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雖然我跟小瓶說過自己會消失,但也沒想到會這麽快一語成谶。
大約一個月前我又出現了昏昏欲睡的症狀,我還沒意識到怎麽了,小瓶就擔心得要命,空閑時候緊緊跟在我身邊。睡覺的時候他也一改常态,兩只小胳膊緊緊地抱着我的手臂,就怕我跑了。
看他這樣我也明白過來了,可我這次穿越還不到半年,怎麽就要走了呢?
我希望自己這些天的嗜睡只是一時的精神不好,可半個月過去,我不得不承認,我可能又要消失了。
小瓶從每晚緊緊抓着我的手到死死抱着我的腰,最後幹脆是不睡覺整晚上盯着我看。幾天沒睡覺的結果就是訓練的時候昏昏欲睡被張家人罰跪了好幾個小時,看得我心疼死了。
海林偷偷給小瓶送吃的,問他究竟怎麽了?
小瓶咬着窩窩頭搖搖頭,不知道是不想回答還是不曉得怎麽回答。
海林也不強求,他把水壺遞給小瓶,小瓶打開來才發現裏面不是水而是熱湯。香噴噴的,冒着熱氣,沒想到海林還挺聰明。
海林說了小瓶幾句,叫他晚上早點睡覺,訓練的時候不要再想着睡覺,免得又被罰跪。大冬天跪那麽久一點都不好受,幹嘛要自找苦吃呢。
小瓶面無表情地把熱湯喝完,把水壺還給了海林,讓他快點回去,這裏冷。
海林又往小瓶手裏塞了個水壺,說裏面是熱水,拿着暖暖手,也可以喝點暖暖身子。
海林也不便久留,說完他就走了。
我目送海林的背影,蹲下身抱着小瓶,下巴擱在他腦袋上蹭了蹭,說,小瓶你看,就算沒了我,你還是有人關心的。我不是說了麽,我們還會再見的。你這樣,我會擔心,海林也會擔心。
小瓶放下水壺,抱着我的腰,埋在我胸前,小小聲地說不要走。
我苦笑了一聲,這走不走又不是我說了算,如果可以,我怎麽可能會走?我巴不得天天呆在小瓶身邊,陪着他走過他生命中每一個成長的腳印,直至他成為強大神秘的悶油瓶。到時候我可見識過他丢臉犯錯的黑歷史,說不定比有失魂症的他更清楚他所有的秘密,看他還能神秘到哪去。
我故作輕松地捏了捏他的小臉,說,我現在還沒走呢,你就擺出這樣一副嘴臉,我怎麽放心得下?小瓶乖,不要這樣,趁我們還在一起,要多留下好的記憶明白麽?
小瓶悶悶地應了一聲,第二天就真的跟往常一樣,認真地訓練沒出過岔子,晚上也是乖乖地閉上眼睛睡覺。只是抱着我腰的習慣不變,我稍微動一下他就醒了,眼神裏有點小緊張,看我還好好地被他抱着才松了一口氣。
這可苦了我,想我一個血氣方剛的大好青年,總會有沖動的幾天。以前我都是趁小瓶睡着的時候偷偷溜出去解決,現在小瓶警戒心刷刷刷地往上漲,有一次在自行解決的時候他沖了出來,吓得我直接軟掉,我都想一頭撞死在牆上。小瓶還面癱着一張臉卻透露出如釋重負的感覺問我在幹什麽,我結結巴巴地說自己在解手。想起來我就覺得悲哀,甚至懷疑我自此以後會不會不舉了。
又是半個月過去,我一邊打着哈欠一邊給小瓶收拾衣服。小瓶去打水,準備擦洗桌子。
我的嗜睡症越來越嚴重了,在小瓶訓練的時候我都偷偷補覺,可是怎麽補都還是累得不得了。我不想坐以待斃,想了一些集中精神的辦法試圖對抗這股力量,包括冥想、打坐等等,但都沒有什麽效果。
我正琢磨着,今晚再早點睡下會不會讓小瓶很擔心,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襲來,我腦袋空白了幾秒,好不容易視網膜終于聚焦,我已經跌坐在地上,小瓶的衣服扯落一地。
這……這是時間到了嗎?
