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神明
盛弋約許行霁見面的地方叫‘團團莊’, 是他們兩個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其實也算不上約會,充其量是兩個人第一次單獨吃飯的地方,只不過在盛弋心裏有特殊意義罷了。
那時候他們已經結完婚了,許行霁一頓家法毒打都挨完了, 兩個人作為新婚夫妻才有些單獨相處的時間空間——還是在城東醫院裏, 一個病人一個陪護的相處。
不約而同的, 住院那些天兩個人都有些尴尬的相處着, 感覺在病房裏就像蹲監獄似的。
盛弋每天白天過來照顧許行霁, 因為他背上的傷動起來不太方便,吃飯擡一擡手都會疼, 所以盛弋每天都是做好了飯送來喂她吃,等晚上再回去。
某天中午盛弋比往常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拎着飯盒走到病房門口就不小心聽到許行霁在打電話, 青年的聲音清朗中帶着一絲戲谑, 又有些為難的和電話對面的人抱怨——
“你別來看我了, 我那老婆在。”
“操,我她媽哪知道,她就是天天來。”
“說實話, 是有點尴尬,都不知道說什麽……”
盛弋垂下眼睛,後退了兩步不繼續聽, 她算着時間想着他應該接完電話了, 才敲門走進去。
“今天做的是鹹蛋黃排條和碎油渣炒飯。”她按照慣例詢問着:“不知道你愛不愛吃。”
許行霁也習慣了她的客氣和問詢了,坐直身子點了點頭:“挺好的。”
有吃的就行, 他還挑三揀四的那就太離譜了, 再說盛弋做飯的手藝挺好的, 他覺得自己還挺吃得慣。
盛弋照例是用勺子喂他吃飯的, 但今天喂着喂着,她有些猶豫地問:“呃,你傷恢複的怎麽樣了。”
許行霁:“還行。”
“能自己吃飯了麽?”
聞言,許行霁擡眸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能自己吃。”盛弋低着頭不看他,慢吞吞地說:“那個,我明天就不來了,有點事情,你自己可以吃飯麽?”
也許是該給許行霁一些獨處空間的,她天天來,他連尴尬都不好意思說,自己的确不能那麽不識趣。
只可惜她垂着頭,沒*T 看到許行霁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失落。
“哦,應該可以了。”男生擡了擡手,忽略背部的撕扯感,平靜地說:“讓我自己試試。”
盛弋把勺子遞給他。
“之前一直沒問你。”許行霁用勺子扒拉着飯盒裏晶瑩剔透的米飯,狀似無意般的‘随口’問:“是不是陪我待在病房裏挺煩的?”
他早就說了,第一天就說了,沒必要陪他在這兒待着,這小姑娘還不聽。
如果終究要走的話,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來,許行霁有些偏激的想着。
然而盛弋的回答讓他出乎意料。
“沒有啊。”女孩兒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瞳孔裏很無辜:“不煩,嗯……挺好的。”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有一絲不好意思的軟糯。
許行霁拿着勺子的手一頓,抿了抿唇,他不想承認自己心裏還挺開心的,只是淡聲問:“明天要忙多久?”
盛弋:“啊?”
“忙完了過來吧。”許行霁蒼白的臉上眼睛很黑,劃過一絲孩子氣的不樂意,頗為傲嬌:“醫院的飯難吃。”
?
所以剛剛許行霁打電話說的那些‘想要獨處空間’,都是口嫌體正直麽?
也許生病住院的人都很脆弱,所以不想一個人待着吧。盛弋腦中思索着各種可能性,強行把自己的開心壓制住了,揚起唇角輕輕地‘嗯’了一聲。
許行霁挑了下眉,問她:“你笑什麽?”
盛弋立刻收斂了神色,義正言辭:“我沒笑。”
說完她就感覺耳朵連着臉頰都火辣辣的熱,連忙收拾了飯盒離開:“我明天再來。”
完全忘了自己剛剛說的‘明天有事’這個借口了。
也許是兩個人在醫院相處的還算和諧,再加上盛弋天天給許行霁做飯喂飯吃,漸漸地,氛圍也沒一開始那麽尴尬了。
某天盛弋走到窗邊去給許行霁倒水的時候,意外發現那天正好趕上林瀾初雪的日子。
林瀾是南方城市,冬天裏下雪的日子也不是很多,初雪就顯得格外珍貴,雖然只是像毛毛雨一樣的小雪花,但晶瑩剔透的絲絲落下時,盛弋還是興奮地回頭對許行霁指着窗外:“看,下雪了!”
許行霁長眉輕挑,饒有興致地問:“你喜歡雪?”
盛弋笑着點點頭:“有點喜歡。”
主要是見到雪的次數不錯,要說特別喜歡倒也沒有,她怕冷,不太喜歡冬天。
女孩兒站在窗邊,落日白雪的映襯下一張巴掌臉泛着淡淡的光暈,彎起眼睛一笑的時候……還挺可愛的。
許行霁沉默片刻,幹脆地說:“喜歡就出去看,隔着窗戶不好玩。”
說着,竟就要下地穿衣服。
盛弋愣了一下,連忙走過去攔住他:“你幹嘛啊?”
