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誰是相公子
殷先生的腿既然已經好了,不必再休養,看着在潇湘小築避世也避夠日子,便帶着辛桃馥回到鬧市之中。
辛桃馥自感這段日子已和殷先生拉近了距離,便用一種不太痛快地語氣問:“我們是回殷家本家嗎?”
殷先生聽出辛桃馥的不痛快,便說:“你不喜歡那兒?”
辛桃馥托着腮說:“是不太喜歡。”
殷先生饒有興味地看着他:“為什麽不喜歡?”
殷先生原以為辛桃馥會說什麽“那兒規矩太多”“那兒氣氛壓抑”“那兒的人太虛僞”之流的話,卻不想,辛桃馥眨眨眼,帶幾分俏皮地道:“因為先生不喜歡那裏。”
殷先生一時竟是啞然。
辛桃馥又趁勢提一起一個他之前一直想試探但不敢觸碰的話題。
他只道:“先生平常也不住本家吧?”
“嗯。”殷先生點頭。
辛桃馥又道:“那先生平常的住處是哪兒?我能去看看麽?”
若不是有潇湘小築的親近,辛桃馥是斷不敢問這個的,現在,他倒多了幾分膽氣,趁着先生心情放松,便一并問了出來。
殷先生确實也沒遮掩或推拒,十分自然地點頭:“就去那兒吧。”
辛桃馥看殷家本宅、潇湘小築以及紫藤雅苑的風格,以為殷先生會住在僻靜的別墅區。卻沒想到,殷先生住在極為熱鬧繁華的市中心。
因為地段問題,那兒沒有那種帶花園的別墅豪宅,先生也只能委委屈屈地住在500平方米的公寓裏。
殷先生選擇住在那裏,也就是圖上班方便。
他的公寓裝修十分簡潔,并不像售樓部樣板房那種“歐式豪裝”風格。原木風情的地板,暗棕木質的牆壁,潔白明靜的布藝沙發,黑色簡約的幾何茶幾。
因為裝修過于簡約,更顯得這公寓十分空曠。貧窮小桃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大的公寓,不覺疑惑地說:“先生一個人住那麽大的房子?”
此話一出,辛桃馥又自覺失言:這簡直像是在暗示自己想搬進來和先生一起住吧?也不知有沒有失了分寸。
辛桃馥腦子一轉,飛快地補充一句:“也不養只貓兒狗兒呀什麽的……”
殷先生只笑着掐了掐辛桃馥的臉頰:“養你一只還不夠?”
辛桃馥正想回答什麽,就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先生回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
辛桃馥循聲扭過頭,見一個中年婦女從陽臺走了過來,她身材微胖,身上穿一件紅色的襖子,顯得圓潤而喜慶。
“這位是……?”中年婦女看着辛桃馥,眼中流露出好奇。
殷先生扶着辛桃馥的腰,對中年婦女說:“這是辛少爺。”說着,殷先生又對辛桃馥說:“這位是小紅姨,專門負責照顧我的飲食起居。”
辛桃馥和小紅姨便笑着打了招呼。
小紅姨是一個十分爽快的人,氣質态度和紫藤雅苑那一群裝腔作勢的女傭全然不同。在她的腦子裏,似乎也沒有什麽“我在伺候貴人所以我也挺貴的”概念,她就是很正常地打工。
辛桃馥認識殷先生這麽久,還是第一次在他身邊看到這樣正常的人,簡直要感動哭了。
也許,這也是殷先生選擇她當自己的住家保姆的原因吧?
他不需要一個過分尊敬自己、十分懂得禮儀的幫傭,他只是想要一個正常人正常工作。
辛桃馥當晚就在殷先生的住宅住下了。
卧室之中,不再裝瘸的殷先生有了更加勇猛的表現。
過後,辛桃馥忽而腦子一緊,說:“你這兒隔音好麽?小紅姨會不會聽見?”
殷先生笑了:“這也值得你臊的?聽見也好,沒聽見也罷。難道她會覺得我們睡一屋是在探讨人生哲學?”
