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轎車在黑夜中緩緩行駛着,車外一片漆黑,只有車燈打出來的兩束光。
兩人上車後,候在門口的男人也跟着上了副駕駛。
男人坐好後回頭遞給吳有喜一樣東西。
車裏開着燈,吳有喜接過來,嚴懷音瞥了一眼,是一本身份證件,他随手打開,她也就随意瞥了一眼,卻是頓時怔住,盯着那證件上的名字和相片,喃喃道:“陳鴻志……”
吳有喜側眸看了她一眼,笑道:“好聽嗎?我的新名字。”他将手裏的證件收好揣進內側衣兜裏,“我從小沒讀過什麽書,只記得小時候聽教書先生說過一句,叫燕雀安知鴻鹄之志,所以為自己取了這個名字,嚴小姐是文化人,能不能給我取個表字?”
嚴懷音還震驚在陳鴻志這個名字裏,她怔怔的看着他的臉,什麽話也說不出來,這麽久了,她早就把自己是穿書的事給忘了,也把劇情給忘記了,陳鴻志,是小說裏嚴懷音三嫁的男人名字。
吳有喜,陳鴻志,兩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她怎麽也想不到居然是同一個人。
吳有喜沒聽到對方的回答,也不生氣,垂下眼眸,瞥見她擱在膝蓋上的手,纖細白皙,十指尖尖,像那古畫上勾勒的美人手,有一種無言的勾.引。
他下意識伸手,将手掌覆在那手上,掌心下的皮膚溫軟,滑膩,勾得他心底酥酥麻麻的。
嚴懷音忽然感覺手背上一熱,回過神來,嗖的一下将手縮回來,将自己的手縮到身後,瞧見他看過來的眼神,像夜晚的黑霧,讓人有些發涼,她手指無意識攪着,面上假裝淡定的開口道:“這是去哪兒?”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擡手,放在鼻尖嗅了一嗅,微微阖眼,勾唇道:“月國。”
嚴懷音看見他的這個動作心頭有些膈應,卻被他嘴裏吐出的兩個字給定住了,微微睜大眼睛,“月國?!”
他開口道:“這裏是他薛國舅的地盤,我走到哪裏都會被他找到,還不如先去月國,等月國占了這半壁江山,我再回來。”
嚴懷音眼神複雜的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會投靠月國投靠得這麽徹底,難怪會換名換姓。她搖頭道:“古人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戎狄志态,不與華同,你是華夏人,你以為月國人會信任你嗎?”到時候你想回頭都來不及了,等待你的可就是千古罵名。”
他輕笑了一聲,滿不在乎道:“我不懂這些道理,我也不在乎什麽名聲,我只想舒舒坦坦的過完這輩子就可以了。”
嚴懷音暗暗有些着急,若真跟他到了月國,只怕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他真的就只能是她唯一的依靠,想到這裏,她只覺得一顆心往下沉,她的手下意識撫摸着肚子。
轎車忽然砰地一聲,驀地停了下來。
吳有喜皺眉道:“怎麽回事?”
司機下車去檢查,回來對上吳有喜陰郁的眼神,有些害怕的回道:“後面一只輪胎爆胎了。”
“所以?”他平靜道。
司機咽了咽口水,“我們可能走不遠,必須要換輪胎,或者換一輛車。”
吳有喜聽完呵地輕笑一聲,眼睛看向副駕駛座的男人,男人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把槍,朝司機砰地開了一槍,手.槍加了消.音-器,在這夜深人靜的黑夜中掀不起一絲波瀾,輕輕的悶哼一聲,司機臉上都還沒來得及做什麽表情便已經倒在車旁,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和着這冰涼的夜霧。
嚴懷音呆愣間被吳有喜拉着下了車,後面竟然還有一輛黑色小轎車,深秋的夜晚,深深的涼意仿佛滲進骨子裏去,嚴懷音穿的不多,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三個人換到了另一輛轎車上,車子掉了一個方向,在夜色中重新出發。
車子沒行駛多久便停了下來,副駕駛座上的男人下車打開車門,吳有喜帶着嚴懷音再次下了車。
眼前是一座平房,四周都是四通八達的深深長巷,上面是衆橫交叉的電線,隐隐還傳來狗吠聲。
吳有喜帶着嚴懷音推門走了進去。
裏面的電燈卻砰地一下忽然亮了起來,嚴懷音不适的眨了眨眼,卻見屋子正中央站着一個男人,那男人轉過身來,她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
她還來不及反應,忽然聽見砰地一聲,身旁的吳有喜已經掉頭跑得不見人影。
而她已經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中,熟悉的氣息包裹着她,所有的冷意和疲憊仿佛都已退去,她仰頭伸手抱住他。
薛善親了親她的額頭,觸及她冰冷的皮膚,眉心一蹙,伸手脫掉身上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他忍不住再次将她緊緊的抱住,聞見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深深吸了一口氣,片刻後才放開她,兩人的眼睛一對上,都在彼此眼裏看到了翻滾的情緒,他的手指細細的撫摸着她的臉頰,卻也知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拉着她就要離開。
屋外忽然一道電光閃過,接着嘩啦啦一個霹靂,震得人心驚膽戰,霹靂響後,半空中下起了粗繩子一般的大雨,一瞬間,世間好像只聽見這浩大的雨聲,夾雜着冰涼的雨氣,飄進了門檻上,剛才吳有喜奪門而出時門半開着,就這一會兒,門邊已經濕了一大片。
薛善看着這突來的大雨,眉頭緊皺,低頭發現嚴懷音微微彎腰,捂着肚子,頓時緊張道:“怎麽了?”
