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戒園
“大夫人請三小姐過去一趟,還請三小姐随老奴走一趟。”
木香和石青見這架勢,便吓得不輕。這哪裏是來請人的,倒像是來抓人的。
陸令晚一走進葳蕤堂,便覺其中氣氛不對。
她擡眼一掃,大夫人喬氏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神情嚴肅,可偏生看着自己的目光帶着譏諷和快意。
而下首地上跪着一個臉頰被抽打的高高腫起的小丫鬟,還有一個仆婦。陸令晚認得出來,這兩個皆是自己院裏的。
心不由得一沉,直覺今日這一場禍患,只怕是躲不過去了。
果然她剛俯身行了一禮,喬氏便将手邊的書信拿起來朝她砸來,話語間卻是語重心長的長輩口吻:
“晚姐兒,我原以為你是個懂事,但你竟生出這樣的心思,與人暗通款曲……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子……”她将話說的語意不詳,看着陸令晚将脊背挺了挺,“你娘身子不好,你爹近日又禮部事忙,可我這個做伯母的卻不能不管你,我陸家的女兒要出了事,丢的是我們整個陸家的臉。你犯了糊塗,牽連的是整個陸家的姐妹。”
陸令晚彎起腰将丢到自己腳邊的書信撿了起來,随手翻開一看,雖是她的字跡,卻并不是由她所寫。
陸令晚閉了閉眼。
她原以為大房二房無論怎樣生疏,無論有怎樣的龃龉,可到底也是一家子骨肉相連的親人,終究是她沒将那猙獰的人心看清楚。
忽的衣袖被人一扯。她回過頭來看,正是雙眼已哭得紅腫的春桃。
眼淚從她被打的血肉模糊的臉頰上滾落下來,十分可憐,可陸令晚只是默然地看着她。
“小姐對不住,奴婢不能再替您瞞下去了。”
她說着,轉過身朝大夫人喬氏一叩首:
“大夫人,奴婢全都招了。這幾日木香姐姐總是推說事忙,讓我幫小姐送幾封信去。可我見她這幾日很是悠閑,心中便生了疑,悄悄将那信展開來看,才明白木香姐姐為何要我去送。想來她是生怕事情敗露,她這個傳信之人便會死無葬身之地。那書信竟是……竟是寫給林家公子的。奴婢不知小姐是如何與那林公子相識的,只是有時守在屋門外時,常聽小姐同木香姐姐讨論起此人。不想竟然……”
說着俯下身來“嗚嗚”的哭起來。木香忍無可忍,氣得朝她罵道:
“你這個賤蹄子!小姐哪裏對不住你了,你竟敢這樣污蔑她!”
話音剛落,喬氏身邊的秦嬷嬷便上前給了她兩掌:
“夫人問話,哪有你個奴婢插嘴的份兒!”
喬氏淡淡擡眼看向陸令晚:
“晚姐兒,你還有什麽話說?若不是那小丫頭送信時被袁婆子碰到,告到我這兒來,還不知你要惹出怎樣的JSG禍事。”
在一旁的袁婆子忙接嘴道:
“小姐,您別怪老奴。老奴那日随您上街,見您與林公子在河邊舉止親密,便覺不妥。老奴生怕您走了歪路,再也回不了頭了。”
陸令晚扯唇笑了笑,這樣漏洞百出的一個局,竟也這樣堂而皇之的擺在她面前。
只是她知道今日自己必輸無疑,因為在陸家從不講什麽道理,向來是誰權勢大誰說了算。
于是她并未多加辯解什麽,只平靜的看着喬氏,甚至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只扯了唇:“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喬氏真是恨透了她這副清高的做派,仿佛她是戲臺上唱念做打的小醜,她則坐在臺下洞若觀火,看她醜态畢現。
心中雖然憤恨,面上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晚姐兒,你要是這般冥頑不靈,我也沒有法子。我原想着你娘在病中,不願驚動,可眼下也只得叫你爹娘來。”她說着嘆氣,“我是管你不得了。”
一直到陸令晚走出葳蕤堂,那種被人扼掩住口鼻的窒息之感才漸漸消退。木香在身後急得哭紅了眼:
“小姐,你怎麽能認罪呢?那戒園豈是人待的地方小姐自小有人伺候着金尊玉貴地養大,怎麽能去那種地方遭罪?”
石青也在身後抹眼淚:
“是啊小姐,那春桃擺明了是受人唆使,這才栽贓小姐。明明她的說辭有那麽多破綻,小姐你為什麽就認下了這罪呢?”
