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放手
齊昭南俯下身, 将散落在地面上的紙張撿拾起來。他愈看下去,眉頭便皺到愈緊。後來手有些頹然地垂下來,捏皺的紙張往下墜。
“所以皇祖母便要她死?”
太皇太後壓制着翻湧上來的氣血,有股子血腥味兒在喉嚨裏漫開。
“你為她亂了心神, 迷了心智, 她便該死。”她頓了頓,将語氣放緩了些, “雀奴, 你自出生起,就享了旁人一輩子也渴求不到的權勢和財富, 便要擔起這種重若千鈞的責任。皇祖母知道你自小順風順水,遇到個坎兒走不過去便不肯甘心, 可是人活在這世上,便總有求而不得的人, 也總有力有不逮的時候。你要胡鬧幾次, 皇祖母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是如今,皇祖母不能看着你再這樣癫狂下去,看着成千上萬的人給你陪葬。以你的智謀,但凡清醒些, 便不會急到失了分寸,被人占了空子!”
齊昭南扯唇一笑:
“所以當年皇祖母也是這般逼迫我母親的嗎?”
太皇太後聽到這一句,只覺氣血翻湧, 喉頭的腥甜又濃烈起來。她想斥他一句什麽, 然而話還沒有說出口, 便見自己那一向桀骜不馴的外孫雙膝伏倒, 跪在了地上。
“皇祖母的意思, 孫兒明白了。待今年一過,孫兒便自請調去南邊,從此遠離齊家,再不與她過多糾纏。只是孫兒有些話放在這兒,皇祖母再對她下了殺手,孫兒也只好做那個玉石俱焚的瘋子了!”
他說完再不多留,起了身,身上濕噠噠的衣裳還在往下蜿蜒着水,粘連在肌膚上潮冷黏膩。
他就這般神情冷寂的再次走進喧嚣的雨幕中。
雨水兜頭澆下,他推開了要替他擋雨的宮人。雨滴自額角滑進眼睛裏,蜇得那裏酸澀。
眼角溫熱的液體湧出來,他抹了一把,淚水和雨水交融在一起,像這混沌難分的世間。
他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放棄陸令晚,直到今夜裏在推開那兩個太監時,他看見她臉色蒼白的倒在床上,了無聲息,那一剎那他仿佛心髒驟至,仿若當頭一棒。
那一刻他想,如果她真的死了,真的因為自己的緣故被囚在這裏而死,他想象不到自己會瘋成什麽模樣。
所以當他指尖探到她鼻息下,能感受到那裏微弱的鼻息的時候,或許只會有自己知道,那一刻的他有多麽欣喜若狂,感念上蒼。
好像她的冷漠、抗拒、掙紮以及對他的視而不見,好像都變得無足輕重了,他只要她活着。
時間仿佛回到那一年,她枯坐在雪地裏,渾身冰冷的像個雪人。
是啊,那時候他的念頭多簡單,他只要她活着。
比起離開她,放棄她,他更害怕的是失去她。
沒有人比他更知道皇祖母的手段,他永遠都記得那一年他才七歲。
他的母親明明有着這紫禁城裏尊貴至極的身份,然而那時候的她已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雙頰深凹,像一樁瀕臨腐化的枯木,再也沒有生機。
記得他的母親臨死之前,手中握着的有一根通體翡綠的玉簪。他母親油盡燈枯的那一日,侯府的很多人都圍在明華大長公主的床榻旁哀哀的哭着,只有他跪在母親床前,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記得那一天,郁郁寡歡多年的母親最開心的時候。她看着那攥在手中的玉簪,眼中有淚,可更多的是光,她笑着,嘴裏喃喃念着的是他親生父親的名諱,她說:
“嵋庭,我來找你了。”
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後來那雙曾經驚動京華的美眸再也沒有睜開過。
生父早早的就走了,死在他的皇祖母手中。而他的母親,也在那一天飲恨長逝,到死都含着悔恨和歉疚,覺得是她害了嵋庭。
他不想他的阿晚成為第二個嵋庭,也不想讓自己步了母親的後塵。
小的時候,起初他只以為齊琨便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那個時候他還小啊,總是不明白為什麽父親更偏愛二弟,而對他總是冷冷的,望過來的眼神裏幾乎沒有溫度。
還以為父親或許更喜歡文采好的兒子,那他便嘗試着棄武從文,學着他二弟的模樣埋頭于案後苦讀。他以為他的父親喜歡的是彬彬有禮的孩子,于是拙劣的掩飾自己的棱角,學着齊曜北的模樣,乖巧、守禮、儒雅。
而齊琨望過來的目光,永遠永遠都沒有贊許,有的只有毫不遮掩的厭惡和冰冷。
後來他知道了許多事,才明白兒時的小心讨好、曲意逢迎,不過都是一場笑話……
***
雨下到後半夜裏,已有了漸漸收斂的趨勢。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宿安推開了隔扇的門,将油紙傘收起來,走到齊昭南面前低聲回禀道:
