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小瓶一開始說話的時候我沉醉在重逢的心情中,沒有注意到他的嗓子。等他又說了幾句,我留神一聽,便忍不住笑噴了,一下子便沖淡了四周有點感傷的氣氛。
小瓶現在大約是十二三歲的樣子,正好是男生的發育期。而在發育期的男生,同時還迎來了變聲期。變聲期的男生,都是公鴨嗓。
上一刻還是清清脆脆的童音,現在一下子變成了公鴨嗓,真的是有點……咳咳,差距略大啊。
再配上小瓶那張少年英俊的面癱臉,其中的喜劇效果真是非筆墨所能形容的。
聽着我破壞氣氛的笑聲,小瓶波瀾不驚的面上少有的帶了一絲無奈和緊張,感覺我會因為他的嗓音嫌棄他一樣,緊緊地抱着我,沒有再開口。
我拍拍他的背,說道:“放心吧,小瓶只要過了這段時間,聲音就會變得好聽的。”
我想起了悶油瓶,他說話總是清清冷冷平平淡淡的,調子略低,沒有明顯的起伏。可我覺得他的聲音很好聽。尤其是當他喊我名字的時候,明明是從小跟着我聽過幾千幾萬次的名字,讓他喊出來總是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最牛逼的是,他能把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喊出千百種意思,仿佛打佛偈似的總讓我參詳半天。
“對了!你剛才在幹什麽?!”我突然想到剛才的抽刀聲和血腥味,連忙把小瓶的手拉過來一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呈現在我眼前。
我狠狠瞪了小瓶一眼,掐着他的臉說道:“不是說過要好好照顧你自己的嗎?你就這麽照顧的?”
小瓶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四個小孩,說道:“救人。”
說實在話,剛才見到小瓶我都把其他人給無視了,現在才想起地上還躺着四個比小瓶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探過頭去一看,我吃了一驚。
小瓶拉過我轉身,不讓我看那惡心的場面。
我無奈地制止了他的多此一舉,這小孩怎麽老是擅自調換我倆之間的角色!這些年再詭異的事情都經歷過了,大小穿越一次接一次,如果我連這點場景都害怕,那就不只是天真,簡直就是窩囊廢了。
我突然想起穿越後第一要事:搞清楚自己所在的時間與地方。問了問小瓶如今的年份,我确認自己這次一下子又跳了十五年。沒記錯的話,小瓶十三歲的時候經歷了一件事情,那次正好連同小瓶張海客在內是五個張家孩子,而除了小瓶之外,其他幾個都中了機關,體內鑽進了不少蟲。而現在地上就正好躺着四個男孩。
“我們在馬壩鎮?你是不是在放野?”
小瓶沉默着點點頭。
這下子時間地點人物都清楚了。
第一次穿越,我遇見被綁在這個墓裏面流着血的小瓶;第二次,張家人內鬥,小瓶從這個鬥死裏逃生,剛好被我救了;第三次,接受張家放野考驗的小瓶把幾個張家孩子再一次帶到了這個鬥裏。兜兜轉轉,我們始終被這個墓牽引着。我聽張海客講過一點關于這個墓的事,據說這裏曾經是一座古城,當年有一個張家族長連同他的親衛團在這裏被殺害,下手的人神通廣大,一不做二不休,殺人之後放水淹沒了古城,讓他們的屍體都別想再見天日。古城被沉積到地下深處,上面填了土,成了一個墳頭,而且墳墓越來越多,日久便形成了一個群葬墓。張瑞峰三番四次想要進去,就是為了找到那個倒黴族長身上的一件遺物。
那是代表族長身份的一個六角銅鈴。
我的穿越似乎也跟這個墓息息相關。莫非,青銅門後所謂的終極,跟那個銅鈴有神秘的聯系,所以才會引領我一次又一次來到小瓶身邊?
現在顧不得想這些了,我回頭再仔細看地上的四個少年,說實話那畫面可真該打上馬賽克,比當初我看的那個《下水道的美人魚》還要惡心:“他們沒事了麽?”
我知道張海客就在這四個少年裏面,但那是他成年以後的模樣,張家人眉目又都有幾分相似,我一下子不可能認出來。我忍着惡心打量了一會兒,有兩個身材相貌相差無幾的,明顯就是當年孤兒院裏面的雙胞胎。有一個身形特別高大,相貌比較陌生,感覺不太像。剩下最後一個少年臉龐腫脹充血,身上血淋淋的,應該就是張海客了。想起他用張家的名頭牛逼哄哄地忽悠我的樣子,我就恨不得給他拍上幾張發微博宣傳宣傳。
小瓶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他指着雙胞胎其中一個說道,“他太嚴重,我給他喂了血,但不知道能不能救。”話雖如此,他鎮定的氣場依然令人安心,仿佛遇上什麽事都可以解決。我感覺他越來越有悶油瓶的架勢了,又淡定又悶。我呆了呆,才問:“大概要多久才能醒?”