陸令晚站在那兒望着那灰白的天際,有些出神:
“你還不明白嗎?大夫人因着我二哥的事遷怒于我,乖乖認了罪去戒園受罰,才能讓她出了這口氣。否則即便這回躲過,日後怕也沒什麽安生日子了。”
陸令晚沒說的是喬氏已将她娘搬了出來,她便不能再與她犟下去。娘自上次事後,一直卧病,她再不能受什麽刺激了。喬氏正式拿捏住了她這一點,才會連個精巧的局都懶得布置下去,因為她知道自己會乖乖就範。
但好在她借着母親不得傷心動怒的由頭,懇求喬氏只私下處罰她,對外只說她去了莊子上休養。大概是她的順從取悅了喬氏,喬氏沒有猶豫便答應了下來,否則她也不會乖乖任喬氏發落。
***
柳氏拉過女兒的手,慈愛的看着她,好像怎麽看都看不夠似的:
“怎麽突然想着到莊子上去住了?”
陸令晚接過嬷嬷手中的藥碗,一勺一勺給柳氏喂到嘴裏:
“聽說那處莊子上有溫泉,女兒早就想去看看了。只是從前幫着大伯打理生意,抽不得空。如今清閑了,便正好去看看,左不過個把月的時間便回來了。”
柳氏将一碗藥喝得見了底:
“也好,出去轉轉也好,你也不必挂心娘。有你父親,還有鄒嬷嬷在,娘萬事都好。”
陸令晚看着母親垂下去的雙眼,忽的鼻子一酸,趕忙找了由頭便轉身出了門。
鄒嬷嬷立在床邊,看着三小姐的背影有心想叫她,卻終究被柳氏攔了下來。
“姑娘家的,也就這幾年的好光景了。待日後嫁了人,既要侍奉夫君,還要奉養公婆,再也難得自在了。”
鄒嬷嬷點了點頭,只別過臉來抹臉上的淚:
“藥苦,老奴給夫人端盞熱茶來。”
***
陸令晚安排好了木香、石青兩人,便跟着一個婆子一路進了戒園。戒園位于整個陸府的西北角,陳舊的木門上挂着把大鐵鎖。
陸令晚只見那婆子拿出鑰匙在鎖裏轉了幾圈,門一推,整個園內的光景便呈現在了眼前。
此時已至深秋,那幾能沒到腳踝的連片荒草,大多已變成了枯褐色,有的甚至長着黑灰的斑點。而兩人走着的那條小徑,似乎隐沒在了荒草之間,界線并不分明。
走着走着,忽然覺得腳上一動,吓得陸令晚後退了一步,這才發現原來只是只肥碩的螞蚱。那婆子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轉過頭來看她一眼,沒有說什麽,繼續往前走着。
陸令晚定了定心神,一邊走着一邊舉目朝四邊望着。只見荒草之間也立有樹木花草,亭臺樓閣,但那些屋舍大多已陳舊斑駁,張羅着把鎖,看起來這裏只是一座荒廢了的園子。
歷來世家大族為了約束後輩,都會有讓後輩聞之膽寒的家法。
陸家的家法共有兩樣,一樣是供在祠堂的蛇尾鞭,多用于家中犯了錯的男子身上,這處戒園卻是專為府內的女眷而設。
陸令晚對這座花園知之甚少,沒有人給她講過園中的情形到底如何,犯錯之人入了這園中又會受到怎樣的責罰,這些從來都沒有人給她講過。
她知道,只有犯了大錯的女眷才會被關在這裏,一個一提起來便會讓府上女眷色變的地方。
記憶裏,陸令晚只記得自己那位嫁入忠勇侯府做繼室的姑姑待字閨中時,不知犯了什麽錯,曾被關在這裏。
當時她還小,姑姑從這戒園中被放出來的時候随着母親去探望過。
可即便隔了這麽久,仍然記得那時的姑姑人瘦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雙眼深深凹陷,眼底漆黑,神情渙散,撐着精神勉強應答時反應似乎也很遲鈍。在那兩三個月裏,她都一直是這樣,不算正常的狀态。
想到這裏,陸令晚覺得自己的身子漸漸發起了寒,從指尖蔓延至背脊,最終雙足似乎也冰涼了起來。
不是不怕,只是人這一輩子總有那麽些時候,明明怕的渾身都要發起抖來,卻還是要咬着牙一往無前。
婆子最終停在一處并不起眼的屋舍前,但是陸令晚很快就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這座房子沒有門,僅餘的一扇窗也被黑布嚴嚴實實的遮住了。婆子走到一叢荒草處,将一個鐵蓋一樣的東西從地上掀開來,顯出一層一層的石階。
婆子沒有說話,将火折子打開吹起,直接走下去,陸令晚也只得跟上。很快,除了那火折子上的一點光源,四周便陷入了那種濃厚深沉的漆黑。
