣,從桶裏爬了出去,認真擦拭了身子,穿好了衣裳。
華夙坐在屏風後,又把那片赤血紅龍的鱗片拿出來看,頭微微歪着打量,盤起的發垂下了一绺,柔順地撘在肩上。
容離走近,一邊系着腰帶,也朝她手裏的鱗片睨去,“你說……赤血紅龍為何要在我身上種這麽一片鱗。”
華夙回頭看她,狹長的眼微微一擡,眼中目光冷淡,“她與你熟識,且你的魂應當被她收在了身邊,等到腹中胎兒将要降世,你只需入其腹中即可,否則定會被其它輪回的魂靈占了去,世間事可少有那麽巧的。”
“可我……什麽都記不得了。”容離讷讷道。
華夙那薄涼的眸光直勾勾的,“現下只知她身側有過一個洞衡君,不知還有沒有別的妖魔鬼祟,若無其他,那你猜……”
容離氣息一滞。
華夙說得極慢,“你猜你會是誰。”
容離咬起唇,被她盯得好似無處遁逃。她倒吸了一口氣,小聲道:“你不會覺得我是洞衡君吧,我若當真是她,在容府那十數年又何必過得那樣委屈,且我又是個凡人身,一些術法還是你教我的,別的我可什麽都不會。”
她說了一番,又道:“起先我還連鬼都怕,若是洞衡君,又何必怕這些。”
華夙是坐着的,故而看她時,微微擡着下颌。她聽得甚是無動于衷,只眼睫翕動了一下。
容離心下一急,伸手攥住了她黑袍一角,“我若是洞衡君,又怎敢出現在你面前,怕你将我抽筋扒皮還來不及。”
華夙緩和了神色,垂眼看向攥在她袍子上的那只手,“想來也是,雖說洞衡君本就是個凡人,但修的可是無情法,那刻進魂靈的東西,哪是那麽容易能舍得去的,你那麽容易心軟,連三個丫頭都狠不了心舍下。”
容離松了一口氣,心從嗓子眼沉了下去。
華夙見她緊張得好似連氣都喘不順,輕輕一哂,“如你這般瞻前顧後,還為了什麽單家和周家揪心扒肝的,怎麽也不像是修過無情法的樣子。”
容離眨眨眼,沒應聲。
華夙來回□□着手裏那片鱗,“罷了,若是将你當做洞衡君殺了,那真的洞衡君指不定躲在哪兒偷着樂。”
容離颔首,“那她也太狡猾了些。”
華夙但笑不語,笑意有些涼。
容離轉身往榻邊走,忽聽見華夙在後邊極其平靜地說了一句:“若叫我知道她又想害我,定叫她生不如死。”
她腳步一頓,繼而裝作不以為意地坐上了榻,慢騰騰躺下身去,悄悄往自己後背摸了一下,當真不疼了。
夜裏,她睡得并不安穩,正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約聽到有人在争吵。
容離眠淺,一下便被吵醒了,忙不疊撐起身,眼前一片漆黑,坐了好一陣才醒了神志。
桌上那燭臺倏然亮起,火光刺眼。
容離擡起手,細白的五指遮在臉前,過了許久才适應這光。
“睡不着了?”華夙問。
容離側耳去聽,果真聽到了一陣争吵聲,輕聲問:“哪兒吵起來了。”
華夙不鹹不淡道:“就是載着你過來的那個戲班子。”
容離納悶,那戲班子裏的幾人,在白日時看着甚是和睦融洽,怎麽也不像是會吵成這樣的。
吵得也太厲害了些,那叫喊的女子聲音都喊啞了,男子似也越說越氣憤,連吼帶咆的。
不一會,門被叩響,小芙在屋外小聲道:“姑娘,姑娘?”
“怎麽。”容離應了一聲,心知這丫頭跟了她多年,當是猜到她被吵醒了。
小芙在門外道:“姑娘我帶了安神香來,可要點上一支?”
