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神明
許行霁聽到盛弋的話, 第一反應就是她看錯了。
畢竟就算他對盛家的家庭不了解,也知道盛家原來的主母莊青已經死了十幾年了——意外出車禍逝世,屍骨都是全須全尾的下葬了,怎麽可能在十幾年後又意外的重生了?這是現實世界, 沒有鬼神之說。
退一萬步來說, 就算莊青真的活着, 她為什麽不來找家裏人?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那麽的不合理, 許行霁是純理性思維的思考, 第一想法就是盛弋認錯人了。
但女孩兒的反應又太強烈,就像是真的看到了什麽切實的證據一樣, 讓人不能完全忽視。
如果不聆聽一個人的想法只把她當做精神病對待的話……誰都會發瘋的。
于是許行霁沉思片刻,大手搓了一把盛弋臉上冰冰涼涼的眼淚。
“別哭了, 妝都花了。”他在她求助的目光裏試探性地問:“你确定沒有看錯?”
許行霁不是第一時間質問自己是不是瘋了而是詢問的态度, 盛弋愣了一下, 已經感覺很欣慰了, 畢竟她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堪稱驚世駭俗的地步。
“不,我沒看錯。”盛弋吸了吸鼻子,堅定地看着他:“那是我媽媽, 我不會認錯的。”
“我知道,我知道。”許行霁生怕刺激到她,絞盡腦汁的迂回着問:“呃, 你媽媽有沒有姐妹什麽的?尤其是一母同胞的, 長得很像的那種。”
如果盛弋真的看到了*T 一個和莊青長得很像的人,那許行霁唯一覺得能解釋的就是莊青有血緣關系, 長相很相似的姐姐妹妹突然出現之類的了。
“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 但不是, 真的不是!我媽媽沒有兄弟姐妹, 是獨生女。”盛弋急的抓住許行霁的袖子:“你信我好不好?我見到的那個人那個真的是她!”
“就算她比十二年前消失的時候憔悴很多,看起來就像個蒼老的中年婦女,但我依然能看出來那就是我媽媽。”
為人子女,怎麽可能認錯自己的媽媽呢?就算變成什麽樣,仍然能在第一瞬間認出來,哪怕只有一點形似,一雙眼睛也好。
盛弋,一定和她的母親關系很好很好,甚至是精神上的依靠吧?許行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腦中零碎的閃過幾個片段,讓他莫名有些頭疼,随後諷刺的一笑——他是盛弋的對立面,是個沒有‘根’的人,他都快想不起來自己的母親馮詩詩長成什麽樣子了,那個瘋婆子。
不過盛弋的話讓他決定不再懷疑,而是相信她,就算這事兒聽起來就離譜。
許行霁:“你記下來剛剛的車牌號了麽?”
盛弋怔了一下,連忙點頭:“記下來了,901路公交車,車牌號3765。”
“行。”許行霁默默記了下,然後拉起她的手:“走,先找個地方坐下,我找人想辦法看一下那輛車的監控。”
普通居民是沒辦法看公交車監控的,除非是報警找公安局調出來,但是他們這個理由,有哪個警察局會受理?完全是癡人說夢,還是得想辦法自己找關系才行。
盛弋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縱然心急如焚,也只能先乖乖地跟着許行霁走了。
她看着男生正在翻手機通訊錄的修長背影,不自覺地咬了咬唇,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你相信我的話麽?”
“信啊。”許行霁笑了聲:“你騙我幹嘛?也沒什麽好處啊。”
“……謝謝。”這麽詭異的事情,有一個人信任的感覺真的很好,盛弋眼眶有些濕潤,輕聲說:“給你添麻煩了。”
如此客氣的言論讓許行霁的手僵了一下,他忍着想說什麽的沖動,找到通訊錄裏的‘路聲’打過去,對面接了後他打了個招呼,就言簡意赅的進入正題:“老路,拜托你個事兒。”
“我要查一下今天十一點左右在西院這邊公交站停過的一輛901路公交車,車牌號是3756,要看監控,嗯,最好前後兩小時的監控都要看。”
“操,別問廢話,等回頭請你吃飯。”
等挂了電話後,盛弋忍不住問:“他是誰呀?”
