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醫學奇跡
辛桃馥從未見過這樣脆弱的先生,對他,辛桃馥真正生出了無限的耐心和關懷。
他原想着要扮演一個真心關心先生的陪護,可現在他已經忘了自己要扮演角色這件事了——或許這樣的效果還更好,只是昏昏沉沉的先生是不能欣賞這種“演出”了。
辛桃馥從屋子裏常備的藥箱裏取退燒藥給先生服下。
先生的病情似乎沒有辛桃馥想的那麽嚴重——可能因為先生平日總是那樣的無堅不摧,這銅牆鐵壁驀地出了裂痕,叫辛桃馥亂了方寸,只當成一件大事,慌慌張張的去報告班子書。
而事實上,這只是極為尋常的發熱,先生的身體也好,吃了藥很快就清醒過來了。
昏沉的時候,殷先生或是沉默,或是呓語,沙啞的聲音充滿顆粒感,猶如細小的沙礫在唇間滾動。
清醒的時候,殷先生的笑容便回到臉上,雖然虛弱,卻仍能辨認出辛桃馥的輪廓,輕語道:“你也別忙了,先歇着……”
辛桃馥正想說點兒什麽,電話倒響起來了。辛桃馥拿起手機一看,上面赫然寫着“班子書來電”。他想起殷先生現在不喜自己與班子書單獨聯系,便笑了笑,解釋道:“我看先生病了,一時沒了主意,給子書哥打電話求救呢,他現在給我回電了。”
殷先生眉眼微沉,似乎為此不快。
辛桃馥立即撒嬌賣癡:“先生那個時候可沒把我吓壞了!我真的擔心得要死!”
殷先生即時笑了:“這有什麽……”
說着,殷先生伸出手指,替辛桃馥把電話接通,并動作流暢地摁下了“免提”。
班子書的聲音從揚聲器裏發出:“辛少爺,我和醫生準備好要過來了,只是山路不好走……”
辛桃馥便想:對啊,這大黑天的,山路确實不好走呢……
這辛桃馥正想問“那是要來遲嗎”,卻又聽見班子書說:“所以打算開直升機來。”
辛桃馥:……哦,該死的有錢人。
殷先生卻開口了:“何必費這個勁兒,你們明早再來吧。”
班子書聽到殷先生的聲音,便頓了頓,才說:“先生一切還好嗎?”
殷先生答:“我沒什麽大事,都是小桃愛操心罷了。”他明明仍虛弱得發昏,但聲調卻穩如磐石,流露出一種可靠乃至可怕的鎮定感。
如果不是看着殷先生的臉色,光聽聲音,任何人都不會認為殷先生在生病。
辛桃馥掃過殷先生的臉,心下也是一陣詫異,沒想到先生比想象中更能裝。
班子書似乎也沒懷疑,便說了聲好,只道明天再帶醫生過來。
辛桃馥挂了電話,扶着殷先生躺下,道:“好呀,不叫醫生護士來,就叫我一個人白伺候你一晚上呗。”
殷先生笑了笑,他的笑聲與往常不同,帶着幾分嘶啞,聲音也是:“你也先去歇着。”
和剛剛與班子書的對話不一樣,剛才跟班子書說話的時候,殷先生的聲音還是和平常一樣的,可是當現在只有他和辛桃馥獨處的時候,他又變得“柔弱”(看起來)。
辛桃馥實在放心不下,笑道:“我也被折騰得睡不着了,橫豎也沒事幹,先把先生哄睡了,我再歇着吧。”
說完,辛桃馥便拿起放在床腳的那根雨棍。
殷先生的目光落在雨棍上:“我總覺得睡夢裏也聽見雨聲了,是你一直在搖着嗎?”
辛桃馥倒沒有一直搖,但他只是閑着,坐在床邊也無事做,便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而且,他确實發現有雨聲的時候殷先生會安穩一些,他便停一下、歇一下地搖雨棍。
辛桃馥笑笑,說:“我哪兒有這功夫一直搖?就是有功夫,也沒這個力氣。”
說着,辛桃馥将雨棍輕輕揮動,任流水似的沙沙聲淌滿一屋。
殷先生默默地凝視着辛桃馥,随後又緩緩閉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辛桃馥怕殷先生還醒着,并沒有立即放下雨棍,只是繼續搖動,直到他手臂發酸,不能繼續了,才将雨棍輕手輕腳的放下,替殷先生掖了掖被角。
辛桃馥仿佛看到殷先生的睫毛微微動了動,但又不太真切。
辛桃馥想:先生還沒睡着嗎?