“進來。”容離道。
話音方落,她猛地朝牆角坐着的空青看去,只見空青中了術還在昏睡,剝皮鬼就在邊上一動不動地站着。
容離忙不疊朝華夙看去,唇微微張着,朝她使了個眼色。
華夙不情不願地勾了一下手指頭,一縷鬼氣當即從空青身上飄離,纏回她指間。
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坐在鼓凳上的空青驀地睜眼。
空青如被驚醒,渾身猛地一震,睜眼時忍不住咬唇皺眉,渾身酸痛不已。她微微眯着眼朝桌上那黯淡的燭光望去,眼眸子一轉,目光又移至自家姑娘身上。
小芙邁進屋便合上了門,小聲埋怨道:“那戲班子也不知怎麽回事,大半夜忽地吵了起來,将客棧裏好多人都吵醒了,小二去敲門問了一番,他們仍沒有停,還越吵越起勁。”
空青企圖站起身,可兩腿發麻,也不知自己究竟在這坐了多久,可她卻不問,也并非那麽怕,心知應當是姑娘與那位有話要說,才将她弄昏睡了過去。
小芙走了幾步,疑惑問:“空青不是留下伺候姑娘了麽,到哪兒去了?”
角落裏,空青應了一聲,“在這。”
小芙循聲回頭,瞧見角落裏一個朦朦胧胧的黑影,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撫着心口道:“你怎麽在那邊邊角角的地方坐着,吓唬誰呢。”
空青面不改色,勉強站起身,“怕擾着姑娘了。”
小芙嘀咕:“先前在容府時,姑娘一個人在屋裏會怕,我都是伏在床邊陪她的。”
她話音一頓,瞳仁顫了一下,小心翼翼朝容離榻邊看去,“難不成……”那位在?
華夙嘴角一提,“若當真見了鬼,也不知會吓成什麽模樣。”
容離搖頭,面不改色地說:“她不在。”
小芙松了一口氣,“不在就好,那位當真是……神出鬼沒的。”
本就不是人,可不就是神出鬼沒的麽。
遠處争吵聲仍未停歇,吵得好似連屋瓦都要被揭了。
“那箱子不扔還留着做什麽!”
“得給他帶回橡州,他每年那一日都要回橡州唱那一出戲,不唱心不安,你忘了麽。”
“到底是他心不安,還是你不安?”
“總之那箱子不能扔,一定要帶回橡州。”
“你那時不是挺無畏的麽,現下你把他那行頭留着,也不怕他夜半找上門?”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女的罵罵咧咧的,還說了好幾句粗話,那男的聽聲音像是那位班主。
容離聽得雲裏霧裏的,這兩人雖說得遮遮掩掩,但她大抵聽明白了些許。
好端端的為何要怕旁人夜半找上門,尋常人夜裏正睡得香,會在夜裏找上門的分明……是鬼。
小芙怵怵問:“這個戲班子好生奇怪,到底是什麽箱子裏裝了什麽東西?”
容離好似明白雨夜中那幾人的目光了,他們分明是在看一個箱子,那箱子裏裝着的,是另一人的行頭。
唱戲的,行頭可謂是萬分珍貴之物了,其上珍珠和翎羽都是精心挑選的,若是有心且手巧,指不定一針一線都是自己縫的。
聽起來,箱子裏那身行頭的原主應當是遭受了什麽事。
小芙又道:“姑娘你怎不說話呀,橡州離這也不知還有多遠,那個戲班子我看怪怪的,他們在路上時話也不多說幾句,險些把我給悶壞了,現下卻說得起勁。”
容離這才道:“別人的事莫要管,跟着去橡州就好。”
“可、可……”小芙眉心緊皺,“聽起來這事兒好似不簡單。”
華夙淡聲道:“怎麽才誇她機靈,險些又憨起來了,不經誇。”
容離搖頭,“無妨,他們吵他們的,現下不好尋馬車,我們這一路經不起耽擱,指不定會有官兵在後邊追。”
小芙只好點頭,“若是那些人圖謀不軌,我定會護姑娘周全。”
華夙冷臉戲谑,“真圖謀不軌起來,她指不定跑得比你還快。”
那吵鬧聲還未停。
“我當時說了要把那身行頭埋了,你偏不聽,現下還得趕回篷州給他唱那一場戲,也不知瞎忙活什麽!”
