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找回那兩個孩子後,我們終于可以啓程回張家。在馬車上颠簸了幾天後終于回到了張家宅院,此時已經是大晚上了,張家人說了幾句話對這次的訓練做了個總結,又說接下來幾天都是休息就讓他們散了。我跟小瓶回到了孤兒院的房間,沒有了外人在場的小瓶面癱着一張臉要來拉我,我躲開他獨自坐在床上。
小瓶猶豫了一會兒,走上前坐到我身邊,我立馬起身坐到桌子邊去。
小瓶亦步亦趨地跟過來,我又閃到一邊,小瓶繼續跟過來。我倆幾乎把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都走遍了,最後還是我覺得這樣太蠢,結束了這種類似于小雞跟在雞媽媽後面的畫面。
小瓶的臉色有點白,他在我跟前站着。我故意不去看他,仰着頭跟他學看房梁。
“吳邪……”小瓶開了口,手抓着我的手,半響才擠出一句話,“我餓了。”
我一聽就樂了。
以往他一說餓,老子立馬給他準備吃的,現在他用這一招,是想逼老子先投降是吧?
我狠狠心抽回手,兩眼一閉滾進床裏頭,背對着小瓶。
小瓶半響都沒聲響,過了好一陣子才爬上床,又過了好一陣子才猶豫着把手搭在我腰上,整個人貼着我,小小聲地說了一句別不理我。
我狠心不理睬他。
說實在話,別看我一臉鎮靜,其實老子心裏慌得很。小瓶的傷剛剛才好,我卻跟他冷戰。他都小心翼翼地親近我了,我還一連這麽多天裝酷不理他,是不是太過了?
我覺得自己完全是挖了坑讓自己跳進去。明明舍不得小瓶受苦受累,卻讓他難過,還鬧得自己氣悶。可一想起小瓶在鬥裏不要命地擋在我跟前,我又氣得不行。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算了算了,明天就跟小瓶好好談談,結束這場鬧劇。現在還是先睡覺吧。
結果第二天醒來,小瓶紅着一雙眼看我,我當場腦子就懵了。
我他娘的竟然把小瓶弄得兩眼紅紅就要哭了!
小瓶流露出一點委屈,小心翼翼地看我,又小小聲地喊了句吳邪,得,我就徹底沒轍了。
然後我花了半天的時間把“小瓶受傷哥哥會傷心哥哥是鬼被打到也不會怎麽樣”還有“承諾的事情必須辦到”這兩個中心思想跟小瓶講了一個上午。小瓶表現得很乖,我說什麽他都是點頭,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這件事也就這麽暫時過去了,直到下午我才發現不對勁。
這小瓶的眼睛怎麽還是紅紅的?
我讓他坐在床上讓我好好檢查,他沉默着坐好望着我,那對漂亮外雙的大眼睛又紅又腫,就像受了極大委屈似的,可是表情又很平靜。我用手指頭輕輕撐開他的上下眼皮,湊前去觀察他的瞳仁。
悶油瓶的瞳孔是深潭一般的幽暗冷淡,那種淡漠自若仿佛是歷盡滄桑過後的漣漪消散,即便再投石進去也還是波瀾不驚。小瓶畢竟年紀還小,眼神雖然淡淡的,更多的是出于天性上的冷淡,偶爾被我逗笑的時候也還是會閃耀神采,看得我心跳都會亂了幾拍,暗罵自己不争氣。然而此刻我沒注意他的眼睛有多好看了,只留意到紅腫的眼皮跟充血的結膜。
也許是目不轉睛地對望了太久,小瓶皺了皺鼻子,眼角閃着微光。我心頭顫抖,用食指幫他拭幹,細語跟他說:“小瓶,你怎麽了?是哥哥不好,跟你鬥氣。以後咱們都不吵架了,好不好?”
小瓶點頭,可是淚水還是源源不斷地湧出來。他自己也用手背擦了擦,有點困擾地說:“我眼睛好癢。”
我愣了一下,瞬間想起少年倒鬥團裏一男一女吊車尾的那兩個小孩,他們也是眼睛紅紅,卻沒有聲淚俱下或者哇哇大哭。
擦,老子明白了。
他們這是感染了傳染性的急性病毒結膜炎。通俗來說,就是紅眼病!