那我是不是還要演一演?
這麽想着,辛桃馥便在殷先生的額角輕輕吻了吻。
盡管不确定先生是否真的睡了,但辛桃馥覺得這麽做也沒有任何壞處。
如果先生醒着,自然會覺得辛桃馥對自己很有情意。
如果先生睡着,那辛桃馥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辛桃馥站起身,拿着鋪蓋睡到了房間的沙發上。
折騰了一天,辛桃馥也挺累的,把自己攤在并不十分舒适的沙發上,蓋着毯子合眼。
過了好一陣子,他又聽到先生的聲音響起:“你怎麽不回去睡?”
辛桃馥揉了揉眼睛,坐了起來,只笑道:“我怕先生半夜醒來沒人。”
殷先生只說:“我又不是得了什麽絕症,不用這樣小心伺候。”
辛桃馥卻道:“當然不是絕症,只是先生現在腿上不方便,怕您摔着碰着了。”
殷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朝他招招手:“那你來,我們一起睡吧。”
辛桃馥也不推辭,畢竟沙發也确實不好睡。
他便鑽進殷先生的被窩,只感到被窩裏暖烘烘的。辛桃馥把手搭在先生肩上,說:“我身體冷麽,沒冰着先生吧?”
殷先生伸出手,握住辛桃馥的手掌。
辛桃馥感到殷先生的掌心極為火燙,可能是發燒的緣故吧?
相對的,殷先生也會覺得辛桃馥的手極為冰冷。
他揉了揉辛桃馥的手掌,試圖将自己的溫熱傳遞。
二人在被窩裏卷成一團,溫度也漸漸彼此趨近。
先生的身體覆在他的身上,猶如多蓋了一層極厚重的、溫熱的被鋪。
“先生……的身體好熱……”
“你也好熱。”殷先生的唇貼在辛桃馥發紅的耳尖。
辛桃馥的手下意識地搭在殷先生的肩上,看着既像是拒絕又像是迎合:“先生的腿……”
“不妨事。”
不妨事。
确實不妨事。
樹挪死,人挪活,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們猶如兩條魚一樣游在一塊兒,溫暖的被窩就是他們的池塘。
一切都是那麽的水到渠成。
辛桃馥從前總容易緊張,現在卻一點兒也沒有,他只覺得溫暖。
他看殷先生的眉眼,也不畏懼,甚至還有些憐愛。
先生的皮膚、呼吸和氣味,都像是辛桃馥最愛的那一條羊絨圍巾,那樣的合适,那樣的剛好,那樣的值得把自己包圍。
先生一直拒絕自己的靠近,之前曾說,原因是辛桃馥并未準備好。
現在,二人終于合二為一了。
辛桃馥才算是明白,他确實是現在才算準備得七七八八。
如果是從前的任何一次,即便辛桃馥用再主動的姿态去勾留,若先生真的應了,辛桃馥逢迎間恐怕還是會委屈,會認為自己被“霸占”了,或感傷某一部分的尊嚴終被寄賣出去了。
但這次是不同的。
辛桃馥沒有感覺被掠奪了任何東西——包括身體、尊嚴以及其他別的,他反覺得圓滿,反而有了一種“得到”的滿足感。
莫說是他們這樣的關系,就算是普通情侶幹這事,都容易和“掠奪”“得失”“權力”挂鈎,致使人心态失衡,無從享受最純粹的樂趣。
唯獨是今天,一個跌了一身泥、摔了一條腿的殷先生教會了辛桃馥一種不可言說的快樂。
可能是出了一身汗,殷先生的精神反而更好了,第二天醫生來的時候,他的燒也退了,看着倒是神采奕奕。
醫生檢查一番,說殷先生并無大礙,腳也是扭傷罷了,沒有傷到骨頭,靜養幾天則可。
反而是辛桃馥看着十分疲憊,走路的姿勢還有點兒奇怪,班子書便問:“你也扭到了?”