另一人道:“那出戲本就是我們一起唱的。”
“你行,你一人分飾兩角,可難不成你還想把他那身行頭穿上了替他唱,你就不怕被附身!”
“別吵這麽大聲,別把人都吵醒了,到時看你怎麽解釋。”
吵鬧聲頓時止住,如戰火熄滅。
小芙聽了之後更怕,“姑娘你聽,他們定是害死人了……”
容離皺起眉,回想方才一路,這戲班子身邊也未纏有什麽鬼氣和陰魂,若他們當真把人害死了,那鬼物也應當會跟在附近才對,這幾人也不像是會術法锢鬼的。
她安撫道:“不怕,又不是你害的,你且裝作什麽都不知,回去好好睡一覺。”
小芙可最信她家姑娘了,當即點頭,一步一回頭地出了房門,本是憂心自家姑娘害怕才過來陪的,哪料,怕的人竟然只有她自己。
等門一合,容離輕籲了一口氣,朝華夙看去,壓着聲說:“我看那戲班子好似并未被鬼怪纏身。”
屋裏另一活人空青大駭,心道這是在同她說話麽。
華夙颔首,“不錯,我亦未發現有何不妥,他們身上倒是纏了些業障,只是以我現下修為,尚看不出這些業障因何而來。”
“罷了。”容離躺了回去,被擾醒後頭昏昏沉沉的,身上也無甚氣力。
空青又聽,明白過來,姑娘根本不是在和她說話。她幹脆又坐了回去,殊不知剝皮鬼正幽幽地看她。
翌日,那戲班子的人老早就醒了,明明夜裏沒怎麽睡,還起得那般早,就好似無需休憩。
容離知道這鬼身上還負着傷,怎好讓她又将鬼氣耗在一些無甚必要之處,幹脆道:“不必為我施術了。”
華夙輕哂,“你樂意便好。”
容離一夜心跳如雷,卻裝着好似無甚憂慮,眸子微微一彎,“你且好好養傷,不必管我。”
樓下,三個丫頭看着自家姑娘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走了出來,一時間有些無措。
三人面面相觑,随後才迎上前,對着那班主道:“這便是咱家小姐,沒想到竟在這鎮上碰見了。”
這戲班的幾人齊齊朝容離看去,幾人似在思索。
容離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班主沉默了許久才問:“聽聞姑娘要去今旻探親?”
容離點頭,記得這是先前丫頭們胡扯時道出的地名,“不錯。”
班主左右看了看,皺眉道:“姑娘若不嫌棄,便先上咱們的馬車。”
容離從善如流,坐上了她原先坐着的地方,木板椅下恰就是這行人所忌憚的箱子。
華夙坐在邊上,“這班主似乎認出你了。”
等車上人都坐穩了,馬鞭一甩,拉車的馬跑了起來。
出了鎮,班主撩開簾子探身進到車輿,餘另一男子在駕馬。
班主道:“姑娘有些面熟。”
這戲班裏的姑娘齊齊朝她看去,兩人稍顯緊張。
容離沒說話,只恹恹地咳了幾聲。
班主又道:“昨夜出城時,守城的官兵給咱們看了一幅畫像,畫像上的人……猶像姑娘。”
容離自知瞞不住,索性道:“是我。”
班主料到如此,竟不驚訝,而是問:“姑娘是……犯了什麽事?”
小芙、空青和白柳俱是一慌。
容離眼一擡,慢聲道:“我不曾犯事,有人冤枉我,我去求個清白。”
她這弱不禁風的模樣,怎麽也不像是會犯事的,這話一說出口,已叫人信了大半。
班主思索了一陣,“我等倒是可以順路攜姑娘到橡州,橡州離今旻極近,只是路上若出了什麽差池,怕是管顧不上姑娘。”
容離眼一彎,“能搭上這一程已算是前世修來的福分,若有難處,班主盡管将我和丫頭們放下馬車,總不能将你們拖累。”
華夙若有所思地睨了過去,細長的手指往黑袍上撚了一下。
容離眸光一斜,似在問她,怎麽?
華夙慢聲說:“洞衡君在世,怕是沒你這麽能說會道。”
作者有話要說:=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