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外面隐隐傳來葬樂聲,陸陸續續的有人來祭拜。
嚴懷音夫婦倆和他大哥嚴思禮,三個人在嚴懷音房裏,她将小盒子交還給她大哥,并且将白天的事對他們倆說了一遍。
嚴思禮聽後卻竟然沒有半分生氣,只是無奈的苦笑一下,深深嘆了一口氣,“父親昨晚是說将所有家産都交在我手中,因為二弟性格散漫頑劣,若是将家産一分為二,二弟手中的家産必然會敗光,我知道父親的想法,他其實真正的意思,是讓我一起幫二弟管理他那一份,我們親身兄弟,我還能虧待他,思義他……”
薛善從嚴懷音話裏自然能想象出剛才的一番驚險,心有餘悸的看了他太太一眼。
嚴懷音知道他大哥的性格,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問道:“二哥……你打算怎麽辦?”
嚴思禮惦記着前廳的葬禮,拿着小盒子出門的背影頓了頓,低聲道:“等父親的喪事完了再說。”
薛善幫嚴懷音換了一件衣服,扶着她去床上躺着,讓女傭煮了一碗燕窩粥喂她。
嚴懷音無奈笑了一下,“我自己來吧。”
薛善皺眉,冷冽的眉眼仿佛結成了冰,黑着臉訓她:“我走前交代你不要亂跑,你把我的話聽哪裏去了!”
嚴懷音眨了眨眼,倒是第一次看見他對她這樣生氣的模樣,心裏覺得有幾分好笑,還帶着微微的甜蜜,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柔聲道:“我這是來不及喊人嗎,幸虧我跟了去,不然我們家就完了。”
薛善只是冷着臉,“張嘴!”
嚴懷音張嘴,一勺子溫溫熱熱的燕窩粥喂進嘴裏,粘糯清香,她平日裏不喜歡吃燕窩,今日可能是肚子餓了,竟覺得十分美味。
“不過是一些身外之物,怎值得你冒險。”他又喂了她一口。
嚴懷音想了想,低聲道:“我看他們那個态度,只怕你糊弄不過,如果這次你不答應跟他們合作,月國人本來就是眦睚必報的性子,只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薛善冷笑了一聲,也不知在想什麽。
一碗粥見底,門口響起了砰砰地敲門聲,門口傳來采苓的聲音。
嚴懷音回了一聲,對方便推開房門,采苓提着一個食盒站在門口,她旁邊跟着她丈夫吳有喜。
采苓看見薛善,頓了頓,然後有些局促的朝對方低了低頭,吳有喜跟在她後面走上來,叫了一聲薛先生。
采苓從食盒裏取出飯菜,嚴懷音搖頭:“我剛吃了一碗粥,不餓。”
采苓笑道:“五姐現在是兩個人了,一碗粥怎麽夠。”
嚴懷音想到肚子裏的孩子,“那我等會再吃吧。”
薛善站起身跟吳有喜出去說話,采苓坐到她床邊,仔細看了看她,“小姐臉色不太好,還是應該吃營養一點才好。”
嚴懷音微笑:“怎麽又叫起小姐來了。”
采苓腼腆一笑道:“我還是覺得叫您小姐順口一些,五姐……總覺得仿佛有些不對味……”
嚴懷音問道:“什麽時候來的?”
采苓道:“中午就來的,來到這裏才發現家裏忙成一團,二少爺還是不管事,本來想着吳哥跟我一起來幫點忙,誰知道到南寧路的時候突然下車有事去了,急匆匆的下車就走了,好像是看到什麽人,還生怕我看到似的。”
嚴懷音心頭一動,問道:“中午什麽時候?”
采苓想了想,“大約十點到十一點的樣子,怎麽?”
嚴懷音心不在焉的搖了搖頭,逗她道:“別是他什麽老相好吧。”
采苓起身摸了摸飯菜,見還溫熱着,端過來遞給她。
嚴懷音無奈的笑了笑,接過她遞過來的飯碗。
“哪個男人外面沒有個女人,更何況我出身又不好。”她漫不經心的回道,知道嚴懷音愛幹淨,筷子仔細的擦了擦才遞過去。
嚴懷音凝眸看向她,微微皺眉道:“他嫌棄你?”
采苓微微垂下眼睑,笑了笑,“沒有的事。”
正說着話,薛善和吳有喜說完話從外面走了進來。
采苓站起來,和吳有喜一起退了出去。
薛善坐在她旁邊靜靜的看着她吃東西,她微微低着頭,鬓邊的碎發遮住了她的視線,他忍不住伸手替她挽在耳後,手指順着摸到她滑膩的耳垂上。
白膩的耳垂軟軟嫩嫩的,手感很不錯。
嚴懷音被他弄得耳朵癢癢的,哼唧了一聲。
他笑,“你吃你的,我摸我的。”
嚴懷音将碗筷推給他,“不吃了。”
他收回手,柔聲道:“我喂你?”
