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反抗
陸令晚低頭看着他,靜靜地聽他說完,像是出了神一般。
下一刻,她的目光與他熾烈的眼神相撞,像是被烈火灼到,陸令晚縮回了目光。她顫抖着去捂着自己的雙耳,整個身子急急的往後退去。她拼命的搖着頭,臉上的淚珠被她搖得破碎: “出去!”
齊昭南卻不給她躲避的機會,站起了身,高大的影子從她蜷縮的身子之上覆壓了下來,像是要遮擋去她整個世界的日光。
他鉗住她的雙腕,将捂在耳朵上的手拽了下來,态度強硬,目光灼灼: “我已向太後求下了賜婚聖旨,如今無論是進是退,都要嫁給我。阿晚,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強者淩弱,弱者順從。你即便拼着一身傲骨,也擰不過這猙獰的世間。”
他說完,終于松了兩手的桎梏。陸令晚卻沒有再試圖反抗什麽,她緩緩地閉上了眼,兩只手就那樣無力地垂了下來。
“阿晚,我給你點時間,我知道你會想明白的。”
齊昭南走後,像是山巒崩塌的瞬間,陸令晚抱着膝頭,終于放聲大哭起來,從沒有哪一刻她是這般的絕望着。
這些日子她倦怠,她逃避,她無措,她迷茫,她無可奈何,她傷痛欲絕。那些苦厄纏住她的時候,她也曾怯懦的想過就這樣吧,随着這一場疾病,去見她地下的娘。
她希望她自己永不再醒來,就這樣永永遠遠的沉睡下去。可偶爾清醒的時候,她也想咬着牙活下去,只因不甘心就這樣白白的送了一場命。
她也會想前路如何,未來如何,她又該如何抉擇。
當意識漸漸被身體的苦痛磨鈍,她也會自暴自棄的想着何苦再垂死掙紮呢?日後好好順從着,他說什麽便是什麽。
他要娶她,她依他。
他要羞辱她踐踏她,她依他。
她的娘走了,可是她還有弟弟還有爹,還有這個家。
既然自己鬥不過他,又何苦将所有的一切都賠進去,落得個一無所有的下場。
午夜夢回時,她在噩夢和現實之間死去又活來,也會恨得将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不甘心明明撐了那麽久,到頭來卻還是要屈服。更不甘心此後的餘生與那罪魁禍首同枕而眠,看着他明明惡事做盡,卻依舊金堂玉馬,權勢滔天。
她恨他,她想報複他。長夜無眠,她也想了千百條路,可每每走到盡頭,皆是一個個死胡同。他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對她的每一次掙紮每一個念頭都動若觀火。看着她在泥潭裏滾得一身狼狽,看着她進退維谷不自量力,再從雲端上走下來,清清楚楚的讓她明白,她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亦沒有再掙紮下去的必要。
***
陸令晚的身子稍微恢複了些,便去了柳氏的靈堂,披麻戴孝日夜守着。
白日裏時不時有人來前來吊唁,上幾柱香,她跪在團蒲上,對着前來的故舊,一一跪拜還禮。
齊昭南氣他竟這般作賤自己的身子,就勒令了丫鬟仆婦,要強硬地送她回房。
陸令晚只是跪在那團蒲上,挺直了脊背,沒有反抗,而是用一種平靜的近乎死寂的眼神望着他,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再也沒有風能掀起什麽波瀾。
她說: “齊昭南,我還能守娘兩日,兩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
齊昭南看着她那單薄的脊背,說不出話來了。
柳氏的棺椁入土那一日,陸令晚再次病倒。那一年的整個冬天,陸令晚似乎都纏綿在病榻之上,斷斷續續的病着,總不見好。
太醫來瞧,只說體弱,又郁積于心,也拿不出個好章程來。
齊昭南來看望她的時候,她再也沒有疾言厲色過,也沒有再哭,人顯得很乖順,也很柔軟。
她沒有再做過什麽悖逆他意思的事,仿佛是一只困獸,發過最後的悲鳴之後,只是安靜的平和
的接受了那份屬于自己的命運。她身子好些的時候,兩人甚至能坐在一方桌案上,品幾杯茶,手談幾局,甚至有時也能心平氣和的聊幾句時事,或書中的詞句,一切顯得那麽安寧。
齊昭南不知道她是否是真正的想通了,但他想,時間會抹平一切。
他日後守着她,對她好,不讓她再吃什麽苦,她總有一天,她會真心回頭,回到他身邊來。
***
轉眼已是第二年的春天,嫩草碧如絲,煙柳滿皇都。
不知是否是天氣轉暖的緣故,或是經過一冬的休養,陸令晚的身子終于漸漸好了起來,雖然偶爾還有些孱弱,但總算恢複了些氣色。
這一個冬天,齊昭南幾乎住在陸府上,兩家似乎也對這門婚事早已心照不宣,只等着陸令晚喪期一過,便走完六禮,嫁到忠勇侯府上。
陸府五小姐陸令儀這幾個月以來過得實在是心氣兒不順,只因那個她最讨厭的二房三堂姐因着同忠勇侯世子齊昭南的婚事,如今在府裏她是誰都不敢怠慢的存在,有什麽好東西都是先緊着她挑選,她挑剩了的再勻到自己這兒,仿佛就回到了當年祖父還在世的時候,什麽好東西都往着他們二房送,她只能拘謹地站在角落裏,看着同是孫女的陸令晚在爺爺跟前兒親昵的撒着嬌。