“侯爺,陸姑娘已經醒了。太醫說已經沒了大礙。
他站起身便往外走,只邁了一步,便坐了回去。
只有淡淡一個好字,人仍舊沉默的坐在那裏,像一座沉默的山。
宿安看着他身上仍舊潮濕的衣裳,很心疼:
“侯爺,還是去換件衣服吧。”
然而回給他的只有沉默。
陸令晚清醒過來的時候,只見屋中陳設陌生,見來往的皆是宮女,便知自己還在宮中,只是她所躺着的地方并不是宮正司。
她拉過試藥的宮女一問,一發聲,便覺嗓中刺痛。結果那宮女噤若寒蟬,怎麽都不肯吐露,陸令晚也就沒有為難她們。
腦海中最後一幕仿佛還是黑夜裏,看不清臉的人将滑涼的白绫一圈一圈纏繞在頸上,而後是絕望的窒息和無邊的黑暗。
直到等她傷養好了,宮裏就放她出了宮正司,回到了侯府裏。
她身子仍然有些虛弱,想打聽些什麽卻力不從心,只知道仿佛私放印子錢一事便這麽不了了之了,無論是宮裏,還是齊昭南,還是白氏,都沒有再拿此事為難過她。
陸令晚心裏也隐隐有了猜測,或許此事和齊昭南有關。
只是她再往下,就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思去細想了。
就這樣養病,在屋裏悶着,一直養到了落初雪的時候,她才出來走動。她攤開手掌,紛紛的細雪落盡掌心裏,冰涼涼的,然後融化掉。
園子裏有幾株老梅早早的開了幾個花骨朵,鮮紅的顏色映着潔白的雪。
她想起來小時候她聽母親說過一次,她說原本父親是要為她取名為梅的,花中四君子之一,氣節高雅,臨霜傲雪,香自苦寒來。
父親便喜歡這個字。
然而到了母親那裏,她卻不喜歡,她說過剛易折,苦寒難熬,只盼着自己的囡囡柔順溫婉,一生順遂,不盼她臨寒傲雪開。
于是便改了“湄”字,像水一樣溫和缱绻、和光同塵就夠了。
有冷風灌進來,她覺得寒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卻忽的覺得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回頭一看,只有疏疏的梅枝,以及淺淡的風雪,一絲人影也無。
她沒有在意,繼續往前走着。
那天她去找了齊曜北 。
只因她聽說了齊昭南過完年便要調職江浙一事。
一旦他去了江浙,日後鞭長莫及,便再無報複的機會。
“你想好了?”
齊曜北問她。陸令晚看着窗外的飛雪,沒有波瀾:
“是。”
“這樣的事非同小可。一招不慎,自此萬劫不複。”
“我知道,可是我,等不及了。”
齊昭南從梅林裏走出來,雪天的日光稀薄,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淡,背影蕭蕭,顯出幾分落寞來。
宿安見齊昭南從梅林裏走出來,這才松JSG了一口氣,悄悄地跟着上去。
“我一個人走走,你不必跟着了。”
齊昭南只留下這句話,便往前走去了。他就這樣走在雪地裏,從黃昏走到夜色沉凝。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上哪裏,只是這樣漫無目的地走着,裏好像堵着什麽,又好像空了一塊。
從前他一直逼着她,如今過完年他便要走了,她該是很開心的吧。
腳下踩着細雪,偶爾亦漫過枝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就這樣走了一夜,看着這薄雪起了又停,停了又起,心中的落寞好像無論如何也填不滿。
他一擡眼,見裏頭走出個人,他只不過掃了一眼,便知不是陸令晚,也就失了興趣,不想清淨被人攪了去,擡腳便要走。
哪知身後那女人竟然叫住他。
“侯爺。”
他轉過臉,那人已走到他身前,屈膝行了一禮。
他就皺着眉頭,在她臉上打量了半響,才想起這人是誰。
白姨娘。他目光裏便含了些不屑。
“侯爺就這班輕輕巧巧地放過那陸令晚了?”
白姨娘捏着嗓子,饒有意味地道:
“原來侯爺是這般以德報怨的大善人。”
要說陸令晚毫發無損的回來,最氣的便是這白姨娘了。本以為這回她肯定會栽個大跟頭,哪知道不過是生了一場病,便什麽事兒也沒了,天知道是不是她假托生病,借機逃出了罪名。
齊昭南聽出了她話裏的挑撥之意,淩厲了眉眼:
“收起那些小心思。你若是敢碰她,我必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說完這句,再不多看人一眼,便走了。
回了屋裏,宿安替他上了盞茶,他端在手中,卻沒有多少喝的意頭,腦中仿佛還是方才白氏聽完那句話後的怨憤,她好像并沒有被自己的話震懾住。他吩咐宿安道:
“白姨娘那邊你盯緊些,若有什麽動靜,立刻報了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