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生疑
陸令晚匆匆趕到正屋的時候,府內的郎中早已在為柳氏看診。
喬氏坐在一把黃花木的椅上,臉色瞧着不是太好。
陸令晚咬牙逼退了眼中的水意,先去給大伯母喬氏行了禮。喬氏擺擺手:
“先去看你母親吧,我在這兒等你。”
陸今晚趕忙匆匆進了內室,大夫正在給柳氏看診,柳式眼下正昏睡着,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她看的心疼萬分,有些焦灼地頻頻往那大夫臉上看去。
見那大夫的有些發白的眉毛皺起,又松緩,她的心也仿佛被人捏在手掌裏一般,急促地痙攣着。
那大夫終于診完了脈,收拾着藥箱:
“她原本就氣血兩虧,眼下是急怒攻心,并無大礙。只是再受不得什麽刺激,不得輕易傷心動怒。再有下次,老夫也難保性命無虞。”
陸令晚這顆心才算稍稍放下,便讓木香送老大夫出去。
自己則坐到床沿上,握住母親那蒼白而冰涼的手。
她的手指很細很白,薄透如紙,底下淡青色的脈絡隐隐可見。大概因為太瘦了,骨節有些凸起。
她見母親昏睡中眉間仍蹙着,抹了把眼角的淚,替母親把手放回去,掖好被角。
嬷嬷走到屏風後,将方才大夫人來此間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嬷嬷年紀大了,人也瘦,嘴唇一張一合,眼淚流淌在臉上的溝壑之間:
“小姐,容老奴多一句嘴。夫人最放不下的便是小姐您,千萬不能答應大夫人說的婚事。那安平伯是個什麽東西,連老奴都聽過一耳朵。且不說他長得如何肥膩不堪,光日日逛着青樓,吃喝嫖賭樣樣都沾。且還聽說他早已被掏空了身子,還有些不良的癖好……”
許嬷嬷說到這裏忽然就頓了下,發覺自己光顧着勸阻小姐,竟失了分寸,這樣腌臜的話都講出來與她聽。
忙轉了話頭,嘆了口氣道:
“我原不該同小姐說這些,我怕小姐一時情急便答應了下來。”
陸令晚将許嬷嬷的手握住,勉力沖她一笑:
“嬷嬷,我省得,你放心。”
陸令晚走出來的時候,大夫人喬氏正飲着手中的茶。見她來了,将茶杯往幾上一擱,臉色仍是有些不快:
“晚姐兒,你娘可有什麽大礙?”
“大夫說無妨的,勞大伯娘挂心。”
喬氏這才心中安定了幾分,臉上卻柳眉一橫:
“也是老天保佑,你娘沒什麽大礙,否則我這兒可說不清。唉,這我就是個操心的命,盡幹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我好心好意地給你看上了一門親事,來同你母親說。我卻要被你母親罵恬不知恥,還朝我摔着茶盞将我罵了出來。姐兒,你倒是評評理,按理說疏不間親,我不該在你個小輩面前叫什麽。”
“可你說這些年,當初正是你父親執意要娶你母親,平白氣的老太爺早早的去了。當年太夫人也因此生了芥蒂,待你們二房失了些妥帖,哪一次不是我們大房從中周旋………後來你父親在朝中的事務上出了纰漏,也是你大伯冒着風險給他壓了下來。你伯父念着兄弟情誼,至今也不肯分家,對你們這些小輩也是多有造福。都說生米恩鬥米仇,怕果真不錯,我在你母親心裏不過是個恬不知恥、蠅營狗茍的小人。給你說門好的心事,伯娘還能害你不成?”