小瓶搖頭不語,看來是不知道。
我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地面平實、綠草萋萋,幾棵稀落的老樹豎立着,跟印象中鬥外的風景不太一致。雖然已經過去了快兩年,但因為當時印象太深刻,我對張海客講述的往事記憶猶新。據他所說,他們幾個小孩跟蹤小瓶進入墳墓的深處,結果在游過淤泥池時被毒蟲入體,不但跟丢了小瓶,連命都差點不保。為了把小瓶引出來救他們,他們想出了炸毀墓室的爛點子,結果水銀汽外洩,導致地面千裏荒蕪、寸草不生。
小瓶跟我講述的事情經過雖然簡略,但跟張海客的版本差距不大。他出鬥以後察覺不妥,便去找當地的地主,借了裝備回去救人。但那地主不是什麽好人,他為了不多惹是非,沒有停留,出了盜洞以後便一路北行,避開人煙。
我詫異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把四個孩子扛出來的。小瓶用很平淡的語氣告訴我,他找到這幾個人的時候他們還沒暈,除了那個最嚴重的在半路支撐不下去了,其他人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他在鬥裏就給過他們血了,基本上出來後都是因為體力不支才暈倒的。
我就問他剛才怎麽還在放血?
小瓶指了指最嚴重的那個人——孤兒院的雙胞胎之一(我記得他叫張海安)說,這個人吃了幾口淤泥,蟲子在他胃裏,剛才是喂了幾口血給他吞下。但也是盡人事,多半活不了了。
雖然小瓶跟同處孤兒院的雙胞胎并不親近,但畢竟也算是經常出現在我眼前的孩子,聽到這消息我心裏不禁有些黯然,同時也開始諒解當初大強的做法,如果辛苦熬了這麽多年,最終糊裏糊塗地死在放野中,實在太不甘心了,難怪他不顧尊嚴也要去讨好本家的孩子們。
小瓶的喂血聽起來簡直就像血腥瑪麗的“內洗”似的不太科學,不過麒麟寶血本來就是難以理解的東西,如果真的管用就好了。
不對,想偏了!
小瓶折回去救人的事,張海客語焉不詳,砌詞這不是重點便推搪過去了。如果真的沒有救活,他應該不會故意隐瞞吧。
這麽一想,我就安心了點,蹲下來拿樹枝戳了戳張海客。其實我一直挺怨念這家夥,我自己願意給悶油瓶替班是一回事,被人欺蒙糊弄又是另一回事,這家夥想拐老子進青銅門,設計引我入局不說,講話還不盡不實。如今看到這個狼狽落魄的毛頭小屁孩,我就覺得當初被他連同張海杏連坑帶騙進青銅門的郁悶少了許多。我一邊戳着張海客,一邊問小瓶接下來怎麽辦。
小瓶想了想,說是等他們醒了就回張家。而那個最嚴重的張海安,暫時也沒辦法替他治療了。
我也覺得在野外不太好,問題是這四個小鬼現在都昏迷着,該怎麽帶他們走?如果不是我的鬼體質外加不能離開小瓶十米的限制,我還可以跟小瓶分開行動,一人看守一人去找輛馬車板車之類可以輕松搬運人的工具。
小瓶看上去沒有我想的那麽多,直接上前甩了昏迷的張海客幾個巴掌,把人打醒了。我來不及制止,眼睜睜地看着少年版張海客捂着臉醒過來,耳邊還圍繞着剛才清脆的啪啪聲響和張海客的痛呼聲。
我有點想掩面。
這個疑似暴力傾向的少年郎真的是我的小瓶嗎?真的是嗎?
我是不是該慶幸以前下鬥昏迷的時候悶油瓶不在我身邊?
(另一種筆跡:吳邪,你不一樣。)
(小哥,雖然你這麽說令我很感動,可是我更替海客兄感到悲哀啊。)
少年張海客捂着臉對小瓶怒目而視,後者根本懶得理他,簡要地說了一聲叫醒剩下的人,他去找車就走了。我背起自己的包(上一次穿越回來我看見我的東西很新,還以為是小瓶很用心的放好,後來小瓶有跟我說過,我消失的時候,我帶來的奇怪的東西一起消失了。難怪那些抗生素退燒藥過了那麽多年還有效)跟了上去。
然而在這種荒野地方,哪有那麽容易找到馬車,我們兜兜轉轉走出好遠,才從一戶農家買到一架破驢車。一路上小瓶雖然話不多,可是态度很平靜,也沒有故意避開我,讓我暗地裏松了一口氣。看來上次給他打預防針說出部分真相是對的,這回他沒再跟我鬧別扭了。
大半天後我們才回到原來的地方,而且發現張海安的情況更嚴重了,全身發紅潰爛,呼吸微弱如絲,別說回張家,挪動一下恐怕也會斷氣。
雙胞胎的另一個(名字似乎是張海豆)醒了過來,正跪在他身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個高大的男孩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我現在認出來了,他是當年小小張倒鬥團裏面跟海林組隊的那一個)。
張海客跟回來的小瓶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說什麽,臉上陰霾滿布的表情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除了海豆的哭聲,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