辛桃馥耳朵一熱,只搖頭。
殷先生拉着辛桃馥坐下,便道:“昨天小桃照顧我一晚上辛苦了。”
班子書便道:“這兒也沒個人照應。先生要先回去住着嗎?”
殷先生卻道:“我再在這兒呆幾天吧。”
班子書卻又說:“那要叫幾個幫傭來伺候着嗎?”
殷先生本想說不必,但看着辛桃馥像是累着了,便道:“安排兩個安靜老實的在外頭待命就行。”
班子書點頭:“好的,先生。”
于是,潇湘小築就來了兩個比較安靜的幫傭,先生也不叫他們住進小樓,只讓在院子裏待着,沒有特別的吩咐不許進屋。
他們也無事可做,平日也就打掃一下,每天按照吩咐送一些物品和食物到小樓裏去。
辛桃馥想,先生不許旁人進來,一則是先生本來就不喜外人踏入潇湘小築,二則是先生不喜旁人看到他不高貴的樣子。
先生在小樓裏養病,自然沒有平常那樣端正莊重,穿着也随意得多,只穿一套洗舊了的家居服,線頭脫了也不管,頭發不怎麽梳,只是任柔順的發安靜地垂落,更柔和了他素來過分冷硬的輪廓。
他對着辛桃馥越發自然,由着辛桃馥幫助他洗澡、穿衣,不但不羞慚,還很享受。
辛桃馥有時候煩了,給他穿衣服的時候嘟囔說:“先生只是摔了腿,也沒折了手啊,怎麽紐扣也不會自己扣呢?”
殷先生直笑道:“對啊,為什麽呢?”
辛桃馥無語,氣鼓鼓地低着頭,然後壞心眼地故意給先生扣錯紐扣。
殷先生是個精細人,精細得都有點兒強迫症了,平常莫說是穿西裝的時候,就是穿普通休閑服的時候,也得是熨燙得平平整整地穿搭起來。
現在,辛桃馥卻故意讓殷先生穿紅配綠,上身衣服皺巴巴,紐扣還扣錯,下身的褲子半邊卷起,顯得似長短腳。
他就看殷先生這個強迫症坐不坐得住。
誰曾想,殷先生還真的坐得住。
他穿着那一身邋遢淩亂的衣服極為閑适地在小樓裏行動,就是對着鏡子扣錯的紐扣,也視若無睹。
辛桃馥還真服了。
殷先生因腿上不方便,甚少走動,大多時間或是坐着、或是卧着——便是與辛桃馥行那擋子事的時候,也是如此。
辛桃馥真叫要累死,他想着,從前殷先生那麽克制,還以為他是個體面人!
沒想到……
這一開葷就不是人了。
殷先生總是不言不合就把辛桃馥那條細腰往自己大腿上摁,那精神頭兒一點兒不像病人。
待辛桃馥有些意思了,殷先生卻又說“我腿上不方便,煩少爺動一動”。
辛桃馥臉紅耳赤,又是氣的又是惱的,只是他也被撩撥起來了,實在沒法拒絕,只得惡狠狠地咬殷先生幾口。
以至于現在殷先生的腿是好得差不多了,倒是肩膀上新添了許多齒痕。
厮混了這幾天,殷先生倒是精神十足,辛桃馥反而腰酸腿軟。
以至于辛桃馥都想到了什麽《聊齋》的情節,暗道殷先生是不是那種吸人精氣的男狐,故意來禍害他這個書生的。
這幾天,辛桃馥折騰得十分不利索,這次,還在殷先生膝上動作的時候,發酸的腰身一軟,實在受不住,便往後栽倒。
殷先生見狀,臉上那戲弄的笑容立即消失,立時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辛桃馥扶住。
辛桃馥撞在殷先生結實的肩膀上,迷糊了一瞬,望向殷先生那雙站得穩穩的腿,眼睛立即睜大,火光大冒:“先生的腿已經好了?!”
殷先生:這可不就是……醫學的奇跡。
辛桃馥也想明白:醫生也說了,先生的腳問題不大,養幾天就能好……可誰能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