陸令晚一邊聽着,指尖掐進掌心裏。
老太爺的死憑什麽要怪在她母親?身上大房對二房又何時有過照拂?起先那幾年大房對二房總是打壓,父親在朝上之事的纰漏她倒還好意思說,便是想分家又不想割舍財産,這才祭天大典上動了手腳,害的父親險些罷官丢命。
若不是當年碰巧被她知曉,早有了防備,如今還是不知是個什麽光景。
直到後來她為了保全二房,屢屢讨好大房,又在大房面前展現自己的價值,方才勉強有了個安生日子。
心中這般想,面上忙做出惶惑愧疚的神态,擦了擦眼角:
“伯娘,我知道你都是為了令晚好。母親她還在病中,思慮事情難免不周到,若沖撞了伯娘,令晚再此代我娘陪個不是。”
喬氏見她要行大禮,見覺得自己的這番打壓也足夠了,忙又擺出慈愛的神态,過去拉她坐到自己一邊兒,握着陸令晚的手語重心長的道:
“你看你,你這孩子怎麽還當了真。都是一家人,伯娘還能真生你母親的氣不成?只是這門安平伯府的親事我卻要與你說一說,這是多好的親事呀,嫁過去就是正頭的伯爵娘子。安平伯年紀是稍大了些,可老夫少妻乃是常事,年紀大些也會疼人。你母親就是聽了旁人的說道,先皇後一去,那些曾經眼饞他們權勢的人家落井下石,總喜歡拿些有的沒的來抹黑那安平伯爺。我卻知道那伯爺年輕時候雖有些輕浮,可這些年他早就痛改前非了,你也別聽外面瞎傳。如今膝下無子,你嫁過去生個一兒半女,将來也有個依仗。來日做那伯府的老夫人,誰人敢不尊敬你?大伯娘怎麽也不會害你,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啊,晚姐兒?”
陸令晚擠出絲笑來應付她:“我知伯娘不會害我。只是婚姻是大事,此事還請容我好好同爹娘商議,再禀伯娘不遲。”
喬氏見她沒有拒絕的意思,态度也不算強硬,這才覺得今日這一趟沒白來,頓時喜笑顏開,說這些勸慰的話,又讓婆子拿了些補品、珍貴的藥材送來,便告辭走了。
傍晚的時候柳氏終于醒了過來,拉着女兒的手,柳氏只是流淚:
“晚兒,是娘對不起你們爺倆,連累了你們,才讓你們是處處受人欺壓。”
陸令晚忙拿帕子給她拭淚:
“娘,別這樣講,我和爹都從沒這樣想過。但是你放心,女兒不會嫁,女兒自有辦法推了這門親事。娘你只好好養病,你把身子養好了女兒才安心。”
柳氏點點頭,陸令晚服侍着柳氏将藥和晚膳吃下,這才回了房中。
聽了些風聲的木香和石青也苦着臉,石青砰地一聲跪了下來:
“小姐,千萬不能嫁啊。那安平伯就是個酒肉之徒,且整日流連煙花之地,聽說還有些虐待人的癖好……”
木香也忍不住紅了眼角:
“可是小姐,大房那邊該如何交代呢”
“小姐,不如咱們去求世子爺吧,他一定有……”
“住嘴。”
陸令晚突然淩厲了顏色,看向說着這句話的石青。
石青吓得忙閉了嘴,只跪在地上,垂着頭抹眼淚。陸令晚正色看着木香和石青二人:
“日後再不要提什麽世子爺,聽到了沒有?日後有誰再提他,從此便不必在我身邊伺候了。”
木香石青對視一眼,見小姐竟發這樣大的脾氣,忙都乖順的應下來。
陸令晚這才揮退了二人,揉了揉額腳。安平伯為什麽此刻會來求親,況且她除了今天從未與此人照過面。
陸令晚隐隐覺得此事與齊昭南有關,這是逼自己呢,逼着自己去求他,同他低頭。
可是這也說不通,齊昭南和她的大伯兩人算是政敵,齊昭南是用什麽辦法讓大伯答應她嫁給早已沒落的安平伯,除非……
陸令晚想到了一種可能。
她回想今日大伯的神色,在送走安平伯後,轉眼間就收起了笑意。除非安平伯手裏有什麽把柄,逼着陸茂松不得不答應這門婚事。
陸令晚外的眉頭深深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