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選擇
所謂宮正司, 是後宮內負責審理懲戒犯錯了的嫔妃、女官及命婦的內宮機構。
陸令晚是朝廷親封的诰命夫人,屬外命婦,論起來,若是侯府同意, 自然可以交由宮正司審查。
只是如今太皇太後尚在世, 她便是後宮中做得了主的那個。若陸令晚被送去那裏,無異于羊入虎口, 自投羅網。
沒等陸令晚出聲, 齊曜北便從椅子上站起來身:
“大哥此舉,我以為不妥。宮正司隸屬後宮, 問訊的基本都是有罪的宮人。如今事情還未查明,便要将母親送入宮正司內, 豈不是先入為主,認定母親有罪?這般對母親實為不公。且此事說到底是家事, 要傳出去, 無論結果如何,對侯府名聲都是不好。”
“二弟此言差異,朝廷早有律法,富商士子好,高官命婦也罷, 均不得以個人資財,私放印子錢,如有違者, 戴枷受杖。若科舉士子有此行徑, 則革除一切功名, 終身不得科舉入仕, 官婦則要被休棄入內獄。這正是國法, 而不是家事。再者,此次被倒賣的物件兒,裏頭有我母親的嫁妝,其中多是宮裏賜下來的,若此次不了了之,日後宮裏追查下來,我倒想問問,是誰擔這個責?”
他說着,撥弄着茶蓋兒,不屑地往衆人臉上一掃。
此時個個倒是都禁若寒蟬了。
他見陸令晚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麽,齊昭南也不理,左右他這些天布下這個圈套,便不會輕易放過她。
陸令晚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擡起眸子來,冷冷地看上他,目光裏有清冷、厭憎,唯獨沒有懼怕。
他一笑:
“此事孫兒也只是提個建議,具體如何還得交由祖母定奪。若實在怕冤枉了人,便咱們先找人細細地查,諸如陸家的錢莊、典當行,其中所涉及的仆從、掌櫃,證物、證言,一一細查下來,倒也未嘗不可。”
他語氣說得輕佻,陸令晚卻覺察一絲陰寒,那分明是在威脅自己。
她就知道當年陸家的私債出事,便是他搞的鬼。
雖然這些生意陸家早已停做多年,只是萬事皆有痕,若真往下查下去,能查到多少,查到哪一步,會不會連累到陸家,都未可知。
況且即便查了又如何呢?這一場心思奇巧的局,早就為她設好了。
她一咬牙,朝白氏跪下來說道:
“母親,兒媳願意去往宮正司受審。”
置之死地而後生,還遠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白氏見可以将這燙手山芋扔出去,自然樂見其成,臉色添了幾分柔和:
“也好,太皇太後嚴明,太後亦仁慈,想來若你清白,一定能還你個公道。”
齊曜北出聲還想阻止什麽,陸令晚卻轉頭看向他,微微搖了搖頭,讓他不必再為自己求情。
而這一切落到齊昭南眼中,卻別有一番異味。醋海翻湧,手中捏着的茶蓋兒啪嗒一聲,碎成了兩半兒。
遙遙遠望的日子,他不必再等太久了。
***
從陸令晚進了宮正司後,被關在一間屋舍內,每日有幾個女官前來問詢。
她一一答着,不急切也不消極。女官們也未曾咄咄逼人,或是疾言厲色,威逼利誘。但陸令晚并未因此而生出什麽愚蠢的希冀來,她知道最後她們查出來的結果只會是一個。
第三日的時候,齊昭南還是來了。那時正是午後,秋陽熾烈,齊昭南一走進來,便覺得有些悶,擡手便将屋裏僅存的那扇窗支開,涼風透了起來。
他擡眼打量了下這房間,陸令晚如今還是朝廷的诰命夫人,宮正司不敢過于苛待,因此屋內陳設簡單,有些常用的物件也都是有的,比起牢房要幹淨整潔不少。只是比起正常的屋舍,這裏卻又過于簡單寒酸了。
齊昭南走進來的時候,陸令晚正拿着筆墨,在素紙上随意描着一株蘭花。她只是拿這些來打發在這裏的時光,聽見門口有動靜,擡頭,見是齊昭南,并沒有多少吃驚,只是擱下了筆,紙上的蘭花殘缺着。