紅眼病這種病是會傳染的,如果說那兩個孩子回來的時候已經感染了紅眼病,那一馬車的孩子擠在一起,應該都不能幸免。
我正想着呢,門外傳來了海林的聲音。小瓶跳下床打開門,海林紅着一雙眼看了看小瓶,突然笑了出來:“你果然也變紅了。哈哈哈,感覺像哭鼻子一樣。”
說實話,我也是這麽覺得的。難得看見小瓶這樣紅着眼的模樣,像是受了委屈剛剛哭過的小毛孩,跟只小兔子似的,怪可愛又可憐的。要不是這是一種病,我無論多生氣都會馬上解甲棄械去哄他開心。
海林在小瓶面無表情的注視下止住了笑,大概在他眼中紅眼又散發低氣壓的小瓶比平時要恐怖得多,他抓了抓腦勺上的頭發,說道:“我是來找你的。爹爹要我們都去大廳呆着。好像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紅眼睛,“上次出去的人都有,爹爹要大家都去給大夫看看。”
小瓶點點頭,波瀾不驚地關上門跟海林去大廳。
到了大廳我發現那三個領頭的張家人也在,他們的眼睛也是紅紅的,估計也被傳染了。
張瑞桐坐在主位上喝茶,海林跑過去對他撒嬌。冷冰冰的男人眼神柔和了一些,摸了摸海林的頭,讓他去給大夫看看。
大夫是上次給小瓶治傷的那個長着小胡子的男人,他正在看一個孩子的眼睛。
大廳裏是上次去訓練的孩子們,還有沒見過的幾個大人,也是紅着眼的,估計是被回來的孩子們感染的。阿秀的眼睛腫得眼皮都聳拉着,下巴尖尖,可憐兮兮的樣子給她添了幾分人氣。
張瑞桐沒有往我的方向看上一眼,看來上次他注視我只是一種巧合。
大夫檢查過每一個人,小瓶也讓他看了看之後,張瑞桐才問大夫怎麽樣了。
大夫去跟張瑞桐說話,我看着排排站的小張們都頂着一雙紅彤彤的眼睛,好像看見了一排排的紅眼小兔子,不由當場笑噴。小瓶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說不許笑,我摸摸他的頭說不笑不笑,專心去聽大夫的話。
小胡子大夫說小小張們和幾個大張都是得了暴風客熱。
我一聽這個好像好萊塢大片的病名又是笑噴。
我知道紅眼病只是一種通俗的講法,中醫和西醫的講法又不一樣。我以前得過紅眼病,當時是看的中醫。我記得那個中醫說的是天行赤眼。可是我還真沒想到在中醫裏,紅眼病竟然還有這麽一個名字。也有可能是兩種病,反正是變成了兔子眼,俗稱都是紅眼病,我這個對中醫沒有一點研究的人自然不知道暴風客熱和天行赤眼的區別。
大夫說大多數孩子都不嚴重,只需要銀花、連翹、野菊花、夏枯草各五錢,竹葉、薄荷、桔梗、牛蒡子各兩錢,蘆根六錢,甘草一錢,水煎分3次服用,沒幾次症狀就可以消退。不過症狀消退後還要再連續喝上七天比較好。
最後回來的那兩個小張比較嚴重,現在不停地流淚,大夫說最好下針,張瑞桐示意他随意。結果那兩個小張那天是痛哭流涕,想想也是,雙眼周圍的穴道都被刺出血來了,能不疼麽?
兩個小張的藥方跟其他孩子的也不一樣,大夫還留了一張藥方,說是沒病的也要喝,暴風客熱傳染性很強,喝了多少能預防一點。大夫還交代,暴風客熱患者畏光流淚,野外的長跑等訓練要麽打住,要麽轉移到室內。
張瑞桐冷冷掃了在場集體炯炯目視他的紅兔子一眼,答道:“不可為一點病痛懈怠,有病的在屋裏繼續訓練,無病的隔離在外。”
我隐約聽見了一些沮喪的嘆息,仔細一看,那些紅眼睛的小小張們都是一臉嚴肅地點頭,仿佛沒有人失望沒有了休息的機會。
我再次笑噴了,這群裝模作樣的小鬼頭。
接着張瑞桐又拿出兩塊麒麟竭,分別給了優勝的小瓶和阿秀。我看到其他的小小張們臉上都有點羨慕的表情,想來這東西在張家也不多見。
後事不表,給了麒麟竭之後張瑞桐就離開了,大廳的人群也就散了。
雖然沒有當爸爸的經驗,但這方面的普通常識我還是有點的。因為小孩子抵抗力弱,很容易得扁桃腺炎、猩紅熱、咳嗽之類的呼吸道感染,不做好衛生也會患上各種手足口病,再數來便是濕疹、水痘、感冒等等。曾經有段日子我感覺小瓶過于營養不良,但他身體其實挺好,除了受傷以外都沒怎麽生過病,印象最深的便是剛剛回張家那段時間因為我的失當而腹瀉。我還以為身懷麒麟血大大增強了他的免疫力,除了驅蟲,連病毒都必殺。所以小瓶會被傳染上紅眼症,其實我挺意外的,不禁好奇起來,麒麟血的作用到底有多大呢?如果我給悶油瓶喂點西班牙大蒼蠅,不知道他能不能免疫?或者也會欲火中燒,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
(另一個筆跡:吳邪,要試試不?)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嘛!)
我們回房沒多久,就有人送來了一碗黑漆漆冒着熱氣的中藥,看樣子就苦得要命。不過小瓶沒讓我哄他,自己端起來一口喝幹,頗有些豪氣幹雲的氣勢,我笑着給他拍了兩下手掌,然後用幹淨的濕帕給他擦眼睛。