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明
和盛弋的稚嫩不同,因為俞九西家有馬場的緣故,騎馬這項技能許行霁一早就學會了。
高中時,他甚至心裏一旦煩悶就會來這兒發洩。
驕陽下不計算時速的奔跑,頭發和馬兒的鬓毛一起被風吹起,恍惚間甚至有一種自己穿越回古代上陣殺敵的錯覺,什麽煩悶那都能暫時性的抛到九霄雲外了。
少年嘛,再怎麽樣都會有一顆中二心的,就看發作的頻繁與否。
而騎馬真的是件很酷的事情。
久而久之許行霁來的太勤,還在這裏有了一匹很親近的馬,叫做Eric,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坐騎。
許行霁從高一和俞九西混在一起,可以說是看着那匹馬從小馬長成可以載着人到處飛奔後,他就忍不住将其‘占為己有’了。
俞九西曾經笑着調侃他說照顧馬比照顧人都精心。
馬的壽命通常在二十年至三十年,比貓狗這些寵物長,輕易不會死,但許行霁的Eric,在他大一那年得了腸胃病。
雖然馬場的獸醫盡量治療……可動物這*T 個東西大概也是有壽數的。
Eric的病很難治好,折騰了差不多一周的時間還是死了。
許行霁放假回來後曾經去Eric住過的馬房坐了一下午,他也不記得自己那個時候都想了些什麽,只是在Eric死了之後,他就很少很少騎馬了。
除非必要像這次在馬場溝通以外,他鮮少像高中那時候三不五時過來馳騁。
或許是總想起Eric心煩,也可能是因為長大了,恨不得世界毀滅的中二病也沒以前那麽重,不需要通過騎馬來發洩了。
和盛弋一起騎在馬上跑了兩圈,在聽到小姑娘問他以前是不是經常來騎馬時,許行霁怔了一下,鬼使神差的就跟她說起了Eric的事。
這故事聽的盛弋脊梁骨越來越僵硬,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那你之後,沒找一匹別的馬麽?”
“沒有,找來幹嘛?”許行霁扯着缰繩讓馬跑起來,聲音淡淡的:“我身邊留不住東西,不找了。”
不管是人還是寵物,從小到大,就沒有能長長久久跟在他身邊的。一開始還會傷心,久而久之,他都習慣了。
盛弋坐在前面被他虛虛的攬着,同樣抓着缰繩的手指都有些僵硬,馬跑起來的時候她還是緊張,但現在更多還是因為許行霁剛剛說的話。
她知道少年也不是一開始就游戲人間又冷漠又嘲諷的人,但她從來不知道這些細節。
會有人……能捱得過社會上所有人的歧視眼光,同時又忍受着身邊沒有一個在意他的人或物麽?
許行霁不是因為周遭的光景而‘黑化’,他是一點一點的被黑暗吞沒。
雖然很難,但盛弋想把他拽到那道無形的分割線外面,光明之處。
開車從馬場回去市東區的路上,盛弋接到了蘇美錦打來的電話。
看到女人的名字,盛弋怔了下,随後用餘光瞄了下旁邊開車的男人并不在意的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只是接起來的一瞬間,也把喇叭聲音調小了很多。
蘇美錦給她打的電話她不好不接,但也不怎麽想讓許行霁聽到,她知道他其實很讨厭許家的所有人。
“弋弋。”蘇美錦很直白地問:“在哪裏?”
“在。”盛弋沒法子當着許行霁的面撒謊,只好實話實話:“我和行霁一起在外面呢。”
她和許行霁一般都是連名帶姓的稱呼對方,很少叫的這麽‘親密’,聞言,許行霁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那正好。”蘇美錦懶洋洋地說:“晚上一起回家吃飯吧。”
“不、不了。”盛弋連忙想個借口搪塞掉:“我們已經吃過了。”
“行吧。”蘇美錦倒也不勉強,直說了打電話的用意:“明天陪我逛街,早點。”
逛街,又是逛街,她這個婆婆沒什麽吃喝嫖賭的嗜好,唯愛逛街花錢。
盛弋自從嫁進來後,每個月都要陪她逛一到兩次,每次都感覺自己是去高奢商場進貨的。
不過說是逛街*T ,其實蘇美錦也是通過這個和她進行每個月一兩次的婆媳情感交流。
不知道為什麽,盛弋能感覺到蘇美錦因為許行霁生母的身份對于他很厭惡,但對于自己這個兒媳婦,她似乎還是挺愛接觸的。
盛弋陪蘇美錦逛街一直是抱着一種完成任務,假扮她和許行霁琴瑟合鳴的狀态,所以也沒什麽理由拒絕。
她輕聲答應下來,蘇美錦定了個時間,就沒繼續多說什麽的挂了電話。
車廂內恢複寂靜,許行霁才開口問她:“誰打來的電話?”
“呃,是婆婆。”和許行霁回過許家兩次,因為他從來不管蘇美錦叫媽的緣故,所以當着他的面盛弋也覺得叫起來別扭,只好這麽稱呼。
“呵。”許行霁有些清冷的哂笑了一聲:“她給你打電話幹什麽?”
