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叔,你看了我拍的MV嗎?”
現在聽他這麽叫我,覺得異常膈應:“看了。”
他甜甜一笑:“我就知道你會去看的。”
我無視他的意淫:“不看都不知道你那麽變态。”
他頓了頓,面部扭曲一下:“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才找到你?我真的快瘋了,進了兩次病院才出來,我要快點好起來,我想你,想你想得受不了。”
“高毅,我是真不想再看到你。”我淡淡道。
“為什麽?就因為剛剛那個小賤|人?”
我知道他嘴巴裏還能冒出更難聽的,當即打斷他:“你最好不要自讨沒趣。”
“他能為你做什麽?他有我了解你嗎?他知道在床上怎麽取悅你嗎?你明明說過一輩子只對我好,為什麽騙我……”
我漠然地看着他。
他嘴唇抖了抖,再也擺不出高姿态:“魏岩,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我們像以前一樣一起奮鬥不好嗎?……你別氣我了,我什麽都答應你,什麽都聽你的,我求求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無動于衷。
“我真的後悔了……都是我的錯,以後我好好去看病,再也不鬧你……那個,那個,我把我一只手取下來給你還不成嗎……你還要什麽?我的肝、腎、心都可以給你……”
他哭得泣不成聲,像是真的傷心到了極處,每一聲抽泣都引得身體一顫,似乎随時能哭暈過去。
“你想當導演就去當你的,你想追夢就追你的,只是我不奉陪了,我的命不是你的,你願意把你的給我,我也不稀罕。”我心想要你一堆下水做什麽。
“你不能這樣……以前你公司剛剛建立是我每天陪你加班,你姐姐得切腫瘤的時候是我陪你天天當護工,你現在拍拍手就想把我甩了,你怎麽可以這樣做……”
“高毅,翻舊賬就沒意思了,我以前對你怎麽樣你心知肚明。”我打開房門,把他請出去,“你不用求我,就算沒有小飛我也不可能跟你複合。對你,我真的不敢心軟。”這是掏心掏肺的實話。
他巴着房門不走,我只好拿出留在最後的殺手锏。
“不要再來找我了,你以前就明白自欺欺人很辛苦。我不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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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毅受到極度刺激後,終于靈魂出竅地離開了我家。我的情緒不是很穩定,不想小飛看見難過,就點了根煙,在陽臺默默地抽。
“大叔……”向晉飛拉開陽臺的門。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靜靜,你去休息吧。”
“大叔……”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妥協地離去了。微垂着腦袋的背影有點寂寥。
暗嘆口氣,不影響小飛果然是不可能的,但我現在頗有點心力交瘁,無力安慰他。
這一刻我的心沉在谷底,幾乎有些厭世,想把周圍人都遣退了,留得一人清淨最好。
高毅的出現把我對他的回憶盡數勾起。我對他有過愛有過怨,但時間過去這麽久,往往記憶中只餘留一些好的東西。
他說的那些為我做過的事确實不假,所以我即使最痛苦的時候也沒有恨過他。我是能夠不對他說那麽狠的話、可以做到與他形同陌路的,如果他不那麽死皮賴臉的話。
有一段日子,高毅找不到活兒的那段時間成天和我呆在一起,也沒跟一群狐朋狗友瞎混了,在家光是刷微博、豆瓣、天涯他就能白白消耗掉一天。
我倒是不介意養着他,但我十分介意他總跟我分享我壓根兒不感興趣的段子,并産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他當時在豆瓣上看了一篇特感人的文章,男女主人公十年愛情長跑,最後以悲劇收場。他看得眼淚跟噴泉似的狂飙,平靜下來後,吸溜着鼻涕叫了我一聲。 我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沒領情,睜着大眼睛,特認真地盯着我,鼻音濃厚:“大叔,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我就去自殺。”
這家夥每天一籮筐一籮筐的甜言蜜語跟魚吐泡泡似的一個勁兒冒出來,也就我不嫌酸。
我把紙巾貼住他的鼻子,他順勢就擤了一把,用終于清澈了的嗓音又重複了一遍:“我說真的,如果我們最後不能在一起,我真的會去自殺。”
得是多傻×的文章才能讓他産生那麽不着邊的想法,我當即被感動,摟住他面對自己,順手伸到他背後點了屏幕上的紅叉叉:“好了,不哭了,愛你愛你。”
他早說過那樣的話,當時我就應該提高警惕。
最後我們沒有在一起,我不再愛他,當然他也沒有去自殺。
那是最惬意、溫馨的一段時間,不過即便那一刻甜蜜到我仍記憶猶新的地步,我卻并沒有再追溯下去的意思。那樣不僅對自己無益,對小飛也是一種意義上的不忠。
曾經以為若是有分開的一天至少會遺憾會怨念,但直至一個人從心中真的徹底消失後,竟是渾身輕松。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小飛看見那篇文章,會是怎樣一個反應。估計這樣的标題一開始就會被他迅速忽略,即使勉為其難地點開了,也會在第三段煽情前決絕地關閉窗口。再退一步,倘若他真的腦袋發熱看完了,被感動了,最多也是紅着眼眶,抱着我哪也不準我去,他總是偷偷摸摸、自以為沒留痕跡地表現他的占有欲。
我都能想象出他會說什麽。小飛對我像只讨寵的小狗,他說不出像高毅那樣濃烈的情話,甚至極少露出悲傷、生氣等負面情緒,卻會扯住我露出水亮的眼睛,單調地喃喃大叔我愛你。說着這種話的他,有時候居然有點可憐兮兮。
我想着就笑了出來,煙燃到盡頭,谷底的心似乎有點回溫。這樣的小飛很可愛,在我心中已經可愛過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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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回屋的時候聽見廚房裏傳來熟悉的嘈雜聲。
難為他受了那麽大刺激還能淡定地做飯,我等他把一道菜盛出來,從後面摟住他,才發現他其實并不淡定。
向晉飛眼角都紅了,偏偏冷着臉,倔強的冷淡模樣和委屈格格不入。
我松開他的腰,改揉了揉頭頂:“小飛,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大叔太懦弱,這麽久了還不敢面對過去。”
他像個善解人意的大孩子,竟然反過來安慰我:“才不是的,大叔你很帥,很堅強,什麽都會,又很溫柔,每件事都做得最好。只是我還不夠讓你信任而已……”
我笑:“說得這麽完美,以前就勉強接受了,現在我一個殘疾人哪受得住。”
可能是我第一次這樣妄自菲薄,向晉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臉上漸漸流露出憤怒:“你怎麽能這麽說自己!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不準你這麽想!”