許行霁:“他爸是林瀾市交通局的廳長。”
……
怪不得給這人打電話有用,可這麽一來,就欠了許行霁一個人情了,許行霁也欠了別人一個人情了。
盛弋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沒有辦法,這次對她來說是屬于必須欠的人情。
似乎知道女孩兒*T 沉默着在想什麽,許行霁扯了扯唇角:“別擔心,我大學時候幫過他。”
盛弋:“嗯?”
“所以不是欠人情,是讓他還人情。”許行霁聳了聳肩:“明白了麽?”
許行霁這是不讓自己有負擔的意思,盛弋抿了抿唇,想要說些什麽,可又欲言又止的有些說不出口。
謝謝說了太多遍就顯得太單調了,但她還能說些什麽?更尴尬的是他們今天本來是談離婚的,現在她卻又不得不依靠他。
沒辦法,莊青對她而言太重要了,而她除了許行霁,也實在不知道還能去求誰。
廳長兒子的辦事速度很快,還沒等盛弋組織好措辭該如何跟許行霁道謝呢,路聲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許哥,監控拿到了。”他說:“你來交通局一趟,得在這兒看。”
公家的東西,可以看但不能帶出來,許行霁理解,應了一聲後挂斷電話就開車帶着盛弋過去。
西院這邊裏交通局有大概四十分鐘的車程,畢竟一個在西一個在北,橫跨了半個區間,一路,盛弋都坐立不安,緊張的喉嚨都感覺有些幹渴。
女孩兒細嫩的指甲無意識的摳着自己的手指上的倒刺,流血了都沒察覺,這得靈魂神游到了什麽國度去了?
許行霁掃了一眼,皺着眉在她懷裏塞了包車上的零食:“要是緊張就吃點東西,別禍害自己的手。”
盛弋回神,這才停止了‘自殘’的動作,卻搖了搖頭:“我吃不下。”
現下這個狀況,她不吐出來就不錯了,怎麽可能吃得下去?
許行霁也沒逼她,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随口一問:“怎麽選擇約在這兒見面?”
昨晚盛弋說了地點他就想問來着,吃飯哪兒不能吃,怎麽還得隔着老遠跑來西院旁邊的飯店?
盛弋愣了下,半晌後輕輕笑了聲,心想他果然是不記得團團莊這麽個地方的,并不意外。
“沒什麽,就是,”她随便找了個理由:“覺得這裏有家餐廳還不錯的。”
許行霁長眉一揚:“哪家?”
“呃,沒哪家,對了。”盛弋有些生硬的轉移話題:“這位廳長兒子為什麽會欠你人情啊?”
“也不是什麽大人情,大學時候總借給他錢來着。”許行霁為了分散盛弋的注意力讓她輕松點,就把過去的事情說了一說:“他家風嚴苛,家裏給的生活費經常大手大腳的花沒,然後就朝我借了。”
盛弋有些意外:“你哪裏來的錢啊?”
按照許致堯對許行霁的态度,看起來并不會是允許他随便花錢的樣子,而且據她所知,男生也從來不用許家的錢。
許行霁回答的很簡單:“上學時偶爾接一些公司的單子,所以還算有錢。”
然後他就沒再說了,盛弋聽完,不免有些難過。
上學時就能憑借過人天賦賺錢的少年,後來卻因為那個抄襲事件沉寂多年,直到現在才重新開了個小工作室重拾夢想……如果不是那個意外*T 一直耽誤着許行霁,他現在又會是什麽成就呢?