辛桃馥瞥他一眼,不再說話。
殷先生捏他鼻子:“少爺脾氣越發見長。”
辛桃馥擡眼看到殷先生的書櫃,見裏頭放着不少經濟學管理以及哲學之類的書,倒是符合殷先生的“人設”。唯獨一本例外,是王爾德的《夜莺與玫瑰》。這故事極短,是做不成一本書的,但因為先生櫃子上的是繪本,倒是能獨立成冊。
辛桃馥只說:“先生家裏怎麽有繪本?”
殷先生默了默,才說:“小時候姨母給的。”
辛桃馥察覺到氣氛驟然變冷,便不多問了,只靠在殷先生肩上睡覺。
辛桃馥能知道,殷先生應該是領地意識和邊界感比較強的人。
這樣的人,大約不歡迎同居者(小紅姨應該不算數)。再有一件,辛桃馥也不想貿然發起和殷先生的同居生活,殷先生是否歡迎自己暫且不提,就算殷先生現在心情好,一時興起答應了,所謂“所見容易相處難”,要真是住在一起,也未必真就是好事。
辛桃馥故意提出要來,又住一晚,不過是初步的試探,意圖在殷先生的生活領域裏多踩幾個腳印而已。
翌晨起來,辛桃馥便伏在殷先生肩頭,說:“我也好久沒回雅苑了,我今天叫馬哥送我回去吧。”
殷先生沒想到辛桃馥會這麽快提出離開。
辛桃馥想的只是,他自己不提,等殷先生提,那就會變得被動。還不如他自己先提起,還能看到殷先生略帶詫異和不舍的眼神呢。
殷先生摸了摸辛桃馥的額發,說:“雅苑比這兒好?你這麽急着回去?”
“倒不是急着,”辛桃馥摟着殷先生脖子,說,“只是怕打擾先生的工作和生活嘛。”
殷先生笑道:“你喜歡留在這兒多久都可以。”
辛桃馥試探得手,心裏竟有幾分驚喜:看來現在先生對我還是挺喜歡的。
但這也是暫時的。
辛桃馥絕不會冒進。
但是,當殷先生說了“你喜歡留在這兒多久都可以”之後,又沒讓馬哥來接人,辛桃馥再強調叫馬哥,那就有點兒“不識擡舉”了。
可讓辛桃馥就勢住下,也絕不可以,因為現在形勢大好,辛桃馥更不想将主動權交出去。
如果不動聲色、又不得罪先生地奪回主動權,則又是一場測試題了。
到了餐桌旁,小紅姨已将早餐擺好。
辛桃馥和殷先生坐着一起用餐。他吃了兩口餃子,只誇贊說:“小紅姨的廚藝也太棒了吧!這個可比雅苑裏的什麽‘大廚’做的都好吃!”
小紅姨滿臉堆笑:“謝謝少爺誇贊。”
殷先生笑道:“那就是雅苑的廚師不行,改天給你換一個。”
“這味道也太難得了。”辛桃馥又喝了一口熱豆漿,說,“為了小紅姨做的菜,我就多住這兒幾天吧。”
殷先生只是笑着。
辛桃馥又補充一句:“等開學了再回雅苑。那兒離學校近,我上學方便。”
這個理由十分充分,殷先生便無多講什麽。
殷先生和辛桃馥二人膩歪了半天。
原本辛桃馥還怕二人太親熱會被小紅姨撞見,但他很快發現,小紅姨是存在感非常低的人。只要殷先生不“召喚”她,她會一直待在“非生活區”——主要就是廚房和保姆房。
殷先生和辛桃馥正在客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一些毫無意義的話——恰恰就是戀人會做的事情,說一些沒有營養的糖水似的話,仰着頭看天花板,也能發自內心地笑起來。
這時候,門鈴突然響起。
辛桃馥下意識地坐直身子,說:“是誰啊?”
