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張海安最後還是沒有被救下來。
到村子裏的時候,張海安就一直吐血,我估摸着可能是他吞下去的毒蟲在他體內造成了傷害,很可能是胃出血,或者比這更嚴重。
雖然小瓶用血幫他驅走了毒蟲,可是身體已經被破壞,小瓶就是放再多血也已經沒用了。
小瓶一行人在村子裏找了個赤腳醫生,他看了看也是搖頭,在張海豆的懇求下還是給張海安開了一點藥。不過看他的臉色,估摸着他已經想要叫張海豆準備棺材了。
張海安吃了藥也沒怎麽見效,一直在吐血。
我嘆了口氣,看來這個張海安是要折在這裏了。也不知道失去了相依為命的同胞兄弟,張海豆往後的日子該怎麽過。小時候他倆就一直是形影不離,感情好得要命。
小瓶抿了抿嘴,站在門口看着哭得雙眼通紅的張海豆,進去把晚餐放下就出來了。
小瓶也沒跟我說什麽話,他為了救人好幾天沒好好睡過了。随便洗漱了一下,往床上一躺就打算睡覺。
我們給了赤腳醫生一點錢,借宿在他家裏。他搭了兩張竹床,又去借了幾床棉被,算是給小瓶他們的臨時床鋪。
張海客他們看起來挺嚴重,但洗幹淨了,敷上點草藥好像就沒事了,現在都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也爬上床,剛在他身邊躺下,小瓶的手就伸了過來,在棉被底下用了很大的力氣抱着我。我一邊驚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小瓶的氣力變得真大,一邊忍受着腰疼默默地把小瓶抱在懷裏,手掌安撫性地輕拍他的背。這瓶子體型抽長了,抱起來的感覺還真不一樣。我用下巴蹭了蹭小瓶的頭頂:“沒事,我已經回來了。你現在就抱着我,感覺到了嗎?”
我一直對小瓶說沒事了我回來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聲慘叫,整個人彈了起來。小瓶已經不在床上了,我急忙起來跑出房,看到那個赤腳醫生的老婆一臉驚恐地看着雙胞胎的房間。其他幾個孩子也站在門口看着,我走過去一看,一種惡心感直沖心口。
屋子裏全是血。
張海安躺在竹床上,嘴角邊有一大灘半幹的血跡,也不知道他昨夜到底吐了多少血。張海豆就躺在竹床靠牆的那一邊,他抱着張海安,一只手伸出了竹床,還在滴滴答答地滴血。地上那從竹床一直蔓延到門檻的血,不知道是張海安吐出來的多,還是張海豆自殘流出來的血多。
赤腳醫生也趕過來了,看到滿屋子的血臉色也變了,猶豫着要不要進去。
三個張家少年對望了一眼(其實這其中不包括小瓶,真的,他一直盯着雙胞胎),張海客打頭進了屋子。我看小瓶跟了進去,沒有猶豫也跟了進去。
地上的血已經半幹了,黏黏稠稠的,踩上去感覺挺惡心。血液的顏色也不再是鮮紅,随着時間的推移,半幹的血液呈現出暗紅的顏色,讓人心裏發毛。
張海客探了探雙胞胎的鼻息,搖了搖頭。
他們已經死了。
“阿豆也死了?”高大少年難以置信地說:“他的傷勢明明沒有阿安那麽嚴重——”
“他是自殺的。”張海客匆匆打斷了他,臉上的表情似哀非哀,竟像是早已料到。他望了醫生夫婦一眼,擺出了非常哀戚的表情,說要立刻帶弟弟回家安葬。屋裏死了人可是大麻煩,還流了這麽多血,那對夫婦哪裏肯善罷甘休,狠狠敲詐了他一筆。
第二天清晨,我們打發了那對夫婦,找到一輛馬車把雙胞胎的屍體用白布抱着放進去後,便馬上離開了這個村子。路上,張海客一直心神不寧,恍恍惚惚地不知道在想什麽,大家都看出來他心裏藏着事。半路停下休息的時候,高大少年便直截了當地問他了。
我還以為張海客會砌詞隐瞞,沒想到他徐徐望了一遍在場的人,便說了出來。
原來他們在墓裏引爆炸藥、等待小瓶出現的時候,他已經察覺到了雙胞胎的異樣。他們的感情很好——簡直是好得過分。張海安傷勢嚴重,張海豆一直守在他身邊跟他說話,這是雙胞胎的兄弟情重,無可厚非。可是張海客在某方面非常敏銳,他發現,雙胞胎竟然會趁着其他人睡覺的時候,偷偷接吻。
高大少年很誇張地倒抽了一口氣。我心裏也打了個突,同性戀加上亂倫,這兩個孩子可真夠重口的。不知道為什麽,我下意識地望向小瓶,他垂目沉默地坐在旁邊。
如果不是還有幾個張家人在這兒,我一定會掏出一個硬幣,買他現在心裏的念頭。
