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嚴懷音搓了搓有些發冷的手指,見窗外微微發白,她略一遲疑,從拔步床後走出來,輕輕走出了房間。
她順着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下了樓。
大堂裏躺着兩具屍體,全身蒙面,地上有血跡,她膽戰心驚,推開半掩的大門,又看見一具屍體,仰面躺着,脖子處血肉模糊,濃郁的血腥味讓她有些作嘔。
她捂住口鼻,走出大門,昨夜太黑沒看清楚周遭環境,天亮才發現這個地方周圍沒有幾棟房子,人煙稀少,很是偏僻,如今五六點的光景,巷子裏一個人也沒有,她看了一眼四通八達的巷子,瞧見一條巷子裏的石板路上有零星的血跡,心跳加快,擡腳走進巷子裏。
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打鬥聲,她腳步一頓,心頭一緊,然後擡腳跑了起來,沒跑多久,一眼看見薛善正拿着一把長長刀和一個蒙面人打鬥,那蒙面人更剛才屋裏見到的那三具屍體裝束一模一樣。
她見薛善身上的白襯衣血跡斑斑,精神看上去卻還不錯。
薛善後退一步,吐了一口血吐沫,忽然看見站在一旁的嚴懷音,動作一頓,忽然感覺一陣疾風沖過來,他仰頭快速後退,左邊側臉還是被刀鋒劃了一道細微的血痕。
蒙面忍者微微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嚴懷音,又提刀而上。
他們四個人昨夜接到任務來殺對面這人,聽說是個華亭高級官員,大家想着幾分鐘就能解決的事,誰也沒想到這個官員還會武功,并且武功還不弱,從昨夜到今天幾個小時的時間,四個人只剩下他一個,他們沒完成任務是不能回去的,哪怕只剩下一口氣,他也不能離開,也舍不得離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對手,幾個小時的相鬥,兩人都已經筋疲力盡,渾身帶傷,精神卻是越來越亢奮,仿佛戰場上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竟莫名的生起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嚴懷音看了他們一眼,轉身跑出了巷子,踉踉跄跄的,渾身發軟,地上有昨夜的積雨,濺起她一腳的污水,她咬緊下唇,跑了一段路,忽然看見前方走來一夥人,當先的年輕男人英俊挺拔,看起來十分眼熟,許是距離有些遠顯得有些模糊。
嚴懷音擦了擦眼,這才發現是眼淚模糊了雙眼,一夥人也看見了她,她跑上去,對為首的年輕男人喘着粗氣道:“林、林市長,薛、薛善在那邊的巷子裏,你、你們快去救他……”
林蘊生正色颔首,見嚴懷音滿身狼狽,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讓一個女手下扶着她,然後他帶着其他人快速的朝嚴懷音所指的巷子奔去。
林蘊生看見地上的屍體,看着薛善身上的傷口,心頭震驚不已,他震驚的不僅是因為這些忍者,還因為薛善能以一己之力殺了四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忍者。
他也曾面臨很多次暗.殺,也曾幾次都在生死邊緣徘徊,他看着薛善,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我們的工作太容易被人誤解。”他大哥也曾問過他,那時候他斬釘截鐵的道,絕不會因被曲解而改變初衷,也不會因冷落而懷疑信念。
他默了瞬間,問身旁的薛善:“你的信仰是什麽?”
遠處太陽挂在天邊,秋天的太陽暖暖的照在人身上。
薛善看着朝他逆光而來的嚴懷音,眼裏含着不易察覺的溫柔。
“信仰?”他在嘴裏咀嚼這兩個字,淡淡道:“間諜始于春秋戰國時期,幾千年延續至今,那麽多人前仆後繼的在黑暗中踽踽獨行,應該就是為了你所謂的信仰吧。”
而他的信仰,就是她,從前世到今生,都只是她。
薛善說完這話,快步奔上去,抱住了他太太,周圍的下屬看見兩人的相擁,俱都八卦的偷偷看了好幾眼。
林蘊生看着他們夫妻倆,忽然想到了他在家中的太太。
幾個黑色轎車停在巷子口,薛善攬着嚴懷音對林蘊生道:“我去建寧,準備下一步工作,華亭的事,倒是還需要你掃尾了。”
林蘊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卻看見對方龇牙咧嘴,頓時想起他的傷口,朝他抱歉一笑。
林蘊生朝嚴懷音微微颔首,然後帶着部分手下坐上了其中一輛轎車,薛善則帶着嚴懷音和幾個人坐上另一輛轎車,轎車朝兩個方向駛去,一個南下建寧,一個北上華亭。
薛善身上都是皮外傷,去醫院簡單包紮了一下,又給嚴懷音做了大概的檢查,兩人便馬上乘坐專車去了建寧,因為身份已經曝光,一路上都跟着很多保镖,到了建寧,有王總統派人來接他們去總統府。
兩人一進入總統府的西花廳,袁紹儀便熱情的迎了過來,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打量着她的肚子,嚴懷音含笑叫了一聲大姐。
袁紹儀滿臉笑容的引着兩人到沙發上坐下,嚴懷音對着沙發上的王振鷺叫了一聲姐夫。
王振鷺颔首,看向薛善,“聽說你殺了松本和藤井。”
薛善點頭,“他們要我死,要我的太太和孩子死,我難道還放過他們不成。”
王振鷺嘆了一口氣,“你可知他們真正的身份?”