盛弋因為也是寧大的學生,所以清楚的知道當時的輿論對于許行霁應該是毀滅性的,但現在,她只希望他能把曾經消失了的東西一點一點的撿起來吧。
心裏裝着事兒,又害怕又期待,在各種胡思亂想的思緒裏,四十分鐘也是一閃而過。
等到了交通局門口下車時,盛弋覺得她腿都有些軟——幸虧許行霁走過來扶了她一把。
“別害怕。”男生的身上帶着淡淡的檀木清香,一貫惹人生氣的聲音此刻顯得溫暖而有力量,他輕聲道:“如果那真的是你母親,就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情。”
是啊,是史無前例又絕無僅有的好事情,好到心裏雖然能确認那就是莊青,但依然在即将要去見證‘奇跡’的時刻會很害怕。
盛弋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都在發顫:“你、你說的對。”
路聲已經事先交代過了,兩個人走進交通局後就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去了監控室,一進門,一個俊朗的男人就沖上來捶了許行霁一下。
“你小子行啊,無事不登三寶殿,平常約你一下都那麽難。”
盛弋知道,這肯定就是他們剛剛拜托過的路聲。
“得了,你就甭挑理了,下次請你喝酒。”随便寒暄兩句,許行霁就直奔主題:“現在能直接看麽?”
“能啊。”路聲也不廢話,拍了拍監控器前的工作人員:“調一下我之前跟你說的。”
“哎。”工作人員似乎早有準備,應了一聲下午901路公交車的車廂場景就已經在屏幕上呈現出來了。
沒有絲毫的準備時間就直接接收沖擊,盛弋垂在身側的手都下意識的捏成拳,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別緊張。”許行霁握住她的手,眼睛盯着監控屏幕:“你如果…如果看到你媽媽了,就告訴工作人員暫停。”
他們約在十一點半在飯店見面,盛弋大概是十一點十五左右開始追着公交車跑的,工作人員按照經驗選擇了901路十一點零七分到達西院的那站點開來看。
公交車的監控并不高清,小鏡頭,一片霧蒙蒙的,但上車交錢的那裏都會有一個單獨的鏡頭,盯着一個個上車的人,盛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生怕放松片刻就會錯過什麽似的。
直到一個穿着深藍色寬松上衣和灰色棉麻褲子的女人出現在鏡頭裏,許行霁一瞬間感覺自己的手心都要被盛弋抓破了。
“是…是我媽媽。”盛弋雙眼緊緊盯着屏幕,聲音都興奮到幾乎嘶啞,扯着許行霁就跳了起來:“你看到了麽?是我媽媽!是她是她!”
性格天生低調溫柔的少女,大概也只有興奮驚詫到了極致的時候才會如此失态了。
許行霁也顧不得吃驚‘死人複活’這件天大的事,連忙按住盛弋讓她平靜下來:“是,我看到了,你先冷靜,你……”
話沒說完,他就感覺臂彎*T 裏鉗制住的少女身子軟了下來。
盛弋保持着高度緊張後又興奮過度,緊繃的神經大概是經受不住,竟然暈過去了。
盛弋這次暈過去的時間格外長,也許是因為受到的刺激過大,也許也因為這幾天都沒怎麽休息好的緣故,到最後竟然變成沉沉的睡眠。
睡夢中,她一直做着迷迷糊糊的夢。
夢裏盛弋仿佛靈魂回到小時候,穿越回盛家那個冷清又古板嚴肅的老宅裏,她看到了黑沉沉的客廳裏有一個六歲的小女孩。
從小就纖細白淨的小姑娘坐在鋼琴凳上,委委屈屈的邊哭邊彈着冷冰冰的琴鍵,白嫩的手背紅紅腫腫,晶瑩的淚珠不斷掉在上面,她軟糯的哭腔撒嬌似的求饒:“媽媽,我不想彈鋼琴,我想出去玩。”
“玩耍是只有任務完成了的孩子才有的特權。”鋼琴前站着一個高挑美麗的女人,手裏拿着一個戒尺,聲音溫柔中帶着嚴肅:“弋弋,你說你完成了麽?”