秋風灌起來,迎面吹在她臉上。
陸令晚本能的覺得喉嚨刺癢,咳了起來,她想壓下來,但是壓不住,于是胸腔震動,整個肩膀咳得都有些發顫。散亂的發散下來,風吹得幾分淩亂,人顯出幾分單薄伶仃來。
齊昭南看不得這個,他本想走過去,叫她把這口氣兒順了,卻生生止在了那裏,他剛剛支起來的窗,又啪嗒一聲合上了。
他沉默着随意找了張椅子坐下,等着她慢慢平複下來。
咳嗽聲漸漸的低了下來,最後慢慢地止了。她再擡起臉時,眼角發紅,星星點點的淚花沁出眼角。齊昭南多希望那些淚花是她在悔,然而他清晰的知道那些只是因為咳嗽而已。
她的聲音還帶啞,偏過頭從這裏往窗外看,隐隐約約有飛檐上金鎖子晃蕩的影子。
她說:
“齊昭南,你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她這樣要強的人是很難得的自憐。
齊昭南深吸了一口氣,想壓下那湧動的暗火。養了兩個月,身上JSG的傷早就養好了,卻好像此事又隐隐疼在裏面,他盡力冷厲着聲音,怕她看出自己的心軟:
“這個取決于你。阿晚,你還有回頭路。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個,私放印子錢一事,經查明侯府有刁奴作祟,你因一時失察的緣故,羞愧難當,自請下堂,日後你留在我身邊,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日子久了,不會有人記得這段過往,也不會有人記得陸令晚這個名字。至于第二個……”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陸令晚的答案卻已經出來了。她閉上眼笑:
“我選第二個。”
她斬釘截鐵的果斷,沒有絲毫的猶疑。
齊昭南看着她沉默了一會兒,因被她的反骨惹了多次,并沒有憤怒,只平靜地将第二個選擇與她完完整整地講出來:
“第二個麽,宮正司會給你一個我想要的罪名,你依舊是被休棄,聲名狼藉。陸家不會救你,侯府依不會蔭庇你。獨木難支,逐水飄零,就也只能任由我予取予求。”
齊昭南覺得但凡以她的聰慧,該知道如何選。
陸令晚已經答過他一次,不想答他第二次。
她只問他:
“你是什麽時候将石青收為己用的?又用的什麽手段讓她背叛我?”
“她從來就沒有背叛過你。”
齊昭南答得很幹脆,陸令晚聽明白了。從沒有背叛過,那麽便是石青一開始就是他的人。
他和陸家是對頭,一開始就安排幾個細作進來……或是因着別的,她也沒有心思去細想。
“時間還久,阿晚,你好好想想。”
他的語氣像是個語重心長的長者。
門開了又合上,齊昭南走了出去。然而皇帝朱承梓卻推開了兩間屋舍的暗門走了進來,陸令晚忙安靜俯跪行禮,他來此地定是掩人耳目的,她不敢稱陛下。
“起吧。”
陸令晚站起了身,大約是因着起得有些急了,或是這幾日在屋裏憋的太久,腳上一個踉跄,一晃神,手腕卻被人扶住。
她擡眼,看着那骨節分明的手,縮了縮腕子。
朱承梓察覺出她的抗拒,将手背到身後,語氣很輕:
“他唯有一句說的對,你是可以回頭的。”
他也知這是句不合時宜的話,還是說了出來。
“他此次一個誣陷嫡母的名頭逃不了,等這次事了,執念斷了,便放下吧。”
陸令晚交給他的那本賬冊,他已經查的差不多了,如今只需要等待時機。他有了幾分把握,便不想,也不願意看到她一個女子為這場黨争獻祭。
明明那年初見,她還是那麽鮮妍的一個人。
他不想看到這朵花凋謝,褪色,枯萎,敗落,化為塵泥。
“不,我要做那個親手拉他入深淵的那個人。”
她仰起頭,目光灼灼,仿佛方才那自傷自憐,只是一場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