薛善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他們也知我的身份。姐夫,他們已經打到了家門口,你還在猶豫什麽?”
嚴懷音頓時看向薛善,眼裏帶着微微的詫異。
王振鷺擡起漆黑的眼珠,盯着薛善緩緩開口:“你是不是早就投向了你二姐那邊?”
薛善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姐夫,因為你的不抵抗,你以為他們只要盛京,結果東北丢了,他們下一個目的将是燕城,接着是華亭,最後還要建寧,半壁江山也不一定能滿足他們的野心,到時候,國将不國,何以為家?”
王振鷺不說話,一片沉默之中,袁紹儀站起身道:“你們剛回來,身上都還帶着傷,先回房休息一會兒吧。”
房間裏,嚴懷音看着薛善,想起剛才他對王振鷺說的那番話,心裏久久都不平息,看着他,有些嗫喏道:“我以為你是……”兩個字再也說不出口。
薛善看着她嘆了一口氣,“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盛京,東北,每一個觸目驚心的情.報,看着它們一步步淪陷,說什麽都沒用,所以什麽都沒說,大姐夫不相信,我就讓他看看,東北是如何落入他們手中,佛祖割肉喂鷹,月國人又豈是一個東北能喂飽的嗎?”
嚴懷音好奇問道:“那你怎麽和林蘊生走到一起?”她記得他以前曾提過兩人是競争關系,可是那日在她房裏,他走前對她悄悄說有急事可找林蘊生幫忙。
薛善解釋道:“姐夫說攘外必須安內,可我和林蘊生都認為,攘外而後安內,他大哥原先是大姐夫一手提拔,後來和姐夫政見不同分道揚镳,國內幾股勢力內鬥嚴重,我和他聯手,是希望各方勢力團結一致對外。他這麽做,是因為他的信仰,而我……”他看向她。
他記得初遇那時,他在玉佛禪寺的大雄寶殿上,見她閉目祈禱,虔誠許願,山河人間,無恙皆安,他便也希望這山河人間,如她所願。就像前世,她希望趙氏封國,而他為她做到了,三家分晉,趙國後來成為戰國七雄之一。
連日來的奔波,讓嚴懷音沾床即睡,一覺醒來,天光已經大亮。
她睜開眼睛,發現身旁的薛善竟然還睡得很沉,眉心緊蹙的閉着眼睛,十分痛苦的模樣。
嚴懷音頓時緊張,摸上他的臉喚他,卻發現手下皮膚滾燙得吓人,而他仿佛整個人陷入深深的夢魇中,整個身子微微顫抖。
嚴懷音頓時吓壞了,一把掀開被子,光着腳就沖出房間出去叫人。
王振鷺早已有事出去了,袁紹儀正在做早課,聽到傭人來報告,也是吓了一跳,一邊吩咐傭人備車一邊去看人。
袁紹儀看着懷孕的嚴懷音衣衫單薄的光着腳丫,頓時皺眉,馬上讓傭人拿衣服鞋子給她穿,并囑咐她在家休息。
嚴懷音拉着袁紹态的手,手指都在發抖,眼睛微微發紅,“大姐,我也想去。”
袁紹儀握着她的手嘆了一口氣,讓傭人再替她拿一件毛呢大衣穿上,然後拉着她一起上了車。
病房外,穿着白大褂帶着金絲邊眼鏡的醫生,十分恭敬的對袁紹儀道:“夫人,我們已經給薛先生輸了退燒的藥,應該一會兒就退燒了。”
袁紹儀奇怪道:“他之前在鎮江醫院檢查過,都是皮外傷,也都包紮過了,怎麽會突然發燒到如此地步?”
嚴懷音也看着醫生,她也覺得奇怪。
醫生推了推眼鏡,似乎有些艱難的開口道:“引起他高燒的并不是他身上的傷,我懷疑他腦部有腫瘤,他最近估計太過勞累,再加上受了傷,這些只是導火線。”
“腦部有腫瘤!?”嚴懷音不可置信的看着醫生,臉色頓時蒼白如紙,驀地想起他經常頭疼,卻是下意識搖搖頭,“是不是弄錯了?”
袁紹儀也是臉色難看的看着醫生。
醫生嘆氣開口:“十有八九。”頓了頓,又道:“如今國內對這種病束手如此,我建議盡快轉去國外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