張海客語氣沉重地說,雙胞胎居然發展出這種關系,實在是大逆不道。斷袖分桃是極大的罪孽,斷了傳宗接代的指望,在張家肯定是待不下去,要被處以極刑的,所以死在放野的時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局。要是讓人知道了,連屍體都甭想能葬進張家樓。
我聽他的言下之意,亂倫不算什麽,同性戀才是極大的罪孽,真是又生氣又無奈。其實這不難理解,張家早就習慣了內部通婚,別說堂表聯姻,必要時親兄妹也能滾上一滾,為了保留血統無所不用其極。可是同性戀卻是毫無“生産力”(各種意義上)的行為,只會導致斷後,他們當然要嚴刑禁止。
張海客接着又說家法規定,知情不報的人也要受罰。所以他們必須得讨論讨論該怎麽處理雙胞胎的事。
“他媽的你這不是廢話嗎?他們都已經死了。倒鬥是一回事,讓自家人死不安寧又是另一回事,咱不能幹這種缺德事。”高大少年不假思索地說道,張海客遲疑了一下,望向了小瓶。
這張海客再人鬼成精也不過是個屁大的孩子,他心裏在想什麽我當然看得出來。他跟我們說雙胞胎的事,不是因為他有什麽情緒困擾,而是他要把大家都拉入他的陣營,分享同一個秘密。這麽一來,出了事要負責的就不只是他一人了。同時我也明白了為什麽張海客對我隐瞞了這次下鬥的傷亡,原來是家醜不外揚。
我在心裏咒罵張海客的奸詐,小小年紀就懂得勾心鬥角,難怪長大後一臉的奸詐樣。
小瓶的目光轉到了我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小瓶的眼神跟X光線似的,把我全身上下都掃射了一遍,感覺怪怪的。
我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怎麽了,小瓶才把視線收回來,那一邊高大少年已經再度表态人都死了一切都過去算了。也許是知曉小瓶的性子,他倆也沒催他,甚至聽到小瓶開口說話的時候還被吓了一跳。
在他們的認識裏,似乎覺得小瓶完全不開口才是對的。
小瓶也表示逝者已矣,不管什麽事都過去了。
三個少年郎想法達成一致,也不再多言,一路上快馬加鞭地趕往老家。
途中,我一直覺得小瓶有點奇怪。他似乎有什麽心事,發呆的時候總是會把目光轉移到我身上來。
我起初以為小瓶是怕我突然消失,畢竟我有兩次前科,第二次還讓他眼睜睜地看着我消失,想起那一聲吳邪我都替他難過。
後來我又覺得這回不是那麽簡單。
我總覺得小瓶看我的目光中帶了點其他的東西。過了幾天之後,我實在是忍不住,趁着張海客他們睡着了把小瓶拉了出去,進行了一次知心談話。
詳細內容暫且不提,總之結果是令我又喜又憂。
原來在張海安死的那晚,小瓶在大家都睡着之後還去看過雙胞胎,張海豆跟他說了不少話。也不算是特意說給小瓶聽,有些話有些事在心裏憋久了,總是想說出來,小瓶正好趕上了而已。
張海豆說張海安是他唯一的親人,也是唯一的愛人。就算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并不正常也不會得到認同,可那又怎麽樣。只要跟這個人在一起,什麽都無所謂了。反正他們是随時可以抛棄的棄子,只有彼此才會珍惜彼此。誰對他好,他就對誰好。其他的,他為什麽要管那麽多。
那晚,小瓶眼中帶着點迷惑,問我,兩個同性別的人在一起是不對的嗎?
他從沒質問過張家的規條,也許在他們張家人眼裏那些都是順理成章的。唯有這次,一同在孤兒院長大的雙胞胎慘死眼前,才讓他稍微動搖。而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我的感性告訴我,趁現在就把小瓶掰彎,日後搞定悶油瓶也就容易得多。免得真有機會告訴悶油瓶的時候他會覺得我是變态,甚至直接把我踹牆上或者擰脖子殺人滅口。
而我的理性又在告誡我,同志在這個世界會很辛苦,在重視承傳的張家尤其離經叛道。你怎麽忍心讓嘗遍諸多痛苦的悶油瓶被人罵變态惡心?而且現在掰彎小瓶,總有一種哄騙小孩子的感覺。
我的感性和理性一直在交戰,最後我只能問小瓶:你覺得我們兩人在一起不好嗎?
小瓶認真地看着我,握緊了我的手。
他說,不管好不好,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明知道小瓶話中的意思未必是我最想要的,可聽到這句話,我心裏還是感動高興到一塌糊塗。
小瓶。
我的小瓶。
我的悶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