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清算
不出齊昭南所料,他走入書房的時候等着他的只有陸茂松一個人,陸二老爺和陸大夫人并沒有被叫到這兒來。
他也不理,大步流星地選了個上首位置,理所當然地坐了下來,望向陸茂松眉頭一挑:
“看來陸大人是想先與我獨自談一談了?”
陸茂松将手邊的茶盞一擱,看向齊昭南道:
“小侯爺不妨把手裏的牌亮亮底,咱們也好往下談條件。”
齊昭南聽完便笑了,沒人給他倒茶,他便起了身,自顧自拎着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陸老賊這是怕自己空手套白狼詐他呢,他将脊背往椅背上一倚,也不與他含糊:
“大人昔日的幕僚陳松,眼下還好好活着呢。當年是他運道好,遇上了我這活菩薩,才得以從那大火裏死裏逃生。哦,對了,他逃出來的時候,身上似乎還帶着那本軍賬明細,要不我給大人念一段兒?正保二十一年九月三日,借運糧漕船,運黑火五萬斤與西南秦王之軍。正保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以戶部運糧船作掩,備秦王之師黑火三萬噸。正保二十一年臘月二十八,以大通糧倉之名......”
“陸世子!”
齊昭南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陸茂松咬牙切齒的聲音打斷。
齊昭南不以為忤,屈指往桌案上扣了扣:
“陸大人如今可願請尊夫人和令弟出來一敘?”
陸茂松一閉眼,只得将自己的長随叫來,讓他将自己的夫人喬氏以及陸二老爺叫到這書房來。
如今被人拿捏住把柄,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只恨當年被那秦王拿捏住把柄,他暗中助了他幾回。
那時正寶末年先帝駕崩卻無子,諸王混戰,鬥得兩敗俱傷之後,反倒是當今的聖上嶄露了頭角,被太皇太後看中,接到宮中立為新帝。
一時諸王不服,尤以秦王為首揭竿而起,直逼當時的皇城。當年打的那般混亂,他向來是個圓滑的,便想着借着這個機會兩頭下注。卻哪知道當年的一念之差,便成了今日的禍患。
***
喬氏原本以為只是陸茂松有事找她,哪知一到,見門口的丫鬟仆婦小厮們都被打發的遠遠的,而堂中忠勇侯府世子齊昭南和二房的老爺陸茂柏竟然都在,一時摸不着頭腦,只依着禮節,上前給齊昭南見禮,說了些場面客套的話。
齊昭南卻懶得與她打太極,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從喬氏面上掃過,然後看了看陸茂松,又看了看陸茂柏,陰森森地嗤笑一聲:
“兩位大人還不知道吧,這位夫人都瞞着你們做了怎樣的好事?”
喬氏不意他竟當衆發難,不禁臉色一白,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預感,接着便聽齊昭南緩緩的道:
“不如聽這夫人說說,最近一個月的時間裏,貴府三姑娘究竟被關在了何處?對了,這位夫人同你們二位的說辭還不一樣呢,可總而言之,都是把人放在了莊子上,是也不是?”
事情被當面揭穿,喬氏心中又惶恐又窩火,卻還撐着面子不屑的道:
“那丫頭不聽管教,與人私相授受,便是将她關去戒園又如何!是那三丫頭自己同我求的,說是怕她母親受驚,這才編了個去莊子上的幌子,我......JSG”
她話還沒有說完,齊昭南便面色一變,将她衣領猛的一扯,便将人直愣愣的拽在了地上。
喬氏面皮兒着地,磕掉了兩顆牙,吐出一口血沫子。她直愣愣看着地上吐出來的那兩顆牙,還有些怔愣,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麽。反應過來,她忙捂着那迅速腫脹起來的左臉,開始撒潑:
“老爺啊,你看這是做什麽呀?沒有天理啦!沒王法啦!”
她一邊哭喊着,一邊拿眼去瞧陸茂松。見他一副窩火隐忍的樣子,不禁心中一驚,只覺大事不妙。
果然她人還沒有爬起來,便被齊昭南又拽到了跟前兒,那如惡魔般兇煞的眉眼緊緊逼近她,眼中噴出的惡火仿佛能将她燎成灰燼:
“便是此事不論,夫人柳氏病危,你為何故意将消息封鎖了起來?為何又不将陸令晚放出來讓她去見她娘最後一面?你這個沒了心肝的毒婦!”
喬氏知道自己今日難得善終,她往衆人臉上環視了一圈,忽的“哈哈”笑了起來,眼裏淬了惡毒的光:
“為什麽?那個狐媚的小蹄子,毀了我兒的一輩子,我就是要讓她在那暗無天日的戒園裏死掉!我就是要讓她見不到親娘的最後一面!我就是要讓她比我兒要痛上千百倍!”
齊昭南當胸便是一腳,喬氏在地上滾了幾滾,一口血便吐到了地上。喬氏扶着發昏的腦袋擡頭,見齊昭南一雙黑底的皂靴落在她眼前,那人如同深淵惡鬼般的聲音自頭頂傳下來:
“那我今日便告訴你,你這是恨錯了人。陸宗麟作弊的事,是我告訴那安平伯的,至于你兒子的腿,也是我在小郡主面前挑撥的,可你今日能奈我何?”
