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留宿
夜裏天黑下來, 此時落了一場秋雨,雨點細密,滴滴嗒嗒地敲在宮牆上的琉璃瓦上,又或是銅制的大缸內, 有些喧鬧。風帶着雨絲往窗紙裏鼓, 雨絲的潮意帶着深秋的寒涼湧進來,惹人身上一陣冷膩。
陸令晚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睜眼望着黑暗裏虛無的一點, 望得出了神。
她有些睡不着,她想起往年裏每當這樣的秋雨夜, 娘總會将身邊的嬷嬷打發過來,或是親自過來一趟, 瞧瞧窗戶有沒有關緊。
好像她永遠只是那個容易貪涼的小姑娘,長不大似的。
可如今她的娘走了, 再無人在秋雨夜裏來看一眼她的窗戶。
她将深沉的臉龐埋進錦被裏, 隐忍着不肯出聲。
那門口一陣窸窣,她起初不覺得什麽,只以為是雨點的聲響。直到她感受到門被推開,似有腳步聲,才驚醒了起來, 只屏息凝神,支着耳朵朝外細聽。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她聽着似并不止一人, 一顆心跳若擂鼓。
她悄聲探手到枕邊, 将剛摘下來的簪子握到手中。
幾乎就是在下一刻, 有人影壓過來, 她借着稀薄近無的月光, 朝那人影襲去。
果然“悶哼”一聲,那人的反應很迅速,立時就扣住了陸令晚的手腕,将她整個手翻轉過來。
陸令晚吃痛,手一松,簪子落下來。
她想要呼救,聲音剛半個音節發出來,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陸令掙紮起來,雖她看不清對方,擡腿憑着感覺,朝那人身上一踹,捂住她口鼻的手松了下來。陸令晚趁機又要呼喊,但扣住她手腕的人反應也極為迅速,一手掐上了她的喉嚨。
逼迫漸漸發緊,她本能的想要掙紮、呼喊,但是發出的聲響微不可聞。
那人鉗在她脖頸上的虎口仍在緊縮,進入肺腔內的空氣越來越少。她發覺出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淡薄,徒勞掙紮着身子,想鬧出些動靜來,但并沒有什麽用。
這屋子裏的陳設實在太過簡單,連能砸到地上發出些聲響的花瓶器物都沒有。
絕望一點一點地侵蝕掉意志。
似有什麽滑涼的東西纏在頸上,好像還沾染了些雨水,一股子土腥氣,她不知道那是自己喉嚨裏的血味兒或者別的……
***
齊昭南剛從乾清宮走出來,他禁閉被放出來不久,便官複了原職,又前些日子承襲了爵位,便來宮中謝恩述職,皇帝便問了些軍務,一直将他留到現在。
宿安跟在他身後,替他撐着傘,兩人一路走下臺階。
齊昭南越過雨幕往外看,但見宮燈昏黃,夜色灰暗,他擡腳踩在積水中,沿着石階往下走。忽的身後有小太監急急打了傘追上來,行禮道:
“侯爺,陛下說今夜雨大,留您在宮裏宿一晚。”
雨的确下的很大,沿着層層的石階往下流,彙成的水流像一團團小小瀑布,齊昭南便應下了。
他母親是明華大長公主,外祖母又是如今的太皇太後,他自小像是在宮裏長大的,留宿宮中也是常事。
只是他看着那延綿不盡的雨幕,就想起午後那一人咳嗽不止的模樣,伶仃的一抹身影總晃在他眼前。打發了那小太監,想着人既然留在宮裏了,便去那兒看一眼。
不知道她如今是否還睡着,又是否還在怄着氣?想着這些,他腳步便也快了。直到來到宮正司裏頭,雨水已沾了他半身。
他抖了抖袍腳,剛準備推門進去,就聽見裏頭一陣響動。眉頭一蹙,推門便闖了進去。
屋裏的場景被宿安手裏提着的風燈一映,顯出些輪廓來。
一打眼是兩個小太監的背影,立在床旁,卯足力氣拉扯着手中的白绫。