盡管早就有心理準備,巨大的恐慌還是頓時淹沒了我,胸腔一陣悶痛。我還有好多話沒跟小瓶說,好多事情沒有叮囑他。萬一他傷心得又亂下鬥怎麽辦,萬一他傻傻地一直呼喚我怎麽辦,萬一他又打架又受傷怎麽辦,萬一我不會再回來了……
四周像是被按停的播放器那樣完全安靜了下來,連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我腦袋搖晃了幾下,視線又開始漸漸模糊起來,仿佛我眼前的世界将要被抹去。但我不想放棄,我不能就這麽認輸,我想用意志力扛過去。所以我勉強地集中着潰散的思緒,想要想着小瓶,想着我的小瓶,我的悶油瓶。
有一瞬間我以為我成功了,我清晰地看見了推門而進的小瓶,與他四目交投。然而更濃的白霧像是收縮又爆發的氣球,頃刻間再度覆滅了我。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我聽見了小瓶一聲撕心裂肺的凄厲喊叫。
“吳邪!”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片黑暗中顫抖着醒來。
我覺得很冷,像是從骨髓裏透出來的嚴寒讓我瑟瑟發抖。我不能去回憶小瓶,我一想到他那聲“吳邪”我就內疚心疼得想死。我用盡所有對他好,結果卻是讓他眼睜睜地看着我消失。
他那一聲呼喚,仿佛是一個孩子的世界在頃刻間崩潰,他所珍愛的都支離破碎,再也回不來。
或者這一切都只不過是終極裏的一場夢,沒有悶油瓶,也沒有小瓶。是我的世界被毀滅,我什麽都不會找到。
不,我暫時不能去想這些。我不能坐在這裏浪費時間,我要繼續前進,去找他。
無論那個他是悶油瓶,還是小瓶。
盡管四肢酸軟無力、身體冷得要命,但我還是手腳并用地爬了起來,步履艱難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吳邪。”
我停住了腳步。有人在喊我。
清冷低沉又熟悉的聲線。就在耳邊。
“吳邪。”
我劇烈地顫抖起來,分不清是興奮還是驚訝。我不會認錯的,這是悶油瓶的聲音,他還在——
“吳邪。”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小哥你在哪?”我激動地伸出手想抓住他,卻撲了個空。
呼喚的聲音忽遠忽近,飄忽不定,仍然是那句熟悉的“吳邪”。
我不停地喊着小哥,跑跑停停走走,卻一直抓不住聲音的來源,仿佛是聲音的主人故意戲弄我,藏起了他的真身。這挨千刀的悶油瓶子,就不能消停一回嗎?為什麽老是要這樣折騰老子!
不知道是氣氛的影響,還是我被事情的變化搞懵了,我只想着必須找到悶油瓶,不然就真的一無所有了,所以也沒去思考不對勁的地方,只是一直追下去,精疲力盡也不會停止。
小哥,你在哪裏。
別鬧了,出來吧,我們回家。
不知不覺間,如墨般的黑暗悄然消褪,就好像有人一刀劃破了黑暗,裂縫處逐漸透漏出一絲光亮。裂口破碎的速度很快,一剎那猛烈的陽光便湧了進來,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刺目的光線讓我下意識眯眼。
這裏是——身後突然傳來了聲響,似乎是抽刀的聲音,緊接着傳來血的氣味。我心裏一緊,喊了一聲小哥,連忙轉過身來。漆黑的視野豁然開朗,我看到一個穿着青布長衫的少年蹲在泥地上。他背對着我,前面樹下還躺着四個大約十四五歲的孩子,聽見我的聲音,背影顫了一下,轉過了身來。
是……小瓶?
少年陌生又熟悉的五官,波瀾不驚的眼神,嘴角緊抿顯得沒有表情的臉,讓我看得上前一步。
是小瓶。
是我的小瓶。
是我長大了的小瓶。
一想到這,我快步走到小瓶跟前,他此時也站了起來,轉身仰頭看着我。
他長高了,都到我的胸口了。
“小瓶。”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不小了,一個瞬間,我的小瓶長成少年瓶了,看起來大概都十二三歲了。欣喜、心疼和失落混雜在一起,讓我心情激蕩得說不出話來。
小瓶靜默了半響,嘴角彎起一個微小得幾不可見的弧度,低聲說道:“你沒有騙我。”
然後,我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小瓶雙臂纏着我的腰,臉貼着我的胸膛,偏低的體溫透過衣物傳過來,傳到我的心上。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卻能真切地感覺到他的顫抖。
我也是一樣,激動得渾身發抖。想跟他道歉自己的再度消失,想跟他解釋我的來歷,想詢問他過了多少年這些年過得怎麽樣,想知道他有沒有善待自己有沒有聽吳邪哥哥的話。千言萬語噎在喉頭,眼裏有了淚意,最終我只是伸出手,一手摸了摸小瓶的腦袋,一手環抱着他,咽哽着輕輕說道:“嗯,不騙你,說好了會再見的。我回來了。”
懷裏的小瓶劇烈震動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緊,箍得我腰身發痛。他擡起頭,混和着七分少年的清俊英氣和三分男孩青澀稚氣的臉對着我,流露着令我目眩的神采。
他用恍惚宣誓的認真語氣重複着我的話:“吳邪,你回來了。”
這聲音跟我片刻之前聽見的那道呼喚相差很遠,但它們有着同樣的韻律語氣。
“吳邪”兩個字太普通了,曾經喊過我名字的人多不勝數,但我想,我一定能從千萬人中挑出我最喜歡的那一個呼喚。
那是悶油瓶獨有的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