“要和我一起逛街?”
“一起逛?”許行霁毫不留情的戳穿:“是讓你給她去拎包拎東西吧。”
……
盛弋沒法反駁。
許行霁:“要是不想去就別去。”
“沒事。”盛弋搖了搖頭:“逛一逛也挺好的。”
她一共陪許行霁回過許家三次,但每次都讓她感覺到窒息一樣的氛圍,比起蘇美錦,養育了三個兒子的許致堯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盛弋有一種莫名的直覺,許家這潭水很深。
如非必要,她也不想得罪。
不過就是累了點而已。
公司要求的圖必須在周二之前交上去,周末兩天她已經耽擱了一天在許行霁身上,現在又要陪蘇美錦逛街,無奈之下,盛弋只好讓小周把文件發過來,然後通宵加了個班。
等到周一上班再弄的話,到時候來不及她可負不起這個責任,況且也不可能來得及。
在工作上,盛弋一向精細到近乎有些苛刻,當然她沒資格指使別人,只是對自己的工作苛刻。
那天方經理下達任務之後,她大致算了下就覺得這圖要畫的完美,就算是兩個人合作也得用将近三天的時間,所以不通宵加班怎麽行?
只是盛弋很少熬這麽大的夜,第二天是頂着兩個黑眼圈陪着蘇美錦逛街的。
不光是黑眼圈,還哈欠連天,腳步虛浮。
剛逛了不到一個小時,蘇美錦就發現自己這兒媳婦好像快要走着走着睡着了。
“你怎麽回事?”女人頓時不大樂意,擺弄着自己的紅指甲教訓道:“要這樣幹脆別出來,掃興。”
蘇美錦一輩子嬌生慣養,不管是巴結的人還是伺候的人都萬分巴結,久而久之她就把自己當成太後老佛爺了——前來問安的人不打起精神來怎麽行?
盛弋多少也了解點她的脾氣,心裏默默低估了句‘有病’,勉強笑了笑:“抱歉,昨天睡得比較晚,有點困。”
“年輕人就喜歡熬夜。”蘇美錦陰陽怪氣的諷刺:“從來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的。”
說完,老佛爺倒也大發慈悲的允許她暫時歇會兒,她們在商場餐廳裏找了個咖啡廳坐下,蘇美錦餘光*T 瞟到盛弋微微低頭時,真絲襯衫領口裏的一抹痕跡,眉尖便輕輕一挑。
白膩細滑的皮膚上有一塊草莓印,活了半輩子的人了,蘇美錦可太了解那玩意兒是什麽了。
她不動聲色的抿了口咖啡,旁敲側擊地問:“最近和行霁相處的還行?”
蘇美錦幾乎每次都會問這個問題,盛弋也習慣了,點點頭:“挺好的。”
“就算再好,年輕人也得知道節制啊,你看你那脖子。”蘇美錦笑了笑,一把年紀的人了,笑聲還挺清脆:“怪不得今天困成這樣呢。”
盛弋愣了下,随後順着她的視線看向自己的領口裏,一下子耳朵都有點熱了。
什麽啊,她簡直比窦娥還冤,不過這種事也沒辦法解釋,盛弋只能硬着頭皮默認了。
“前段時間行霁和戚老家那小閨女拍到,說實話我還挺擔心的。”蘇美錦美眸輕擡:“但現在看着你們感情還挺好,還放心點。”
盛弋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說什麽,以不變應萬變:“謝謝媽關心。”
“不過……男人都不定性,弋弋,你之後也得學會心寬點才能讓自己舒坦。”蘇美錦輕嘆了口氣,一幅過來人的意味深長:“尤其是行霁。”
這話,盛弋聽着有些刺耳,秀眉微微蹙起:“為什麽尤其是許行霁?”
“你不明白麽?基因這個東西是很玄學的。”蘇美錦喝了口咖啡,忍住唇間的苦澀,盡量沒事人一般的譏諷道:“留着的血液就不幹淨,指望着他對誰有真心?”
血統論是幾千年來的老生常談——父母不幹淨,孩子就一定有不幹淨的基因,父母犯罪了,孩子就是未來的犯罪分子。
連坐的悲哀,無知又荒唐。
盛弋猜測,蘇美錦指的應該是許行霁的母親,小三破壞家庭的話,受到最大傷害的就是原配。
可是這又關許行霁什麽事了?難道是他能夠決定投胎到哪裏,自己要不要被生下來麽?荒唐。
深吸一口氣,盛弋淡淡的反駁:“我不認為這樣。”
她還是第一次在談話中反駁蘇美錦,後者愣了一下:“嗯?”
“大清早就亡了。”女孩兒叉了口蛋糕慢慢的嚼着,輕聲道:“不實行連坐了,媽,您最喜歡新款的衣服,思想也要與時俱進啊。”
盛弋這句話幾乎有教育一般的态度了,面前坐着的還是蘇美錦,幾乎可以說是非常不禮貌。
尤其是後者一直把她當做兔子一樣的人,可以任其搓扁揉圓。
可是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盛弋不能接受對于許行霁無底線的揣測,無端的貸款一個人未來會堕落,真是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