喬氏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着他,可嗓子眼裏的悲鳴卻一聲都發不出來。她匍匐地爬到陸茂松身邊,搖着他的袍擺哭嚎道:
“老爺啊,你要為我做主,你要為麟兒做主啊,老爺。”
“夠了!”
陸茂松猛地一拍桌案,不知這話是對齊昭南說的,還是對喬氏說的。這夫人喬氏當初竟然騙他,只說将晚姐兒罰到了莊子上思過,卻哪知她竟然這般大的膽子。可到底也是自己的夫人,如今他倒也不是心疼她,而是看着齊昭南這般踩他的臉面,不可能不怒。
齊昭南也轉過眼來看看向他:
“說到底,這是陸家的家事。陸大人,你說此事該當如何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斜挑着眉眼看向陸茂松,言語之間的威脅意味已十分明顯。
陸茂松将牙齒咬的龃龉作聲,一張老臉已氣的漲紅。
“看來陸大人還是舍不得這夫妻情分,不如我替陸大人想一個。既然尊夫人這般喜歡那戒園,不如自己住進那地方,陸大人覺得如何?”
陸茂松還能說什麽,自己的把柄被人拿捏在手裏,他還不是得像條狗一樣被人牽着鼻子走。
他看了眼喬氏,這蠢婦自作主張本就活該,況且這些年喬家早已幫不上他什麽,反倒是他那大舅哥屢屢給他惹禍,讓他擦屁股,孰輕孰重,他自然看得分明。
喬氏與他夫妻多年,這會兒看他神情又怎會不知他心中想着什麽,于是整個人跌倒在地上,仰天嗤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陸茂松你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當初若不是我們喬家......”
陸茂松的手掌打向了喬氏的臉:
“你給我住嘴!”
說完便叫來了自己的親信長随進來,道:
“把人暗中給我送到戒園裏。若是有消息傳出去,拿你試問。”
喬氏被人堵着嘴拖下去,房裏一時陷入了寂靜。
此時朝陽整個的露出臉來,濃霧盡散,金茫茫的光灑進窗裏,将房裏的污穢塵埃照了個分明,仿佛能将人心底的腌臜都一一看穿。
陸茂松跌坐在椅上,臉色已很是不好看。
“陸世子,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而二老爺陸茂柏更是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一切,他一直以為女兒是上莊子上玩耍了,這才沒來得及見柳氏最後一面。
看着自己那張紋路清晰的手掌,那時他的女兒剛剛喪母,自己是如何用這一只手打向他的女兒的呢?他怔怔的看着那只手,整個人像是丢了魂似的。
齊昭南發作了一通,心中的滞堵之氣卻是半分也沒有消減。他一伸手将桌上的茶具一掀,瓷器噼裏啪啦碎了一地。
“我今日把話撂在這兒,我向太皇太後請了懿旨賜婚,待阿晚出了孝,我便迎她過門。今日起,誰敢欺她半分,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說完,也不管衆人臉色如何,擡腳便走了出去。
***
入了夜,寒月懸在天邊兒,朔風鼓得有些聒噪,有種将天地都要催折去的氣勢。
齊昭南已在這歲晏軒的院子裏躲了一整天,擡頭往那扇昏黃的透出光亮的窗上看了一眼,複又垂下頭,有些煩躁的捶了捶發疼的額角。
這幾日,陸令晚的燒已徹底退了,人也算從這場病中熬了過來。
人一清醒,到底怕她見着自己情緒激動便又病倒了。因此這幾天,他只躲在這院子中,
偶爾隔着門窗遙遙望她一眼。只趁她熟睡的時候才敢悄悄到她身旁坐一會兒,給她掖掖被角,擦一擦額角滲出的汗。
有幾次隔着窗看她的時候,與陸令晚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只見她嫌惡的撇過臉去,仿佛看了什麽髒東西一般,他便覺得心口那處血洞又汩汩流出了血。
他想了想,在院中又轉了幾圈,便将屋裏的石青叫了出來,眉頭打了結問道:
“你們主子這些日子如何?”
石青頂着威壓,只得哆哆嗦嗦的回話:
“小姐的燒已經完全退了,太醫說病也算大好了,每日的藥也都按時吃,只是飯食卻進的很少。而且當着我們的面從來都不哭,可是奴才清晨們去整理床鋪的時候卻總見那枕頭都濕透了…,太醫明明囑咐了小姐可以下床在屋裏走一走,可小姐這些日子确實格外懶怠,只窩在床上,要麽呆呆的坐着,要麽便轉了身對着牆躺着,夜裏卻沒見她睡上幾個時辰……”
齊昭南聽得心裏窩火,猶豫了再三,終是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裏頭木香正在給陸令晚喂着藥,陸令晚一見他來了,将藥碗往外輕輕一推,虛弱地對木香道:
“我有些累了,剩下的一會兒再喝。你先下去吧,我躺一會兒。”
說着便要掀着被子躺下。他快步走到他身旁,拉住了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