嚴懷音擺手,“真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吃了吧,別浪費了。”
他笑了笑,起身将碗筷放回桌上,替她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坐回她身邊,低聲道:“大哥說後天就扶靈回老家,我到時候帶你去建寧養胎吧。”
嚴懷音猶豫:“父親剛過世,母親必定很難過,二哥如今又是這樣,我有些不放心,我想陪陪母親她們。”
薛善道:“如今月國挑釁,國內幾股勢力如今已經私下達成協議,大家先一致對外,所以戰争很快就要來了,我的身份想必已經暴露了,既然已經明确的和月國站在敵對面,他們之前花了那麽多心思和錢財在我身上,就像你說的,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有讓你跟在我大姐和姐夫他們身邊,我才能放心。”
嚴懷音聽到他這樣說,也知道事态的嚴重性,只得點頭。
夜深了,門外的喧鬧聲漸漸聽不見了,今夜嚴家人都在外面守靈,除了懷孕的嚴二嫂和嚴懷音以及一直陪着她的薛善。
嚴懷音晚上吃多了一點,肚子有點撐,睡不着,讓薛善去開無線電,無線電裏竟然傳來一封中央的告學生書“……因以我國國防力量薄弱之故,若再以絕交宣戰之口實,則以我國海陸空軍備之不能咄嗟充實,必至沿海各地及長江流域,悉為敵人所□□……望學生應用冷靜的頭腦,熱烈的血,以應付國難,如果浮躁氣太甚,不過加增國恥而已……不過全國同胞本敵忾同仇之精神,政府可以接受請願的意見,一定盡職用力量去辦理。”
自從南滿鐵路事件後,月國迅速的侵占了東北,大江南北的學生青年同仇敵忾,紛紛上街集會游行示威,向中央提出要求。
嚴懷音聽出這是總統王振鷺的聲音,她聽出這段話隐晦的意思,不由有些詫異的看向身旁的薛善,微微皺眉道:“你不是說達成協議一致對外了嗎?怎麽我聽這話不是這個意思呢,或者是我理解錯了?”
薛善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其實……大姐夫還在猶豫,這幾年國內連年災荒,內戰又不斷,從軍事上來說,他沒有能力和信心去跟月國打仗,一旦敗了,他可就是千古罪人,我能理解。”
嚴懷音頓時有些氣憤,忍不住咬牙罵道:“懦夫!”
薛善搖頭:“如今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嚴懷音瞪了他一眼,“一丘之貉。”說完轉過身躺下。
薛善無辜連累被罵,好笑又無奈的看了他太太側躺着的背影,他重新換了臺,無線電裏傳來二胡聲,安靜的卧室裏,響起梅大師的京劇。
漫揾英雄淚,相離處土家。
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
沒緣法,轉眼分離乍。
轉眼過了兩天,嚴家一家人準備回老家安葬嚴父,還好天氣冷了下來,否則嚴父的屍體想要運回老家還不易保存。
嚴家老家在蘇杭,薛善要帶着嚴懷音去建寧,有一段路程同路,嚴懷音為了多陪嚴母一會兒,打算跟嚴家人一起先坐船,然後到了鎮江再轉火車去建寧。
華亭的嚴公館沒人在家不行,正好嚴家二少爺也不想去,嚴家大少爺将重要的東西留在手裏,也同意二少爺留下來守家,帶着嚴母、自家太太、兒子和嚴二少爺懷孕的老婆,打算這次回老家扶靈順便讓他們留在老家生活,畢竟老家才是根基,就算到時候仗打起來也是要守着老家的。
嚴懷音知道二嫂不想離開,她心系丈夫,可是以二哥對她置之不理的态度,只怕留在這裏對養胎不利,倒是她表姐向影心知道了,擔心表妹,竟然決定陪表妹回蘇杭住一段時間,嚴懷音不由感嘆兩表姐妹感情比親姐妹還好。
薛善本來是要親自送嚴懷音去建寧,後來吳有喜來找他,許是工作上有要事,只得讓她獨自南下建寧,派了人跟在後面悄悄保護她的安全。
嚴懷音以前挺能坐船的,這次不知怎麽的,許是因為懷孕的原因,渾身不舒服,總惡心想吐,坐在船倉裏老覺得悶得發慌。
船走了一日,她吃了一點飯菜又吐了,實在忍不住,找了一件厚實的絨線衫穿在身上,走到船艙外面甲板上來,呼呼的風刮過來,雖然舒服許多,卻還是覺得有些發涼。
她正準備轉身回去,身上忽然一熱,一件毛呢大衣披在她的肩頭,她轉頭,向影心笑着看着她,“真是大小姐,出來也不知道穿厚一點。”
嚴懷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沒想到會這麽冷。”
向影心瞥了瞥跟在不遠處的幾個保镖,那是薛善的手下,笑道:“你是被人保護得太好了,像我,死了都沒人知道。”她看着遠方,眸子幽深,唇邊染上苦澀,喃喃道:“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郞,我記得我母親生病的時候老愛念叨這句話,她去世太早,不然我也不會被繼母嫁錯郞,不會離婚出走,也就不會——”她驀地停頓了下來。
“不會什麽?”嚴懷音下意識問道。
“沒什麽。”向影心卻搖了搖頭,笑道:“我們進去吧,太冷了,你可不能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