嚴懷音微微咬着下唇,“肚子有些不舒服。”
薛善忙扶着她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他從知道她的消息後,匆匆的趕來這裏守株待兔,只帶了幾個人,剛才又讓幾個人追逃跑的吳有喜去了,這個時候就他一個人,他們待在這裏實在很不安全,可是雨這麽大,她又懷着孕身體不舒服,更不能冒雨離開。
嚴懷音休息了一會兒,便道:“我沒事了,還是早點離開這裏吧。”
他握着她的手,發現冰冷刺骨,頓時心疼不已,搖頭道:“我扶你進房休息一會兒吧,他們知道我在這裏,等他們來接我們吧。”
他關了大堂裏的電燈,扶着她上樓進了房間,房間窄小簡陋,一張破舊發黑的書桌,一個腐朽的沒了櫃門的櫃子,還有一張破舊的拔步床。
他扶着她上床,床邊挂着的紗帳已經發黃了,床上有一床破舊的薄被,他微微皺眉,她見他滿臉嫌棄的神色,笑了笑,“這個時候将就一下了,薛大少爺。”
他什麽苦沒吃過,只是覺得讓她受委屈了。
他扶着她上床,自己也跟着躺進去,拿被子将她裹嚴實了,又把大衣披在她身上,然後将她抱在懷中,看見她蒼白的面容,低頭問道:“還冷不冷?”
嚴懷音擡頭看着他,搖搖頭。
他看見她發白的雙唇,低下頭,張開嘴.含.住了它。
屋外浩大的雨聲似乎都已經遠處,她只聽見兩人淡淡的呼吸聲,氣息交融在一起,唇上的觸感清晰的傳入大腦,熱,濕,粘,香,說不清,只覺得讓人十分沉淪。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喘着粗氣分開,額頭抵着額頭,彼此身上都有了熱意,床邊的牆上照射着一雙人影,影子依傍在一處。
“吳有喜投靠了月國特.務機關長土肥君,我以為他抛妻棄子離開華亭只是想對付我領功,土肥和藤井不對付,這次他打着土肥君的名義和藤井他們合作,想來只是利用他們帶走你,他竟然對你起了這樣的心思!該死!”薛善說到後面,咬牙切齒,一副恨不得生食其肉的模樣。
嚴懷音卻被他那抛妻棄子四個字給吸引住了,擡眸凝視他。
他點點頭,道:“采苓懷孕了。”
嚴懷音閉上眼睛,深深的苦嘆一聲,自責道:“是我害了她。”
薛善心疼的親了親她的眼睛,“不是你的錯。”
她睜開眼,“你是不是早知道他有異心?”那日在嚴公館他離開時囑咐她小心吳有喜。
他淡淡道:“你要明白,只要吳有喜想娶采苓,我都會把采苓嫁給他,犧牲一個采苓,能換取更多有用的價值,她這是為國犧牲。”
嚴懷音嘲諷的冷笑一聲,想起吳有喜對她說起薛善的話,“為國犧牲?你為國嗎?你為的是你自己吧?”
薛善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忽然臉色一變,朝她搖了搖頭,她神色一驚,緊張的看向他,他給她使了一個眼色,拉着她悄悄下床,讓她躲到床後面去,她拉住他要離去的胳膊,他朝她安撫一笑,将她藏到拔步床後面,脫掉西裝外套,從懷裏掏出一把勃.朗。寧手.槍,輕輕開了門走出去。
薛善聽力很好,就像瞎子一樣能聽見許多細微的聲音,剛才他聽見了一陣很細微的腳步聲,懷疑有人偷偷潛進來。
屋外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外面靜悄悄的,樓下大堂裏有清冷的月光照射進來。
他握着手.槍悄無聲息的下了樓,眼睛一眨不眨的打量四周,貼着牆走半圈,正準備回頭,忽然感覺一陣疾風沖過來,他下意識側身一躲,砰砰開了幾槍。
嚴懷音聽見樓下傳來槍聲,心頭突地一跳,緊緊的咬着牙齒,心頭害怕極了,害怕薛善出事。
眼前幾個人影閃過,他定睛一瞧,四個身穿深藍色衣服,連臉都蒙着的蒙面人站在他四周,每個人手裏都拿着一把長長的刀,這詭異的穿着打扮以及他們手裏的刀。
薛善一眼認出來,月國忍者。知道這裏大部分是他們的人,怕用槍打草驚蛇引來其他人,所以派了忍者來殺他。
春秋戰國時期的趙國尚武,民風彪悍,很多平民都會習武,更何況趙氏貴族,然而他們那個時候的武技,不是月國如今所崇尚的“一拳必殺”的技擊效果,更排斥原始拳鬥、自由搏擊式的血腥厮殺,而是以服人為上策,以打人為下策,以殺人為下下策.
但是他趙無恤不一樣,許是他體內流着夷人的血,天生嗜血天生蠻力,他喜歡一擊必中,若是面對敵對之人,殺人則是他的上上策,所以其他兄弟看不起他卻也怕他的兇狠,所以阿音常說他沒有貴族的風範。
忍術本就起源于中國古武術,他武術一道是兄弟間之最,而所有冷兵器中,最擅長的是用刀。
忍者速度太快,用槍用處不大,反而束手束腳,他将手.槍放回腰間的槍.套裏,眼裏閃着嗜血的光,渾身散發出兇狠,機警,敏銳的氣息,仿佛一匹黑夜中的狼,盯着面前的食物。
嚴懷音握着自己的手,手心裏都是冷汗,耳朵一直聽着樓下的動靜,一顆心簡直要跳到了嗓子眼,她想,就算他不是好人,她也願意陪着他,要麽共赴深淵,要麽同挽狂瀾,他若真是漢.奸,她就殺了他,然後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