這幾個月來,府裏時不時的便有閑話傳到她耳朵裏,什麽陸令晚有福氣,這是攀上高枝了,往後二房只怕要壓上大房一頭。她每每聽了便不憤,站出來斥責幾句。
可這些人的嘴似乎總也閉不上似的,于是她今日又聽了這麽一嘴,便氣呼呼的來找自己的姨娘白氏。
其實她如今也算是走了好運道。
她是大房的庶女,喬氏對庶子庶女很是打壓。她平日裏在大夫人面前做小伏低,謹慎小心,如今聽說大夫人喬氏犯了錯,被關到了戒園裏,大房如今的後院是自己的姨娘白氏掌家。
只是人得意便忘形些,她便想揪着此事,想來同白氏說一說,正一正這後院裏的風氣。
卻哪知到了白氏所居的懷素軒來,卻見門口竟沒有丫鬟守着,正疑惑着往前走兩步,便聽的裏頭有人聲傳過來。
是他爹的聲音。
“此事我已同老侯爺議定,斷沒有後悔的道理。只是往日或有餘地,但如今晚姐兒要嫁給齊昭南,儀姐兒這個繼室便是非做不可了。”
白氏作态拿帕子揩揩眼角: “我知道老爺心中都有成算,朝堂上的事本不該奴一個婦道人家多嘴,只是那齊侯爺到底年事已高,且又......到底是委屈了儀姐兒。”
陸茂松嘆了口氣,拍了拍白氏的手安慰道: “放心,日後我不會虧了你們娘倆。儀姐兒一嫁過去,便是正頭的侯府娘子,也算是一番造化。你這個當娘的同她好好說說,還是得了她的保證才算是答應了下來。”
“好,我知道老爺不會害我們娘倆,我自是萬事都聽老爺的。”
說着卻在垂眸間遮掩住眼中所藏的心思。
原本她也不喜歡這一樁婚JSG事,雖嫁的是正經的忠勇候府,但到底那忠勇侯爺年事已高,又常年卧病在床,嫁過去便是沖喜的。
且那老侯爺膝下嫡子庶子已長成,儀姐兒嫁過去便是守活寡難有自己的大出路。
可是如今不一樣了,喬氏再也翻不了身,她那兒子也徹底廢了。如今老爺正細心栽培着她的兒子懷哥兒,若是自己的儀姐兒嫁到候府做正頭夫人,自己日後被扶做正妻也不是不能。
白氏正兀自想着,冷不防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一轉頭見自己的女兒氣沖沖的跑了進來。陸寶儀此刻氣紅了眼,她對着陸茂松質問: “爹,你真的要讓女兒嫁給那忠勇侯嗎?他那年紀已經能做女兒的爹了,且聽聞他自墜馬之後便卧病在床,早就沒多少日子……”
陸寶儀知道自己一個閨閣女子,不該去說這樣的事,可但她紅着臉咬了咬牙: “女兒嫁過去豈不是要守活寡?何況我也是要叫他一聲姑父的,嫁過去外人怎麽說我們陸府。即便真是要為表哥鋪路,又何苦......”
“你住嘴!”
陸茂松怒喝拍桌,看了那母女兩人一眼,只撂下一句“有公事要去處理”,便将這一攤子事扔給了白氏。
白氏知道惹了陸茂松生氣,忙拉過女兒急忙要勸。陸寶儀撇開她的手,淚珠子就是啪嗒啪嗒的掉下來: “娘,你先前是怎麽答應我的?不是說此事會替我回絕嗎?如今這是怎麽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動了當正頭娘子的念頭,想讓我嫁過去給你和懷哥兒鋪路!難道懷哥兒是你的兒子,我就不是你的女兒了嗎?”
她往臉上抹了一把,不顧阻攔,便往門外沖,卻哪知一擡頭與陸令晚轉了個正着。
眼見着自己一身狼狽相都被最讨厭的三姐看了去,不禁有些破罐子破摔,手中的帕子往地上一扔,紅着眼瞪着陸令晚,氣急敗壞道: “你現在滿意了吧?是不是覺得特別得意,特別暢快!你就要嫁給風光無限的世子做正妻,而我卻要給他爹當填房,守這個名頭過一輩子!你是不是覺得特別耀武揚威,是不是覺得終于揚眉吐氣了一回?我真是讨厭極了你這副清高的作派,從小你就處處壓我一頭,你是珍珠,我們就都是魚目!祖父還在世,你就最會撒嬌耍癡,惹得大家最疼你!後來祖父沒了,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成了京城之中人人稱贊的陸家女,而我就成了你的陪襯!而現在你攀上了高枝,我卻要被扔去做給人墊腳的石頭!”
陸寶儀說着便急了,她跺了跺腳,強撐氣勢地道: “你也別得意太早,日後咱倆都嫁到侯府去,我就是你侍奉的公婆,定不會給你安生日子過!”
她說着,跟個小牛犢子似的,一頭将陸令晚撞到一邊去,便氣沖沖地走了。
陸令晚只覺得嘴裏發苦,也許是這樣的吧,她看着自己也是瘡痍滿身,可在外人看來,她便是鮮花灼錦,風光無限。
她原本今日是來找陸茂松的,想着不如趁這個當口讓大房和二房分了家,往日是一直怕大房侵吞家産,這才暫時不想分家。可是如今她唯一能給爹和彥兒做的,便是借着齊昭南的餘威,把屬于二房的那份牢牢的捏在手裏。
她正想着欲轉步去找陸老爺,不知怎麽頓住了步子。一個可怕又荒謬的念頭突然撞入了腦中。她一直求而不得的那個出路,她一直掙紮不開的那個桎梏……
她顫抖着捂起了嘴,兩行淚就這樣落下來了。如果這是她唯一的出路......是了,這是她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