小姑娘不敢說話了,可還是一個勁兒掉眼淚,過了好一會兒才委屈的反駁:“可是栗子就不用彈鋼琴,也不用完成任務。”
“栗子人家有自己的任務,或許她媽媽給她布置了寫字,畫畫,這都是你不知道的,就像栗子也不知道弋弋要彈鋼琴一樣。”女人摸了摸她的腦袋:“寶貝,你說呢?你自己想想。”
小盛弋聽不懂這些具體是要表達什麽,只懵懂的明白一個道理:似乎所有人都是有‘任務’的,只有完成了的人才有玩的資格。
因為媽媽說過,不懂得自制的人會變得玩物喪志,逐漸堕落。
從小,莊青就是個嚴厲和溫柔并存的女人,盛弋承認她有的時候會過于讓人覺得有壓迫感,但自己的确也一直是在女人的教導下有在好好長大。
盛弋性格沒有莊青強勢,有點懦弱,但知書達理,充分明白了什麽叫有規劃的人生,要懂得禮貌,克制,親近待人……她的家庭并不溫暖,父母感情很不好,但莊青從未在盛弋面前說過盛雲峰半句不是。
可以說,盛弋的世界觀都是莊青塑造的,所以她哪怕在盛弋十二歲那年突然‘離世’,盛弋也沒有被盛雲峰教育成一個扭曲的人。
就算莊青不在,她留下的精神遺産也是一直汲養着盛弋。
否則在盛雲峰飛快領着小三和一個與她差不多大的私生女進門時,盛弋都有可能被恨意逼得瘋掉了。
為什麽莊青那麽好的女人,會十幾年的受到老公出軌和冷漠的待遇?盛雲峰不配當一個老公,父親,甚至不配當一個人。
盛弋恨盛雲峰,但是她記得莊青告訴過她——永遠不要把情緒放在負能量上,因為哪怕安安靜靜的吃一頓飯,都比懷着憎惡情緒的恨意來得重要。
莊青是個真正豁達的女人,而自己只能勉強依樣畫葫蘆,盡量活的灑脫一點。
她一直都記得母親的話,很多外界的事情*T 都不放在心上,更多的是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裏,所以別人眼裏看到的盛弋‘溫柔大方’,實際上根本是她的不在意罷了。
精神力量上的給予是無窮無盡的,因此在莊青走後的這麽多年,盛弋也依舊很想她。
而她今天終于真正的見到了她,和記憶裏高雅美麗,無時無刻不體面規整的女強人形象不一樣,莊青不知道經歷了什麽,變的疲憊而蒼老。
除了一如既往的瘦和那張已經生出來皺紋的臉,今天見到的女人幾乎和以前的莊青沒有關聯,肥大寬松像是地攤貨的衣服,散亂細碎的頭發,唔,她甚至看到了白頭發。
透過一個側影,似乎看到了莊青渾濁絕望的眼睛。
她的母親仿佛在求救,叫自己救她。
“媽媽!”盛弋倏地從夢中驚醒,全身冷汗的一下子坐了起來。
她終于從暈厥中清醒後迷迷糊糊的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覺,冷汗密布的身上一直在細細的發抖,雙眼迷茫的看向周圍——這是她的房間,和許行霁住在一起的那個房子。
她怎麽會在這裏?
盛弋蹙了蹙眉,呆呆地看着周圍熟悉的布景,暈過去前的記憶漸漸回籠,她是在警局倒在許行霁的懷裏的,被帶回來這裏好像也不意外,畢竟許行霁也不會誇張到扔下她。
可是莊青的事情怎麽樣了?盛弋心裏着急,也不顧剛剛醒來就連忙爬下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感覺腿都有些軟文。
她一天沒吃飯的身體又累又疲憊,虛弱的厲害,強撐着推開門走出卧室。
萬幸的是許行霁在家,正在廚房不知道鼓搗着什麽,整個客廳都是香氣撲鼻的。
聽到動靜,正對着雞蛋液為難的男人轉頭看了過來:“醒了?是不是餓了?”
盛弋搖了搖頭,開口時聲音又輕又啞:“我媽媽……”
“噓,先別問。”許行霁食指點在唇上示意她噤聲,不疾不徐道:“先讓我做飯,家庭醫生說你都快低血糖了,吃完飯我跟你說行麽?”
作者有話說:
弋弋的母親是劇情發展的重要人物所以要寫,畢竟生活也不是只有兩個人的分分合合
至于hzc進度,不用擔心,很快很快(。
v後是雙更,早九晚九,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