我一怔,把他的腦袋摁向我:“小飛,你真的很好。”
向晉飛愣了愣,随即害怕地在我懷裏顫抖:“別給我發好人卡,不要分手……”
我有點傻,年輕人的腦回溝難以理解:“說什麽呢?別胡思亂想。”
“我愛你,不要分手好不好?”
我覺得不對,手松開,仔細瞧瞧他。這孩子嘴唇發白,居然一臉“萬念俱灰”。
我想彎起的嘴角凝滞在臉上。
其實我早就該知道,除了對我以外,向晉飛對人的态度十分疏離,他不在意旁人怎麽想,可卻會把我一點點情緒波動當成天大的事。
我才發覺他有多懼怕高毅的出現,甚至比我更加在意。
“小飛,”我嘆口氣,“沒說跟你分手,這醋吃得沒意思。”
他這才放松緊繃的身體,乖乖軟在我懷裏,果然像只聽話的小動物。
我決心向他袒|露過去。
“小飛,高毅他精神上有疾病,一直極度缺乏安全感,不停地從我愛他的行為中尋求存在感,這樣活得很痛苦,以前也沒少折騰過我。”
向晉飛點點頭,他知道這些。
“我這只手……怎麽說呢……”話到嘴邊,我突然有些尴尬。
“高毅喜歡極限運動,從超越自我中找到快|感。我被他拉着一起玩兒,一開始我也有些享受,直到他開始越來越過火。勸過他幾次要掌握分寸,他聽不進去,我也就算了。”
我包住向晉飛握緊的拳頭,試圖令他放松,換了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他跟我去跑酷,在城市中狂奔,我一方面要跟上他,一方面要保護他。”
“後來終于發生了意外,我本能地去抓他,然後一起摔下去。他體重不輕,又跑得快,我那麽突然一抓,當時感覺整只手都快被扯了下來。做完手術後,我安慰自己,想着用一只手換他可能的癱瘓,不算太虧。可在醫院的時候,他照顧我,悉心到讓我覺得怪異的地步。時間一久,我就想明白了,一般三四米高的圍牆他兩下就能翻過去,那天才兩米多的障礙物,他就算失誤也不至于瞄準了我的手的位置,從上面毫無技術地摔下來。”
“我去質問他,他想也不想就承認了。當時我心涼得徹底,出院後,分手,離開,是真的不敢再跟他聯系,不和他斷幹淨我怕自己也變成神經病。”這些話說出來我心中已然十分平靜,繼續道,“那天地上是沒有別的東西,要是萬一底下有車有人路過,我怎麽對得起姐姐。你也聽到了,他是後悔,可我比誰都清楚,比起從證明‘我愛他’而得來的快|感,那點後悔不足挂齒。”
向晉飛沉默。
“小飛,我告訴你這個是想我們坦然相對。我并沒你想的那麽強大,雖然已經不愛他了,但……”這話說出來我真有點不好意思,撓撓後腦,“但大叔受了次情傷,總歸有些防備。”
“我不會放過高毅的。”向晉飛緘默許久,才終于開口,聲音冷到極致。
我不甚在意。
“他這種人只能關進神經病院,一輩子都別想出來。導演、理想、感情什麽的,他做夢去吧。”他語氣漠然。
我不知該為他的誠實欣慰還是為他的手段愕然:“怎麽你也像個小瘋子。”
“不是的,大叔,高毅說的那些事,他能為你做的我也可以,”他緊緊抱着我,向我保證,“但我絕對不會害你。”
“謝謝。”
他露出一絲怒意和失落:“幹嘛說謝謝。”
我看着他受傷的神情,确實有幾分內疚:“對不起,小飛,大叔現在還沒有辦法全心對你。”
“我明白,沒關系,”他聽起來似乎真的不介意,卻又加了一句,“我等得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