她們很快就下到了最底層,借着那點微弱的燭光,陸令晚朝着地下的室內打量,可見一些木盆水缸。路走到盡頭,是一層層拾階而上的臺階。
陸令晚忽然呼吸一滞,知道她很快就要走到禁閉她的那間屋子。熟料那婆子卻停了下來,說了自走入這園中後她聽到的第一句話:
“姑娘,衣服已備好。請姑娘卸下釵環衣裙,早早換上。”
說着便從那牆角的木箱裏取出一件粗布衣服來,遞到陸令晚跟前。
陸令晚沒有猶豫,從善如流地卸了釵環衣裙,将那粗布衣裳一展開,一股刺鼻的黴味混着酸臭撲面而來,該是在這陰濕的暗室放久了的緣故。
陸令晚沒有再磨蹭,利落地穿上了身。衣服的布料很粗,磨在肌膚之上有些刺癢。
陸令晚随着婆子走到了臺階的最頂層,婆子拉開了那道暗門,指示陸令晚走進去,自己卻仍停留在那兒。
那只已經被點燃的蠟燭遞到了陸令晚手上。
她看着這無邊的漆黑之中,唯一的一點光亮,有些出神。映着光亮。
婆子臉上神情肅然,一一交代着:
“那老奴便送姑娘到此處,姑娘須在此處禁閉思過一月。今天沒有仆從服侍,萬事皆需姑娘親力而為。屋舍內有姑娘日常所需之物,其中有一本陸家家訓,姑娘需每日靜心抄寫。這暗門并不會鎖,姑娘若需飲水進食,自可下到這暗室之中取用。”
那婆子說完,關上暗門舉着火折子便走了。陸令晚借着手中的燭火,在房間的一一走過。
這間屋舍實在太過狹小閉塞,陸令晚試着走了走,長約十步,寬約五步,因此她很快就摸清了屋內所有的擺設。
不過是一方低矮的桌案,案上有供抄寫的紙張和筆硯,案角是本家訓。再有的便是三只大木箱,裏頭裝滿了蠟燭以及紙張。旁邊靠着一張窄小的木床,床上有被褥。
陸令晚松了一口氣,那顆緊張不安的心終于平穩落地。原本她不知此間情形如何,反倒害怕焦慮。如今一瞧,只不過是條件差些,手上或許要遭些罪,其他的倒也沒什麽,一時覺得府內關于這戒園的傳聞似乎言過其實了。
她放松下來,取了幾支蠟燭點亮,将房間照的亮堂一些。又跪坐在桌案前,鋪紙研磨抄了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陸令晚不經意間一撇,見手邊那些寫滿墨跡的紙張已摞了厚厚的一沓,她這才将筆擱了下來。
屋內的光線全都被遮蔽,因此她分辨不出現在是什麽時辰了。看看那摞紙的厚度,覺得起碼也寫過兩三個時辰了。
剛才抄錄時不覺得,現下身體一松弛,陸令晚頓覺手腕脖頸處處酸痛。那小案低矮,一雙腿早已跪坐得發麻,她一動便覺如同有千萬根銀針刺在腿上。
她撐着小案起了身,挪到床上準備休息一會兒。她将頭靠在冰冷的牆JSG面上,感覺渾身的疲憊盡數上湧。眼皮沉重,她閉上眼,幾乎是立時便可以睡去。
外頭似乎傳來什麽聲響,似女子哭泣又似嬰兒啼叫。陸令晚猛的在黑暗裏睜開了眼,睡意頓時消散全無。感受到胸腔內驚慌跳動的心跳,陸令晚按了按心口,安撫自己只是聽錯了,或是睡夢中所聞。
屏息聽了幾瞬,四周寂靜無聲,人這才漸漸松弛下來。卻猛的覺得撐在床榻上的那只手忽地有股奇異的觸感,像是有什麽東西突然竄了上來。她驚得幾要失聲尖叫,倉皇的從床上彈起來。
幾時在那一霎那,剛才那陣如哭似啼的聲音,又即近即遠的傳過來。
陸令晚本能地朝四周張望,可四處皆是黑暗。忽的想起那些鬧鬼的傳聞,一時是在這裏***而死的女子,一時又是姑姑出來後那白的近乎透明的臉,一股毛骨悚然的顫栗爬上幾倍,一顆心幾要從嗓裏跳出來。
她忙去翻火折子,點上了跟蠟燭,往牆面上一映,才見原來是只壁虎,她這才像卸了所有的力氣似的,跌坐到床上。
她緩了緩,實在懼怕這無邊的黑暗,又起身點了幾支蠟燭,滴了蠟油固定着,在房間內擺開,房裏這才亮堂了些。
正想将支蠟燭擺到門邊處,就忽地聽門外似乎有細微的響動。寂靜無聲的黑暗裏,這樣幾乎微不可查的聲響,才最是令人膽戰心驚。她咬了咬牙撞着膽子,舉着燭火往門邊兒探去,卻映亮了一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