要她出去,他自己穿衣服幹什麽?
許行霁笑笑:“一起去,你今天也不用回去做晚飯了,我請你出去吃。”
這病房什麽的,他早就待膩了。
“不行。”結果盛弋搖了搖頭,十分有原則:“你傷還沒好*T 全呢,再說,再說醫生也不會同意你出去。”
“誰要他們同意。”許行霁哼了一聲:“你見過逃課的人跑之前還要告訴老師的麽?”
這姑娘可真傻。
在盛弋的目瞪口呆中,許行霁穿好衣服後也不多廢話,直接扯着她走人。
那是他們第一次牽手,許行霁的手指很涼,可被他拉着的時候,盛弋卻感覺從手掌到指尖都快燒着了——冰天雪地裏,她熱得要死。
他們是違背了醫院規定悄悄‘逃’出來的,自然也不能走太遠。
盛弋生怕許行霁身上的傷出來會被凍到,出來後沒待幾分鐘,就輕聲說自己餓了要去吃飯。
幸虧許行霁沒多說什麽,掃了掃醫院周圍,在那一排的飯店裏選擇了‘團團莊’這家魯菜館。
根本算不上約會的一次約會,但因為是第一次的緣故,所以每個細節盛弋都記得十分清晰。
在她心裏那天才算是他們‘夫妻生活’的真正開始,所以也應該在這個地方做結束才對。盛弋是個非常有儀式感的姑娘,不一定要說出來,但始終表現在細節的方方面面。
她不習慣讓人等,特意早一些出了門。
團團莊是醫院附近的飯點,不好停車,盛弋只好把開來的車停的遠了些,然後下車後步行慢慢走過去飯點。她不着急,走過去的節奏更像是閑庭信步的溜達。
如果今天順利的話,從此之後她和許行霁應該都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了。
盛弋打心眼裏希望今天是順利的,她不希望她和許行霁的句號是撕破臉的橫眉冷對,更希望他們好聚好散。所以盛弋不急,走過去的一路上都在思考一會兒該怎麽說。
停車地方到飯店的一條路上有一個公交車站,熙熙攘攘的有不少人排隊上車,盛弋路過的時候下意識的偏了偏頭想着不要擋到人,然而視線無意中路過上車的人群時倏地頓住。
就連腳步也僵在原地,一瞬間她幾乎有種血液倒流的遲滞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事實。
直到所有人都上了車,那輛公交車開走盛弋才回了神。
她懊惱的咬唇,也不顧腳下踩着的是小高跟鞋,順着公交車開走的方向就追了上去。
“停車!停車!”在周圍來來往往的路人圍觀裏,盛弋知道自己的形象大概像個精致的瘋子——她今天穿着亞麻綠的真絲襯衫裙,小腿筆直修長的踩在高跟鞋裏,整個人從頭發到鞋尖都是美麗又體面的形象。
此刻卻毫無理智的追着一輛公交車跑。
盛弋隐隐約約聽到周圍像是有人叫她,和她說話,用異樣的眼光看着她,但是這些東西她全都顧不上,眼裏只有那輛車牌號為‘3765’的901路公交車。
快到下站了,一定要追到下站,盛弋默默地想,嘴裏不斷念着3765這個數字防止自己忘掉,她胸口上下起伏的厲害,喉嚨火辣辣的疼,感覺都快跑到吐血了,腳*T 下的高跟鞋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直到她被一雙大手捏住了肩膀,強制性的停了下來。
“盛弋!你他媽瘋了是不是?!”是許行霁,一雙黑眸驚怒交加的看着頭發都已經跑亂了的女孩,全無風度地大吼:“你在幹什麽?你知不知道自己剛剛都快跑到馬路上去了!”
全都是車,盛弋跟失了智一樣的瘋跑,他如果晚來幾分鐘……許行霁真的不敢再想,後怕的指尖都有點抖。
“放開我,放開我!”盛弋卻好像完全沒聽懂他說什麽似的,不斷掙紮着想要逃離許行霁掣肘自己肩膀的手臂,而一雙眼睛還眼巴巴的看着公交車開走的方向,眼看着越開越遠,眼裏的光也一點一點的滅了。
“我要追那輛車。”她聲音甚至都有些哽咽:“你看到了嗎?你剛剛看到了嗎?”
盛弋眼睛裏莫名的絕望感讓許行霁愣了一下,眉尖有些疑惑地微微皺起,他試探着問:“你剛剛看到什麽了?”
他剛剛是氣瘋了,現在仔細想想就能明白那輛公交車上應該是有什麽東西,要不然一向溫柔又理智的姑娘應該不會如此瘋狂地追着一輛車跑。
然而盛弋接下來的話,卻能把人吓一跳。
“我看到我媽媽了。”盛弋目光空洞,自言自語般的喃喃道:“我不會認錯人的,那就是我媽媽。”
就是剛剛那輛3765的901路公交車,驚鴻一瞥,她看到莊青上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