只那一刻,齊昭南的耳畔轟的嗡鳴一聲,雷一般的東西炸響在頭頂。
他奔過去,擡腳便是一踹。一個小太監倒地,在地上滾了幾圈。另一個也轉眼看過來,看清齊昭南的面容後,只臉色蒼白,兩股戰戰,手上的力道一松,也軟倒在了地上。
齊昭南卻顧不得管這兩人,蹲到床邊兒,見陸令晚躺在床上,瓷白的像紙。層層白绫環繞間,是觸目驚心的勒痕。
“阿晚,阿晚。”
他晃着她的肩膀喚她,然而他掌下的人一絲動靜也無。
齊昭南身子漸漸僵起來,看着她慘白的面容,顫抖着手指,探到她鼻翼下,好在那裏還有細若游絲的氣息,血液仿佛在那一剎間霎時間回攏。
齊昭南無聲的笑了出來,他将人打橫抱了起來,往雨幕裏奔。
宿安攔在他身前:
“外頭下着大雨,只怕傷了陸姑娘的身子,奴才去将太醫叫過來。”
他握着她冰涼的手掌,卻再也等不得,他怕耽擱了,哪怕是一刻。
他替她擋着雨,一路奔至太醫署,值夜的太醫被驚動,看着一身雨水和煞氣的齊昭南,忙提了藥箱來上前診治。
太醫的手剛搭上陸令晚的脈搏,便察覺到齊昭南投射過來的灼灼目光。他擦了把頭上的汗水,只盡力平寧着心緒去探知。
好在脈搏雖微弱,卻還在規律的跳動着。太醫松了口氣,吩咐仆從去煎藥,自己則取了銀針,往陸令晚的幾個穴位上紮去。幾針紮下去,齊昭南見長肩顫了顫,沖上前去喚她:
“阿晚。”
他看見她眼睛慢慢的睜開,喚她時聲音裏便添了幾分喜意。
床上的人眼睫動了動,又重新合上了。齊昭南看的發急,忙将太醫拎過來,太醫搭了脈,一會兒才道:
“侯爺安心,這姑娘已無大礙。她方才窒息昏厥,眼□□力不支,只怕人還沒有清醒過來。侯爺不若先去更衣,老夫在這守着,過一會兒将藥灌下去,想必等天亮的時候,人便能差不多清醒了。”
齊昭南這些稍放下了些心,他也聽明白了太醫的意思,知道此刻陸令晚應該需要靜養。方才經歷這樣般的變故,他也沒什麽心思去更換什麽衣裳,只叫了宿安來守着,自己則要去審那兩個小太監。
***
只是待他仔仔細細地看過那兩個小太監,都不用審什麽,心中已然明了。
這兩個都是他的皇外祖母太皇太後宮中的,在JSG心裏積攢了一夜的怒火“噌”的一下便竄了下來。
齊昭南将跪在身前擋路的太監踹到一邊,也不打傘,一路往慈寧宮走。
慈寧宮門口守着小太監,遠遠的見齊昭南冒着雨水走來,并未阻攔,只以為他是有什麽要事要前來禀報太皇太後。只是到了門口,卻被守夜的嬷嬷攔了下來。
“侯爺,您這是作何?太皇太後已然休息,便是有什麽事也明早再說。”
“放他進來吧。”
裏邊傳來太皇太後的聲音,嬷嬷不敢再攔。
齊昭南一推門,帶着一身的雨水走進去,見自己的皇外祖母坐在椅上,頭上的珠光金釵已卸,但穿了一身常服,顯然是睡後又被叫起來的模樣。
太皇太後看見自己的外孫這般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臉上并沒有多少驚訝,她反倒平靜地看向齊昭南,聲音仍舊飽含威嚴:
“雀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她将手邊的供詞扔到了齊昭南面前。
“你以為借助石青這步棋,就可以逼得陸令晚被休棄,讓她重新回到你身邊?你這是急昏了頭,鉚足了勁兒往別人的圈套裏鑽!若不是我攔下了這些狀詞,将人證滅了個幹淨,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安然無恙地闖進來,來質問我這個皇祖母?你是昏了頭了,一個女子而已,你要将你的前程,咱們滿族的榮耀,萬千跟随的臣子,斷送在一個女人身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