殷先生道:“應該是一些小輩吧。”
辛桃馥只道:“原來是世家公子們呀?那我先回房間吧。”
殷先生卻握着他的手,笑道:“你躲什麽?見一見也好。”
辛桃馥只得坐下。
小紅姨去應門,果然領進來幾個世家的小輩——其中卻有一個熟面孔,正是司延夏。
幾個小輩見到辛桃馥,都怔了一瞬。司延夏也是意外的,但他最快反應過來,跟殷先生打了招呼後又跟辛桃馥打招呼:“桃子也在啊。”
他這話說得極熟稔,跟個老熟人似的。
辛桃馥自己都不覺得自己和司延夏有這麽熟,但他也不好打別人的臉,便只笑笑應了,正想回他一句“司學長”,卻聽得殷先生發話了:“沒大沒小的,叫辛少爺。”
司延夏臉上一愣。
其他幾個小輩終于反應過來:哦,這就是那個辛少爺啊……
他們雖然心裏對這個“少爺”的稱謂有各種各樣的解讀,但臉上還是笑盈盈的,喚道:“原來這就是辛少爺,真是氣宇軒昂啊……”
司延夏摸摸鼻子,說:“叔叔,不是我沒大沒小,只是桃子和我是同學……說起來還是我學弟呢,我叫慣了。”
殷先生只笑道:“在學校是你學弟,在這兒不是,別錯了輩了。”
殷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是笑着的,卻叫人感覺冷嗖嗖。
幾個小輩都有些尴尬,站在司延夏旁邊的還用手肘微微捅了他兩下,仿佛在說:敢和殷叔叔頂嘴?你瘋了?
司延夏當然不敢和殷先生頂嘴,剛剛回那一句已經是他在作死邊緣最大的試探。他便立即堆起笑容,說:“是,是我錯了。辛少爺莫怪。”
辛桃馥少見司延夏這樣吃癟的,心裏只道痛快,臉上保持微笑:“這是什麽話?”
被這樣一攪和,幾個小輩都有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窘迫,只捧着禮物站在一邊尴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
殷先生擺擺手,說:“都坐吧。”
他們才笑着坐下來,閑話了幾句。
辛桃馥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也插不上嘴,也沒興趣加入談話,只是笑着,仿佛一件好看的擺件。
但他瞧着司延夏倒是稀奇。
司延夏在學校裏跟個小霸王似的,人人見他都敬着他,他也是從容不迫習以為常中帶着幾分譏诮,傲得跟白天鵝似的。現在坐在殷先生家的沙發上,倒沒天鵝的樣子了,燒鵝還差不多——任人宰割還帶點兒油膩。
辛桃馥看着他這樣倒覺得比平時順眼,心裏只是發笑:原來堂堂司公子也有今天。
待衆人拜會過了,便先行離去。
辛桃馥看着他們走了,才說:“先生這兒是每天都會有人上門拜年嗎?”
殷先生道:“是的。”
辛桃馥嘆道:“怪不得要特意騰幾天去潇湘小築過清淨日子呢。”
殷先生笑道:“難為你要陪着我應付。”
辛桃馥點頭:“可不是麽?我還是先回雅苑吧。”
殷先生卻道:“你不喜歡外人,不見也是可以的。”
辛桃馥嘆道:“今晚還有人來嗎?”
殷先生想了一下,道:“還有一批。”
辛桃馥揉了揉額頭,說:“那我還是出去逛逛吧。”
殷先生倒沒多說什麽,眼神裏全是一種對“不愛過年走親戚的任性小孩”的寬容。
辛桃馥拿了信用卡,獨自離開公寓,在附近閑逛。
他只在附近走了一會兒,卻也碰上了司延夏。
他真是笑了:“你怎麽還在呢?”
司延夏見到辛桃馥也笑了,說:“正巧在附近吃飯。”
辛桃馥望了一圈:“你那些朋友呢?”
司延夏道:“算不上朋友。”
辛桃馥也不說什麽,正想跟司延夏告別,司延夏卻神秘兮兮地湊上前,說:“我倒是有個重磅消息要告訴你呢。”
辛桃馥挑起眉:“什麽重磅消息?”
“當然是和殷叔叔有關的呀。”司延夏眨眨他的狐貍眼。
于是,辛桃馥和司延夏又在X巴克坐下。
司延夏又給他點了一杯加厚奶泡加糖的拿鐵。
辛桃馥吹了吹奶泡,擡眉問:“到底是什麽消息?”
司延夏只道:“相公子要回國了。”
辛桃馥皺了皺眉,一時間竟沒有想起誰是相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